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渐晚》雪橙sir

5、对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有种周末将至的躁动。江疏白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
　　然后他看见了林朗澈。
　　林朗澈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他穿着那件灰紫色连帽衫秋季校服。白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细银框眼镜仍然架在鼻梁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今天不同的是：他没在睡觉也没看听音乐，此刻的林朗澈微微侧着身，左手扶着桌沿，右手在桌下握着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口罩边缘投出一小圈光晕。他看得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偶尔抬起头朝前门瞥一眼，又迅速低下。
　　江疏白明白了——他在躲老师。学校里禁止用手机，值日老师会从前门进来巡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前门一有动静就能发现。身体侧着，手机放桌下，从讲台很难看清他在做什么。
　　聪明，也冒险。
　　江疏白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他从书包里摸出本漫画，摊在课本下面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前门突然被推开。
　　班主任周权沉着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下去。
　　“都在干什么？”周权的目光扫过教室，“自习课是让你们聊天的啊？”
　　没人说话。江疏白迅速把桌上漫画塞进抽屉，装模作样地翻开数学课本。他余光瞥见林朗澈已经收起了手机，双手放在桌上，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
　　“江疏白”周权随机点名。
　　江疏白抬起头。
　　“没事干过来发卷子。”周权把试卷递给他，“上周的英语小测，按学号发下去。”
　　江疏白起身接过试卷。纸张还带着油墨味，摸起来温温的。他看了眼最上面那张林朗澈的试卷，47分，卷面整洁得不像话———根本没写几个字，但仅有的些许清秀笔记却透露着一丝不苟的工整来。
　　他从第一组开始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压低的叹息。发到林朗澈那桌时，江疏白看见林朗澈的左手还扶着桌沿，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握过什么。
　　“林朗澈。”江疏白把试卷递过去。
　　林朗澈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眨。他伸手接过试卷，指尖碰到江疏白的手，很轻，很快。
　　“谢谢。”林朗澈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他把试卷对折塞进桌肚，动作很快，像是急着处理掉什么碍事的东西。
　　江疏白点点头，继续发剩下的试卷。但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瞥——林朗澈的桌肚里，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某个界面上。是游戏界面，很眼熟。
　　是《暗区突围》。江疏白在同学手机里见过几次。林朗澈居然在自习课上玩这个，而且是在桌肚里，冒着随时手机被老师没收的风险。
　　发完试卷，江疏白回到座位。他又朝林朗澈那边看去。林朗澈已经重新拿出手机，低头看着。这次他看得更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江疏白能看见他握着手机的右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动作很熟练。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给白色口罩和睫毛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剪得很整齐，发梢贴着后颈，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下来一点。
　　江疏白盯着看了几秒。林朗澈坐在最后一排，身体侧着，手机藏在桌下，时刻警惕着前门的动静。这个在课堂上偷偷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学生，谨慎，又固执。
　　正想着，意外发生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成年人的皮鞋。林朗澈几乎是本能地、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想把手机塞进桌肚。动作太急，握在手里的手机从掌心滑脱——
　　手机掉在桌上，屏幕朝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过来。林朗澈迅速伸手去按，但已经晚了。在手机落桌的那一两秒里，亮着的屏幕正对着江疏白的方向。
　　江疏白清楚地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
　　是《暗区突围》的游戏界面。画面很暗，色调偏冷，屏幕中央的人物角色正端着一把枪，眼神看着前方某个角落。
　　但让江疏白愣住的不是游戏本身，而是屏幕左上角的玩家信息栏。
　　玩家昵称显示为“戒///”，一个很短的、有点特别的ID。名字旁边是头像——不是照片，而是一张高达的线稿头像，画风干净利落，像是从设定集里截出来的。头像下方显示着等级，数值很高，旁边还有几个代表成就的小图标。
　　江疏白盯着那个高达头像看了两秒。他记得这个标志，是《机动战士高达》里的主角机体。林朗澈用这个当游戏头像，而且ID这么短这么特别——“戒///”，像是一个没打完的词，或者某种暗号。
　　和平时那个总是戴着口罩、眼神疏离的林朗澈，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江疏白僵住了。
　　林朗澈捡起手机，迅速按灭屏幕。他抬起头，看向江疏白。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是江疏白从未见过的慌乱——那种秘密被撞破的、无处可逃的慌乱。比上周在槐树林里被看见吃东西时更甚，比碰到手时更甚。
　　时间仿佛停滞了。
　　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没停下，继续往前走了。不是老师，只是路过的校工。
　　但林朗澈的呼吸明显乱了。他盯着江疏白，嘴唇在口罩下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最后他开口，声音很干涩，“看见什么了？”
　　江疏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林朗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然后他重新坐直，翻开课本，肩膀绷得很紧。
　　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江疏白移开视线，看向面前的数学课本。那些公式和图形在他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游戏界面——林朗澈那很高等级的账号，那个“戒///”的ID，还有那个高达头像。
　　这时，下课铃突然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椅子拖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兴奋的谈话声，混成一片。这个周末开始了。
　　江疏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看见林朗澈也在收拾，动作比平时快，带着一种急于离开的匆忙。他把课本、笔袋、试卷一样样收好，默不作声地拉上书包拉链，拿起书包单肩背着从后门走了出去。
　　江疏白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然后背起书包，也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群。江疏白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见了林朗澈。
　　林朗澈走在前面，隔着大概七八个人。深紫色的袖子在人群中很显眼——他是今天为数不多穿校服的人。他走得不快，但很坚定，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要把自己裹得更紧些。
　　走到楼梯口时，林朗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看去。
　　江疏白也停下。
　　隔着嘈杂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短暂交汇。
　　林朗澈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又指了指江疏白，最后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口罩前——一个“嘘”的手势。
　　江疏白点了点头。
　　林朗澈也点点头，转身走下楼梯。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江疏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低头，从书包侧面最隐蔽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时间显示下午六点四十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App Store那蓝色的图标，输入“暗区突围”。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盯着图标看了几秒，点击下载。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江疏白收起手机，走下楼梯。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步伐变形、拉长、又缩短。
　　走到一楼时，手机震动了。
　　江疏白掏出来看。是林朗澈的微信发来的消息：
　　【别告诉别人。】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江疏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不会。】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我的账号，你别加。】
　　江疏白愣了愣，然后笑了。他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要加？】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猜的。】
　　江疏白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打字：
　　【暗区好玩吗？（狗头）】
　　发送。
　　这一次，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江疏白也不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橙红的余晖。路灯渐次亮起。
　　他走到自行车棚，推出自己的车。跨上去，脚踩在踏板上，但没有立刻骑走。
　　手机又震了。
　　江疏白掏出来看，是林朗澈的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但江疏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收起手机，脚下一蹬，车子滑了出去。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食物的香气从餐馆里飘出来。几个其他班学生从身边骑过，大声说着周末的计划。
　　骑到自家小区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他停下车，掏出手机。
　　是林朗澈发来的新消息：
　　【如果你想玩，周末我带你。但别在学校到处说。】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江疏白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大爷正低头玩手机，远处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
　　最后，他打字回复：
　　【好。】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着车走进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随着他的走动拉长又缩短。
　　走到楼下车库锁车时，手机又震了。
　　江疏白掏出手机。是林朗澈的回复，又是只有一个字：
　　【嗯。】
　　江疏白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走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接了杯水。
　　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时，手机又震了。
　　江疏白掏出来看。是游戏下载完成的提示——《暗区突围》已经下好了。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没有点开，而是退回到桌面，打开了短信界面。
　　他盯着和林朗澈的聊天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我暗区下好了。】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游戏界面，和那个“戒///”的昵称。
　　那个反斜杠很特别，像是故意打成这样的。头像还是高达的某个型号。
　　洗漱完，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江疏白打开平板，随便找了部喜剧电影，靠在沙发上看。但平板里在放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九点钟，手机突然震了。
　　江疏白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是林朗澈的回复：
　　【明晚八点，上号，我带你】
　　很直接的安排，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很林朗澈的风格。
　　江疏白打字：
　　【好。】
　　发送。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要我准备什么？】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不用。我带你。】
　　江疏白盯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朗澈说话总是这样，简短，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打字：
　　【那我等你。】
　　发送。
　　这次过了几分钟，回复才来：
　　【嗯。】
　　又是这个“嗯”。江疏白笑了起来。他放下手机，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躺下时，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和林朗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那个“嗯”。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声，和更远处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他又想起了林朗澈游戏里的那个头像——某个高达的线稿，干净利落。
　　还有那个ID——“戒///”。
　　还有林朗澈说“别告诉别人”时的表情，和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还有明天晚上的约定。
　　江疏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个周末，好像真的会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