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巷俞

1、chapter 01

　　《锈迹》
　　文/巷俞

　　-01-

　　十月底，气温急转直下，连绵不绝的雨给庆延这座城市氤氲开潮湿的气息。

　　别梨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顶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她蹙紧秀眉，似乎仍然不肯放弃，追问道：“真的不行？”

　　保安无奈地看着她，再度驱赶：“不行啊姑娘，我们都有规定的，没有预约不能随便放人进去，不安全啊。”

　　“我找人。”她指了指挎着的相机包，继续道，“您知道谢煜迟吗？他住这个小区！我想找他预约拍摄！”

　　“那也不行。”保安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摆着手，“快走吧，别让我们为难了。”

　　见状，别梨撇撇嘴，沮丧地低着头离开。

　　她站在马路边打车，又锤了锤被相机包压得发酸的左肩，叹了口气。

　　果然来小区堵人，是不现实的事啊。

　　“铃铃铃——”

　　忽然，搁在包里的手机嗡嗡振动两下，响了起来。

　　别梨左肩背着重重的相机包，右手又举着雨伞，几乎腾不出手来接电话。她手忙脚乱好半天，才终于从包里取出手机。

　　手机铃声还在不停响着，屏幕上跳动着好友温茜的名字。她刚划过接听，那头的大嗓门就透过听筒传过来：“别梨！你真跑去堵谢煜迟了啊！”

　　闻言，别梨下意识把手机举远一点，低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理解：“你何必呢？拍摄对象有很多，你想让你们公司那帮人看清楚你的实力，也可以选其他人啊。”

　　“谢煜迟都退圈多久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别梨手指下意识收紧，连带着心脏也缩紧几分，刺痛感传遍全身。

　　是啊，他退圈很久了。

　　久到他的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大眼热搜榜第一。
　　久到他的模样几乎快被众人淡忘。
　　久到……她再也没有机会给他拍摄一组照片。

　　别梨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两侧投射出两片淡淡的阴影，掩盖了她眼底的落寞与诸多复杂情绪。

　　电话那头，温茜似乎也觉察出她情绪的变化，温和地再度开口：“别梨，谢煜迟早就不碰赛车了，你想要拍摄的超高速连拍和独特角度，他或许没有办法呈现出来。”

　　温茜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不想好友太过难过。

　　了解赛车的都知道，这东西需要磨合。如果长期没有碰，也没有参加任何训练，车感是很难再找回来的。

　　即便谢煜迟真的答应了拍摄请求，大概率无法呈现出完美的效果，最后失望的还是别梨。
　　温茜这么想着，提议道：“这样吧，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个有关于F1赛车手的选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跟他们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一个拍摄机会。”

　　这真的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
　　温茜是这样想的，然而别梨却拒绝了。

　　“算了吧。”别梨声音很轻，“我不想拍他们。”

　　她想拍的是谢煜迟。

　　是玩转所有比赛，总是被贴上速度与激情标签的谢煜迟。

　　听到她的回答，温茜顿了顿，连连说着行吧行吧，挂掉了电话。

　　吱呀一声，网约车刚好停在面前，踏过泥泞溅起几滴泥水。

　　别梨收起伞弯腰下车，车子驶离小区，雨水划过车窗，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界的环境。

　　她垂下眼，发现温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WEN：【如果你执意想找谢煜迟，姐们儿也可以帮你一把。】
　　WEN：【我们报社有一点消息，据说他目前在某个驾校当教练。】

　　别梨眼睫轻颤，修长的手指敲击着屏幕。

　　岂有此梨：【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WEN：【他不是曾经那个风风光光的赛车手了，我怕你会彻底失望。】

　　看见这条消息，别梨手指抚摸着屏幕。

　　几秒后，对方又跳进来一条消息。

　　WEN：【［地址］】
　　WEN：【这就是地址。不过他现在蛮落魄的，你会放弃吗？】

　　放弃？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遍，从开始做竞技体育摄影师的时候，就有无数人对她这么说过。

　　“你能捕捉动态赛事吗？还是拍杂志比较适合你。”
　　“很多地方女人不方便进出的，还是放弃做这行吧。”

　　诸如此类，她听过很多。

　　扛着重重的拍摄设备奔赴各个地方拍摄，夸张点来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许多时候她总是灰头土脸，但只有一个人给了她平等的待遇。

　　那个人表情非常平淡，没有歧视她，没有带着可怜的同情腔调，只是随意地跟她说：
　　“今天麻烦你了。”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却一直记着。

　　思绪回转，别梨握了握拳，整个人好似燃了起来，啪嗒啪嗒地打字回复：【不，我要混进驾校当他的学员！】

　　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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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天气难得放晴，但地面仍残留着雨水的痕迹。

　　别梨蹲在路边，表情匪夷所思。半晌后，她戳进微信，点开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片的人，先是拍了一张周围的照片发过去，然后按住语音键，语气怀疑：“老板，你确定我是在这里等？”

　　附近人烟荒芜，吹过来的风凉飕飕的，头顶一只鸟叽叽喳喳地飞过去。
　　实在有够诡异，这也太偏了吧？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的训练场还要再前面一点，我已经让小谢去接你了。”对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操着一口川普说着。

　　几天前，在知道谢煜迟的现状后，别梨就火速去了驾校报名，并且指定了谢煜迟当教练。

　　她老早之前就报过驾校，科目一也很顺利地通过了。然而没过多久驾校忽然倒闭了，不但学费没退，而且也没管他们这些学员。

　　之后，别梨因为这事本能恐惧所有驾校，学车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现在可不一样，她不觉得谢煜迟也会是那种不靠谱的人！而且还能顺便接触到谢煜迟，这真的是一个最完美的手段吧。

　　改天得请温茜吃顿饭才行。

　　别梨这么想着，思绪渐渐飘远。忽然，汽车停车的声响在面前响起，她连忙抬头。

　　是一辆黑色大众。

　　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别梨嘴巴微微张开，仰头盯着他，半天没反应。

　　居然真的是谢煜迟。
　　忽然从赛车场上销声匿迹，大眼账号的所有内容全部删干净，只留下一条宣布退圈的简短消息。

　　她居然再一次见到他了。

　　谢煜迟穿着一身黑，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周身气息冷然，唇绷成一条平直的线，低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车。”他声音清冽，像是被冰镇过的泉水。

　　别梨愣了愣，哦了一声，连忙站起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车内安静逼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倒是和谢煜迟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也很符合他的气质。

　　不出二十分钟，车子再度停在了一片很空旷的空地旁边，耳边似有若无地能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

　　“下车。”谢煜迟依旧简短发话。

　　下了车，别梨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谢煜迟腿长，迈步又大，她必须寸步不离，不然就跟不上了。

　　穿过几辆车，谢煜迟停在了一辆脏兮兮的车前面。

　　“……这辆？”别梨眼神错愕。

　　谢煜迟别开眼，低声嗯了一下：“就这辆。”

　　别梨：“……”
　　搞半天不止地方偏，连车也是脏的啊。

　　之前温茜说他现在很落魄，她还很怀疑。
　　嗯，现在信了。

　　别梨感到有些凌乱，谢煜迟抿了抿唇，扬扬下巴：“先上车。”

　　她哦了一声，绕到驾驶座准备拉开车门。

　　刚一拉开，由于震感强烈，车顶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的鼻尖和脸颊上，衣服也沾上不少。

　　“咳咳！”
　　别梨偏开头猛烈地咳嗽了两下，眼底堆满了绝望。

　　坐好后，右边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骼分明，食指戴着银色的戒指，平添了几分色气。
　　再移几分，别梨看见了手上捏着一只未拆封的口罩。

　　她难得一愣。
　　“这……”

　　谢煜迟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声开口：“先戴这个吧。”

　　她懂了。

　　难不成是她刚才真情实感的咳嗽声打动了他？
　　还是说，连他也受不了这辆脏车了。

　　总之，别梨接过了口罩，故作矜持地颔首，道了声谢。
　　“谢谢谢教练了。”

　　她低头拆开口罩包装袋，刚准备戴上时，又注意到了身边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

　　谢煜迟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别梨忍不住，小心询问：“请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闻声，谢煜迟仿佛回过神来，探究的眼神没有挪开，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只是感觉……别小姐有点眼熟。”

　　听到这话，别梨心里立马响起警报，开始十级戒备。

　　不会被发现目的了吧？

　　谢煜迟还在做赛车手的时候，她也因为工作去给车队拍摄过宣传照片。但那个时候……她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别梨可不觉得他真会记住。

　　于是，她匆忙戴上口罩，注视着前方，一本正经地糊弄道：
　　“我是第一次来练车，可能因为我是大众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