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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数区 ...

  •   厚德中学初二(5)班的教室,在四月午后的第三节课,正缓慢发酵着一种倦怠。
      日光灯管持续嗡鸣,和窗外香樟树上不知疲倦的蝉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透明的网。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沉浮,看得见,抓不住,安静地落向地面。
      教室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林朗澈戴着奶白色口罩,整张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一副纯白色无线耳机塞在耳中,隔绝了台上数学老师周权关于二元一次方程组的讲解,也隔绝了其他声音。一根白色充电线从他书包拉链口蜿蜒而出,线头垂在桌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的数学试卷摊在手肘旁边,没被刻意遮盖。一个用红笔圈出的“47”占据卷首,旁边是周权力透纸背的批注:“态度不端!”。红色在午后阳光下有些刺眼。但他只是动了动,把脸往臂弯那片校服布料构筑的黑暗里,埋得更深了些。奶白色的口罩边缘泛起细小褶皱。
      教室另一端,同样在最后一排,靠储物柜的角落,江疏白坐得稍微直一些。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磨得发亮。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试卷上——58分。
      窗外的香樟树正处在换叶期。新叶油亮嫩绿,老叶沉郁墨绿,而那些即将被淘汰的叶子,呈现出一种疲倦的黄。一阵暖风穿堂而过,几片黄叶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进来,一片恰好落在江疏白的窗台上。
      他停下转笔,用笔帽将那叶子轻轻拨开。叶子翻了个身,掉到楼下去了。他继续转笔,笔尖在指间划出单调的圆弧。
      前排,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张亚璇正和同桌沈雨薇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对着选择题答案。
      “第三题你选的C?我也是C!”张亚璇的声音里绷着一丝雀跃,“太好了,这题周老师讲的时候我就没听懂,居然蒙对了!”
      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午后倦怠的空气里。
      江疏白没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那声音有点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别人的热闹。他放下笔,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张58分的试卷。纸张边缘卷曲,上面还有几点昨晚滴上的可乐渍,干了,变成暗黄色的浅斑。
      他熟练地将试卷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的小方块。然后拉开课桌抽屉——里面是教科书、练习册、空饮料瓶、揉皱的草稿纸、断了带的耳机、以及厚厚一沓同样被折成方块的、过往的试卷。它们杂乱堆积在一起。
      江疏白将最新的这个“方块”扔了进去。它落在最上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噗”。他推上抽屉。
      在江疏白看来,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名为“期待”或“压力”的东西,仿佛来自外太空的某种射线——存在,但无法理解,也无法真正触及。58分和85分有什么区别?最终,它们都会在这片由他自己构筑的混沌里,失去边界,融为一体。
      下课铃炸响了。
      电铃声撕裂午后的困局。教室里凝固的空气瞬间松动,桌椅拖动的声音、合上书页的声音、迫不及待的交谈声像潮水般涌起。数学老师周权皱了皱眉,将最后一截粉笔头扔进讲台上的铁皮盒里,发出“哐当”一响。他没有立刻宣布下课,而是拿起三角板,走下讲台,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那声音停在林朗澈的课桌旁。
      周权用手中木质三角板的尖端,敲了敲林朗澈的桌角,力道不重,但声音清晰。
      “有些同学,”他开口,声音让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嘈杂低了下去,“自己放弃自己!要玩回家去玩!”
      趴在桌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林朗澈慢吞吞地坐直身体。奶白色的口罩依旧严实覆盖着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镜片后面投下小片阴影。他抬起手,动作隐蔽地将耳朵里的无线耳机轻轻摘了下来,攥在掌心。他没有抬头看周权,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僵直的坐姿。
      周权似乎也没期待他回应。老师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又看了他两秒钟,目光扫过他桌上刺眼的47分试卷,扫过他攥着耳机的右手,最后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身夹着三角板和教案,走出了教室。
      老师的背影刚一消失在门口,林朗澈肩膀那根看不见的弦就断了。他几乎立刻重新瘫软下去,以更快的速度将耳机塞回耳朵,然后整张脸又埋回了手臂圈出的港湾。只是这次,他换了个方向,脸朝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弓起的背上,将奶白色的口罩和深蓝色的校服,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疏白的目光,越过三组桌椅、散落的书包、和几个正在打闹的男生的间隙,落在那个微微起伏的背影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他知道,林朗澈跟那几个常一起打球的熟人在小卖部或者操场角落时,基本不会戴口罩。他也知道,只要周围出现其他不太相熟的同学,或者像现在这样处于教室这个“公共空间”,那个奶白色的口罩就像长在他脸上一样。他还模糊记得,好像听谁提过一嘴,林朗澈初一那会儿被班上一个叫郭泽的同学欺负过。
      可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这个疑问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像水底突然冒出的一个气泡。江疏白皱了皱眉,似乎想抓住这个念头,但它已经轻飘飘地碎裂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剥开有些黏连的锡纸,塞进嘴里。甜腻中带着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机械地咀嚼着,同时将那张皱巴巴的银色锡纸,在指尖揉搓、挤压,最终团成一个紧密的、闪着暗淡光泽的小球。
      然后,他随手拉开自己那个刚刚合上不久的抽屉,看也没看,便将小银球扔了进去。
      纸团在杂乱的书本和试卷上弹跳了一下,撞在一个倒下的饮料瓶上,改变了方向,滴溜溜滚过桌面边缘,“嗒”的一声,掉在了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
      它静静躺在那里,在一小片灰尘和阳光里,反射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
      江疏白看了一眼,没弯腰去捡。
      他重新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还在摇晃,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和奔跑的声音,模糊而遥远。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讨论题目,或者约着放学后去哪里。
      喧哗是他们的。
      他,和教室另一头那个戴着奶白色口罩、面朝窗外趴着的身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在了这片喧哗之外。
      风从窗口溜进来,带着暮春将尽时暖洋洋的倦意,吹动了江疏白额前细碎的黑发,也轻轻拂动了地上那个小银球旁边,一缕极细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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