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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离 ...

  •   初夏傍晚,雨后微光,未已湖边的步栈道尽头有个亭子。亭子上方一匾额——南序亭。这亭子是福晖大学退休教师民乐队的据点。每到傍晚,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亭边有一石碑,碑名“未已湖”。下方注释一行小字:湖名可追溯至古朔国(待考)时期,距今约有一千三百年历史。

      一一坐在远处,盯着南序亭静静地出神,思绪飘回千年前那个傍晚。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方湖畔,也是个叫一一的女子,翘首远眺着……

      ***
      立夏这日下了雨,雨后傍晚,空气透着微微的薄荷味道,嗅之清爽怡人。若论昔年光景,此时便是东方一一最喜欢的季节。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去年冬个里老侯爷过世,夷狄伺机骚动,未过新丧之期,侯府唯一的男丁,自己的长兄东方万里不得不去北境线上镇守,偌大一个镇北侯府只剩下自己一个小主子。孤寥之意袭来,哪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侯府嫡女第一次执掌大宅,看着账上寥寥无几的积蓄,实在难与昔日风光的高门大户挂上干系。北境一年中苦寒日多,能够种植的作物种类太少,又离夷狄太近,百姓不堪其扰。近年来,朝廷拨款连年拖欠。镇北侯府的私库早在老侯爷去世的前几年就日渐干瘪。

      如今,东方一一干脆遣府里半数的仆从,只留下若干伺候多年的老人儿。这不,院内霎时就冷清了下来。初夏这点子温暖,着实温热不了侯府各处的衰败之相。

      此刻,一一正坐在南序亭中,准备迎接数月未归的东方万里。亭边是距离侯府十里地的未已湖。小丫鬟清露随身伺候着。

      清露,十三四岁,是前年南方水灾逃来的难民。一一上街的时候偶然遇见,有那么几分眼缘,想着她的年纪比母亲过世时的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看着实在可怜,便带回了侯府。

      清露毕竟小孩子心性,等着不耐烦,就跑到湖边草丛摘花。一一念着她从前苦楚,待她宽厚,笑一笑,纵着她去。自己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茶桌上展开一本书,却也悻悻看不进去,硬看之下,整个人恹恹欲睡。

      “阿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一的心猛得一跳,“阿兄!你怎么此时才到呀?还以为你今日又要耽搁了呢!”

      东方万里面带笑意,清峻的双眸只在看向妹妹时才挂上一丝暖色,“阿妹,你看?”

      每次有好东西给一一的时候,阿兄就是这种轻快的声音。

      “桃花饴糖?是母亲家乡南安阁的?”一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母亲去世,母家南方的亲戚再未登门。距离上次吃到桃花饴糖转眼已近十载。

      东方万里重重地点点头,“可不!我昨日走到离县,你猜我碰到了谁?舅父家管家的小厮林安,阿妹可还有印象?”

      一一眨眨眼,“噢,是那个与你同年的林安?眼窝很深,眉头有颗痣的那个?”

      东方万里伸出一个手指,冲着一一的方向轻点了一下,阿妹的记性真是不赖,“就是他!他本就是北方人,说早年家里有幼弟幺妹要养,为了多赚银钱才去了南方给舅父家做工。如今母亲年事已高,不能远行,弟弟不幸病逝,妹妹春天也嫁了人。算来算去,只能他回到北方来。昨日碰到了他,我问他身上可有桃花饴糖,他竟还记得你小时候一哭就要这饴糖哄的样子,就把身上的分了我一大半。”

      东方万里一副求夸的表情,傲娇地看着妹妹。一一莞尔一笑:“且说呢,还以为你偷偷跑去南方了呢。”

      此话一出,东方万里表情略沉,不过稍纵即逝,声音有些落寞地说道,“我的傻妹妹,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擅离职守是要牵连全家的。”一一不禁仰了仰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阿兄暗自思忖,阿兄真是打仗打得越发严肃了。

      一一对着阿兄总有说不完的话,不经意间,瞥见草丛里百无聊赖的小丫头。她冲着草丛喊道:“清露,天色不早了,你先和马夫坐车回去,我和侯爷晚些回。”

      清露正低头玩弄着手里的花瓣,闻声抬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爽快地答到,“好的,小姐!清露回去给您铺床。”话毕,小丫头一蹦一跳地朝着马夫跑去。

      东方万里随着阿妹的喊声望向草丛。草丛边站着的还有自己的随侍弦月。

      “弦月你也…”东方万里手一挥,言不必尽,随侍已心领神会。

      “是,侯爷! 那…?”东方万里凌厉一瞥,弦月赶忙噤声,朝着侯爷和小姐一拜,也朝清露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千顷碧湖之畔只剩兄妹二人。家中虽好,可近半年身处其中,总有伤怀之意。东方一一更想和阿兄在这天地辽阔中多呆一会儿。

      一一拿出从府里带出来的酒具,在石桌上一字摆开,斟了一杯,举到东方万里面前说道:“阿兄,我备了去年秋日新酿的解千愁来给你接风。就是这酒时间终究是太短,滋味可能不如往年。”

      东方万里面露难色,迟疑着接过酒杯,支支吾吾地说道:“阿妹,其实,阿兄今晚就要出发去北境最后的防线格落镇了。本是要直接去的,是我连着数日上奏,圣上才准我立夏当日务必到达格落。你也知道,前线的军务繁杂。眼看时间所剩无几,我只好连着赶路,三日并作两日,只睡了一夜,此时才能见到你。不过幸好我昨夜停了一停,要不就碰不到这桃花饴糖了不是?”

      一一心里一沉,好似一颗巨石压上心头,堵得喘不过气,没想到数月企盼只能换得这片刻重逢,眼前至亲之人转瞬又要远隔天边。想到这儿,一一手里的杯子也拿将不住,酒撒了一桌,沾了身,落了地。

      “圣上为何如此着急啊?难道整个北方,整个大朔只剩阿兄你了吗?我不想让阿兄离开家了…”一一呢喃着,眼角泛起一丝轻红。

      万里怎能不知阿妹孤身一人,忧怖交织?可如今父亲不在了,夷狄认为这是卷土重来的好机会,身为北境之帅岂能让他们得逞?况且父亲毕生心愿——家国万里归一!身为长子,岂能枉顾先父遗志。加之如今朝中对新任镇北侯世袭而来的爵位也颇有微词,都道区区庶子小有运气,远不及老侯爷东方寄常的雄威,镇远侯从此便是名存实亡!东方万里正急需一场战役证明自己。

      东方万里疼惜地看着妹妹,心里,眼里,眉头里,皱得展也展不开,只能劝慰道:“好阿妹,快别说傻话了。阿兄答应你,这次一定速战速决。回来就再也不离家了好不好?”

      洒出来的酒不似往年香气,尝起来也酸涩难耐,唯一的长处是应了此时的心境。东方一一觉得今年夏天真的好冷。

      一一正色道:“既然如此,也就只能将就这解千愁了。东方一一仅以此酒,敬祝长兄早日旗开得胜,建功立业!”话毕欠起身深深一拜。

      从未见过阿妹如此郑重,东方万里吓得连连托住,“快别这样!庶兄怎能受嫡妹此番大礼?戍守边疆是男儿本分,阿妹实不必如此。”

      东方万里虽感动万分,然看着妹妹杏眼婆娑,委委屈屈地表情偏又带着几分倔强,心中实在舍不得,遂拿出“嫡庶”的浑话逗弄妹妹。岂料一一听着更难过了。

      “阿兄你说什么呢!你我已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分什么劳什子嫡庶?从小到大,这府里除了你把我当个嫡女,谁又正眼瞧过我?我就是个无用的。如若我是男儿,我这个嫡子或可代替阿兄出征,或可与阿兄并肩杀敌,总不至于让阿兄孤身一人往那人烟疏稀,盛夏草涩的荒僻之地去!”

      一一越说越激动,竟而有些抽泣,“父亲在时要我习武,我不喜,竟胡乱说什么朝中之人本就瞧不起我们武将之女,我才不要舞刀弄棒。真是昏了头了!一一现在好后悔!”

      看着妹妹泪如雨下,东方万里心如刀绞,一把将一一搂入怀中,轻声道:“千万不要这么想。阿兄喜欢看一一春日弹琴,夏季里弄花,秋天酿酒,冬雪里暖炉边作画。阿兄在边关,只要想到能让我们小鸿儿一直过这样的日子,阿兄一点都不觉得苦,干什么都有劲呢!真的!”东方万里语调上扬,故作轻松,以一贯逗妹妹的语气,想让一一心里好受一些。

      说话间,天色俨然已晚,万里带着一一策马至府门前。熟悉的府门紧闭,门内曾经稀松平常的一草一木如今都值得人深深眷恋。那是东方万里想看一眼都来不及的地方。

      东方万里来回摩挲着缰绳,终于忍不住松开往前走了两步,嘱咐一一道:“阿妹,时辰已晚,阿兄来不及了,就不进去了。你一人乖乖在家,莫要贪凉,晚间莫要外出。凡事多留心,也莫要与人计较,有事等阿兄回来再说,可好?”

      一一的眼泪如断线之珠,止不住地簌簌而落,“阿兄,真的不进去了吗?路途遥远,一一还想给阿兄准备点衣物呢!阿兄,我舍不得你……”

      “弦月已经准备好了。放心吧,乖,阿兄很快回来。阿兄看着你进去。嗯?”东方万里眸下渐起一丝血红,眼光晶莹,定定地看着妹妹进门,“……快进去吧,早些安置!”

      府门内,一一偷偷扭头看着已经转身的阿兄,整个人仿佛卸了线的木偶,想要追出去却再寻不出半点由头。她觉得有些心悸,不自觉地捂住胸口,却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刹那间,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一转身跑出门外,顾不上被门槛绊掉的鞋子,追着一把拽住正要上马的东方万里,呜咽道:“阿兄等等,等等!这桃心玛瑙你知道的,是我的护身符,你戴着!一定戴着!”

      侯府的门好重好重,每移动一下就要发出沉闷地声响。看着两扇大门缓缓向中间而去,夹缝中那个身披白底黑金鎏线斗篷,丰神俊逸的背影渐渐模糊。

      一一永远也不会想到,这是她千年来,最后一次见到这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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