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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临别礼物 飞入囚笼的 ...

  •   “你从另一个门离开。”彭逸直催促。
      倒是郦琰铿不慌不忙地举举自己手里的东西:“这个怎么办?”
      彭逸直顿了几秒:“给我吧,回头我再编个说法。”
      两人刚迈下楼梯,客厅陡然传出一声惊叫。他们对视一眼,闪身缩进转角暗处,齐齐往下望去。

      “哎呀,我就是喜欢这个的呀!”
      崔合禾高兴的声音挡也挡不住。她面前的人形模特身上一套古董旗装。青色真丝底料,随着目光变换暗纹。织进去的连绵云纹技法现已失传,每一片云的走向都不同,仿佛整件衣裳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雾里。领口、袖口、开衩边缘,镶了一圈细密的宝蓝色镶嵌,超过两千颗野生淡水珍珠被老工匠用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线,固定在面料上。
      崔合禾年轻的时候,曾在电视上看到过流落海外博物馆的一件,始终念念不忘,没想到此刻自己竟然真的拥有,
      “找了好久才找齐的吧?儿子,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生了你。”崔合禾几乎眼含热泪,手指在面料上轻轻抚摸。
      “我也是。最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什么?”崔合禾问。
      六岁之前,她们还没被接进这里,崔合禾自己带着郦钬在普通的三室一厅里生活。郦钬记得画着水果的拼图,崔合禾经常陪着他一起拼。小区里的休息区有给小孩子玩的滑梯和沙坑,他甚至现在还有一点爬上去的感觉。
      “妈妈,要是我们没有到这里会是怎样?”郦钬问。
      崔合禾想了想,笑出来:“那你就会有个后爸了。”
      想也是这样,她从来没想过靠自己的力量活着。郦钬再怎么说,也是无济于事。
      “我现在就去换上!”两个佣人陪着崔合禾进了房间,十多分钟后出来。崔合禾期待地问:“怎么样?”
      “很漂亮,妈妈,你一直都很漂亮。”郦钬看着崔合禾,像珍惜最后一面去看。用他的心和他的脑,将崔合禾刻在记忆里一样。
      “拍张照片吗?”他说。
      “好的嘛!”
      崔合禾答应,随即拿起化妆盒要补妆,郦钬忽然仰头,吓得彭逸直赶紧躲起来,心咚咚直跳,唯恐被发现。
      郦钬说:“我去叫逸直,我们一起拍一张吧。”
      崔合禾沉浸在高兴中,只不住欣赏着珠光宝气的自己,说:“都行。”

      郦钬往楼梯这边走来,彭逸直后背瞬间绷直,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拽住郦琰铿的袖口,指尖微微发抖。
      郦琰铿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那袋东西从他怀里抽走,直接站起来朝楼下走去。
      你干什么!这几个字卡在彭逸直的喉咙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被发现。
      楼梯拐角,郦琰铿与郦钬迎面撞上。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三级台阶停住。
      郦钬眯起眼:“你怎么在这?”
      郦琰铿坦然举起纸袋,说得理所当然:“替父亲走一趟,给禾姨送东西。敲了半天门,一楼没人,正打算走呢。”

      彭逸直在暗处屏住呼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矮身快步返回房间,不能浪费郦琰铿争取的时间。
      “给我吧。”郦钬伸手。
      郦琰铿将礼盒递过去,却没有立刻送手。直到郦钬皱眉,他才慢慢松手,好心地提醒:“东西贵重,你要小心。”
      郦钬点点头,拎着礼物上了楼。

      彭逸直进了房间,心仍控制不住地跳动。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郦钬要单独和他说的话是道别。
      心里明明建设过很多次,可面临的时候还是会不知所措,他怕见到郦钬拿上来的临别礼物。索性躺在床上装睡。天真地抵抗着,将这一时刻再延后一分,再延后一秒。

      门响,脚步,又是那个礼盒落地的声音。
      床陷,被响,郦钬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被角,呼唤:“逸直?逸直?”
      随后微凉的手背挨上了他的额头,试探着他是不是生病了。结果一无所获,只能替他整理了一下被子,关上门出去了。

      等声音没有了,彭逸直睁开眼睛,再也克制不住眼泪。
      失去郦钬,就是失去他26年以来记忆中的大部分,就相当于失去自己的一部分。再也见不到6岁的自己,16的自己,26岁的自己,连回忆也不再有载体。他脱口而出的旧话,不再有另一个人会理解。
      此刻,这个房间独属于他,他放任了自己的难过,直至累到睡着。醒来亦没有精神,一切如常,仿佛整晚郦钬都没有回来过,就连早餐的饭桌上也没有郦钬的身影。
      彭逸直小声问:“南明呢?”
      崔合禾说:“你不知道?南明一早的飞机,天不亮就走了。我说干嘛订那么早的呀,他说有时差,要提前倒时差。”
      “一早的飞机?”彭逸直惊讶。
      “对啊。”崔合禾说。
      就连郦琰铿也惊讶,在饭桌上两人的视线迅速交汇又分开。
      彭金洋收在眼底,不动声色。

      彭逸直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没想到那么快,心一抽一抽地痛。不是说还有一周吗?
      吃完彭逸直和崔合禾回到小别墅,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没有啊。”崔合禾立刻回答。
      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
      彭逸直跑到楼上的婚房,翻箱倒柜地找,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还是没有。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郦钬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怎么可能,彭逸直倒在床边。他看向窗户,飞机飞过,拉出长长的飞机线。

      记忆中,他把纸飞机的机翼反复按压,折得极深,仿佛要把某种鼓胀到疼痛的情绪一并压进这薄薄的纸里。
      该死的郦钬!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竟然爆了一个这么大的事。
      夜色四合,祠堂的飞檐翘角在墨蓝的天幕上勾出沉郁的剪影。彭逸直侧身站在那扇狭小的气窗下,抽了抽鼻子,用力将纸飞机顺着窗缝扔进去。
      一架,两架,三架……每一架飞机里都裹着一个问题:“你还好吗?”,“你饿不饿?”,“疼不疼?”
      可不论扔进去多少,都像是入了囚笼的鸟,杳无音信。他听不见纸页落地的声响,只能死死屏住呼吸,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又举起一架纸飞机时,忽然听见了那个熟悉却又虚弱的声音,带着砂纸磨过粗木的沙哑和断续:“逸……直……我在……这里……”
      彭逸直的手指一颤,纸飞机差点脱手,更用力去听,又只能听到“咚咚咚”的声响。
      他轻手轻脚挪到祠堂厚重的木门前,一股陈腐的潮气混着铁锈味扑出来,门有一指宽的缝隙,他看到郦钬正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门板。
      “南明!”彭逸直压着嗓子低喊。
      郦钬抬头,脸上的伤已经发青发紫,薄衬衫透着点点的血迹,一圈又一圈的麻绳捆在他身上,脚腕上长长的铁链栓在祠堂的立柱。
      难怪自己扔进去的纸飞机飞不出来。彭逸直震惊又心痛地捂住嘴。
      “我还好,不饿,不痛,不用你做什么。”
      “你!”
      竟然在回答自己,彭逸直更加震惊,他是怎么拆开看到的?郦钬歪歪头,露出的嘴角上有点油墨痕迹。他明白了,手根本够不到,只能用嘴叼起纸页,用牙齿和舌尖一点点拆开折痕,再歪着头就着昏光看清上面的字。
      “快回去吧,我死不了。”郦钬轻声说。
      “他们真的给你饭吃了吗?”
      郦钬闭上眼睛,沉默了两息:“吃了。粥。”
      骗人。彭逸直看得到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和微微凹陷的双颊。
      “南明。你坚持一下。”彭逸直压低声音喊他的名字,已经被泪意模糊了口腔,“我……我去给你拿水,你等我。”
      “别去。”郦钬猛地睁眼,眼里透出担心,“纸我还能烧掉。外面有人守着,你别被发现……”他没说完,忽然咳嗽起来,被绑住的身体剧烈震动,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咳声闷在胸腔里,像敲在一口破钟上。
      “不行!我去求妈妈替你说好话。”
      “不要!”郦钬用力说话,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闭眼,“不必求他们。”
      “那要关你到什么时候。我打听了,涂冉被她父母接走了,要送出联盟去。”
      郦钬麻木的脸流出痛苦,郁郁而言:“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她不会遭受这一切。我不该喜欢任何人,我不配喜欢任何人。”
      “胡说。”彭逸直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你凭什么这么说!”
      郦钬没答话,只是把脸别开,脱力一样靠在门板上,侧脸上流出一道泪痕。彭逸直用力将自己的手指伸进去,擦去他脸上的泪,告诉他:“你根本不知道得到你喜欢的人心里会多么高兴。哪怕明知结局不好。”

      飞机拉线已经消散地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离别只有一瞬间。彭逸直心想:南明,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这次再也没有人能抓你回来了,你终于自由了。

      “明天一起看电视剧吗?”波间月发出信息。
      “抱歉,明天有约。”窦桦回。
      波间月看着信息奇怪,事情还没忙完吗,那岂不是错过好多集。
      秘书台旁,同事捅捅波间月,示意彭逸直来了。波间月收起手机,站起来,笑着打招呼:“老板,早上好!”
      彭逸直驻足,笑了出来:“第一个岗竟然是我的秘书吗?”
      “没错,请您多多关照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彭逸直进了办公室。波间月坐下说:“他心情不好诶。”
      “吓!”秘书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每天看得都一样。”
      “那就是每天心情都不好。”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打开,彭逸直又走出来。两人立刻噤声,等人又走远了,波间月才问:“行程上没有东西啊,这是去哪儿?”
      秘书说:“经常这样,你别问了。”

      包厢里,彭逸直将之前收集到的人员信息交给郦琰铿。
      郦琰铿一目十行,感叹不愧是白庭夜白,这几个人看似名不见经传,可都是关键线路上不可或缺的齿轮。
      “所以罗家的疗养院项目能这么快地完成审批动工,少不了这几位的帮忙了。”郦琰铿拷贝资料。
      “先绕开他们。”彭逸直在说他被卡的那个项目,“他们向来中立,和罗家联系,很奇怪。”
      “也许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控制了吧。”比如拿捏了把柄,又或者逼他们犯错。传输完成,郦琰铿将U盘拔下,在指尖转了个圈,又说:“或者,罗家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彭逸直神色未变,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郦琰铿亲昵地揽过他来,笑问:“该赔我那顿午餐了吧?”
      “今天?”
      “当然。”

      顶楼,餐厅。
      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正把玻璃染成熔金,垂落的纱帘又将其过滤成最柔和的照明。
      侍者点完单便识趣地退远了,整个角落安静得只剩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
      在第三次察觉郦琰铿的心思不在吃饭上够,彭逸直开口:“你究竟想说什么?”
      郦琰铿放下刀叉,把手伸进西装内侧袋,勾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拇指推开盒盖时,顶灯的光正如计算的那样落在里面那枚戒指上。
      入眼一颗鸽血红宝石,切面利落,在光下泛着一种沉郁而热烈的暗红。宝石四周有一圈才钻,更衬得那颜色如一团火。
      “我是以结婚为前提与你交往,彭逸直,你愿意吗?”
      彭逸直看着那枚钻戒,想伸左手,又想到左手上有婚戒,于是伸出了右手。
      郦琰铿亦知道那是什么原因,毫无芥蒂地把戒指盒里那枚用来求婚的钻戒取出来,托起彭逸直的右手,将戒圈缓缓套过指节,推进根部。
      “下回,给我牵你的左手吧。”郦琰铿握着彭逸直的手,温柔地说。

      突然,彭逸直的手猛地攥紧了郦琰铿的指节,力道大得硌人。头倏地低下去,肩膀猛地一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
      郦琰铿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带翻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两步绕到彭逸直身侧,他能感觉到彭逸直的呼吸又浅又急,握着他手的温度极速攀升。
      发情期到了。
      郦琰铿下定决心,伸手抬起他的下颌,低声说道:“逸直,跟我回家吧。”
      彭逸直脸已晕红,或许是那边郦钬尝试标记涂冉,但总之他有预感,等这次过去,标记就彻底消失了。他松开手,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安抚:“没必要你也难受,我感觉,这是最后的了,送我回去。”
      “逸直!”
      “麻烦你。”彭逸直主动碰了碰郦琰铿的脸,轻声说,“我不想你第一次体验那么差。”

      门合上,天花板和地板像被扔进榨汁机里旋转,扭曲。彭逸直独自在别墅里挨着,因痛苦而漫无目的地在各个房间中辗转,每一个关节都渗着灼痛,最终遵循着本能将自己塞进衣柜里,躲进温暖的皮草中。
      很快热就逼着他离开,汗几乎浸湿了整个身体。可他竟也想不到换个地方,只是将自己的衣扣解开——杯水车薪。
      好热,好渴,好空虚。
      他不应该一个人的。
      叫来,喊来,逼他来。
      为什么不陪在他的身边。
      意识在烧灼中塌陷成一团模糊的绒絮,他摸到手机,嘟声在耳膜里断断续续,像信号在风暴中挣扎,终于在最后要挂断的最后一声前接通。
      “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临别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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