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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遗忘在彼此的心里。

      (1)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若绮十六岁,高中一年级。

      新生开学典礼上,他作为高年级学生代表向全体新生致辞。

      黑色立领制服,同色皮鞋。

      英挺面容,敖桀眉眼。

      他上台的那一瞬间,人群中发出的巨大嗡嗡声和尖叫声几乎让整个礼堂炸开了锅。

      “……欢迎各位新同学进入我校就读……”他的声音没有太多的起伏,公式化地背着演讲稿。

      虽然隔了很远的距离,但若绮能感受到他此刻的不耐烦。她想如果她能离他近一些,那她一定能看到他微蹙的双眉。

      正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好笑,耳边传来两个声音:

      “没想到童那小子装起优等生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呵呵,人家本来就是优等生么。英俊小生,不知道今年这届新生又有多少会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啧啧啧,这个坏小子,天下好事都被他占尽了。”

      “……在此,我代表全体师生欢迎各位新同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倨傲地一挑眉,漂亮的眸子染上了十二分的邪气:“三年二班童靖阳敬上。”最后几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竟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在场的女生早已热血沸腾,尖尖的嗓音似要把屋顶刺破。就连许多男生也吹起响亮的口哨跟着起哄起来。

      “童学长,我好爱你!!!”“帅喔!小童。”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慌得任凭中年谢顶的政教处主任怎么紧握喇叭声撕立竭地喊:“肃静!肃静!下面由校方领导发言致辞。”都无济于事。

      童靖阳。

      你是故、意、的。

      望着走到自己班级区域坐下的男人。

      若绮肯定。

      第二次遇见,在本家祖屋长长的回廊上。

      他彻夜不归,被家教甚严的祖父罚跪庭院。九月中旬的天气,暴雨倾盆。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略显稚气的脸上满是骜桀不驯的神情。身上黑色的制服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他敞开的衣领滑落。

      若绮走过去,为他挡风遮雨。

      透明的长柄伞下,他漠然地看着她。她跪在他对面,白色的连衣裙被雨水泥土弄得污迹斑斑。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他问。嘲讽般的语气。冷冷的双眸里满是不屑。

      “是。”她说。

      “我讨厌无聊的千金小姐。”

      “我也不喜欢夜游的小混混。”若绮笑,被冻得苍白的容颜温柔如水,也温润如水。

      就在他惊艳她笑容的霎那,若绮突然欺身上前,唇舌纠缠,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小心翼翼。雨伞被丢弃在地。

      雨,还在不停地下。雨水打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圈如梦似幻的透明光晕。

      那一天,十八岁的童靖阳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之后,他依旧夜游不归,也不时有女孩找上门来。而她,也依旧是那个外人眼中乖巧可人的大家闺秀。本家祖屋里的那个吻,仿佛从未发生。

      再一次遇见,是一个初秋的黄昏。

      南部气侯湿热,十月的天还残留着夏末的余韵。天空中有流动的浮云,满天红得艳丽的彩霞。等在高三教学楼门口的若绮,穿着学校高一年级的制服:白衬衫,系暗红领带,墨绿与纯黑相拼的百褶格子裙。

      放学的高峰时段,不时有男生从她身边经过打量她,也偶尔有轻浮的男生上前和她搭讪。

      他走过去。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扬起脸。

      “你为什么要来?”他问。

      “因为我想见你。”

      “你不该来。”逆光下,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我不来,你又要逃开了。”若绮眨着清澈如水的眼眸。

      她洁白的脸在夕阳的余辉下,在树木的荫影中看过去是那样脆弱与稚嫩。那是青春年少的十六岁的女孩子。虽然是一幅未解轻愁的表情,却还是遮掩不住青春甜美的气息。

      童靖阳有些迷惑,在这个有着橘红落日的黄昏,连空气里都能闻得到青春与爱情的气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一场爱情的来临。

      然而下一刻,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不要再来找我。我说过,我讨厌无聊的千金小姐。”

      因为你,不是我可以爱上的女人。

      几乎落荒而逃。

      (2)

      “小童!小童!小童!”

      狭小肮脏、人口密集的地下PUB。无数年轻男女振臂高呼他的名字,他们在台下仰望他,如同顶礼膜拜最至高无上的神祈。

      弹完最后一段技巧华丽的solo,他愤怒地砸烂了手中的吉他。

      底下一阵欢呼沸腾,口哨声满场。

      若绮捂紧绞痛的胃夺门而出。

      偏僻的巷子里,她伏在墙角呕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分,被重金属敲得嗡嗡作响的脑袋涨得要命。

      “回去吧。”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若绮抬头。

      “这里不适合你。”他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我……我想听你的音乐。”若绮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唇瓣轻颤着。虚弱的声音一出口便落尽了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倏地一下散开,什么都不剩。

      童靖阳唇角一勾,左边眉眼上挑,是他惯有的那副邪恶表情。

      只是在若绮看来,当下这张涂满黄绿色油彩的脸很滑稽。

      “大小姐,好女孩是不会来这里的。”

      “我不是好女孩!也不要叫我大小姐!”若绮愠怒,刚吼完就打了个嗝,鼻涕泡都要出来了。

      童靖阳看着万分狼狈的若绮,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要我送你去学校还是回家?”

      “你去哪里?”若绮擤完鼻涕,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童靖阳不悦地皱起了眉。

      “我不想去学校也不想回家。”若绮接着说。

      “那你想怎么样?”少年眯眼,那是狼即将发怒的前兆。

      “我想和你在一起。”若绮抬起肿得像小核桃一样的眼睛,坚定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从来没有像此刻般接近死亡,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般欢呼雀跃过。风在耳边呼啸着,吹得彼此的衣衫都在猎猎作响。

      童靖阳的车速很快,已接近极限。清晨冷冽的风刮过若绮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生的疼。五脏六肺更是被挤压晃动得难受。可是若绮苍白的脸上却始终扬着明媚的笑容。

      童靖阳把机车停在海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袋从711买回来的食物。

      满满两大杯冒着热气的关东煮,面包,巧克力,罐装啤酒还有热过的鲜奶。

      童靖阳把其中一杯关东煮和牛奶巧克力递给她。满意地看到她像恶狼扑食般解决着一堆食物。

      “真是毫不淑女的吃法。”他冷嘲热讽般地说,上扬的嘴角却泻露了心情。

      “因为我饿了很久了啊。”若绮含着食物口齿不清地说:“刚才还吐了一堆。”

      “唔!”童靖阳刚灌下去的啤酒差点吐出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多事!”

      “童……”软软的没什么力气的声音。

      “恩?”

      “……这样,我们算不算在一起了?”

      “谁说的?”

      “你的机车,从来不载女孩子的。是不是?”

      “无聊!”依旧是冷冷的不屑的口吻:“恶俗的少女幻想。”

      “也许吧。”若绮仰起脸,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年:“至少在这一刻,我相信,你是喜欢我的。”

      童靖阳冰绿色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闪烁了下,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

      “至少在这一刻,我相信,你是喜欢我的。”

      时光流转。

      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在永赈的片场,已嫁为人妇的若绮在戏里对他说出这句台词,素净的容颜上有着铅华尽洗的安然。安然而又疲惫。

      他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清水一样的容颜,暖玉一般的眼睛。

      少女绵软的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毅然决然。

      犹如飞蛾,飞蛾扑火。

      少年自以为被世俗磨得冰冷坚硬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若绮的脑袋靠了过来。

      “喂……”童靖阳动了动身体。尖酸的话语在即将出口的刹那停在了嘴边。不可思义般地扬了扬眉,宽厚的大手却在为若绮盖外套的同时放轻了力道。

      若绮睡着了。

      长长的直发顺着她的脸庞披散下来,几簇调皮的头发蹭到鼻尖,痒痒的。若绮不适地皱了皱眉。

      温暖的大手适时替她拨了开来,露出少女巴掌般小巧的脸庞。精致五官,恬淡睡颜。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生气。

      然后,他听到了自怀中传来的小小鼾声。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的均匀起伏着。

      “啧!真是……得寸进迟的家伙啊。”微微上扬的语音消失在节节升高的烈日下。

      少年眯起眼眸,冰绿色妖异的瞳孔在阳光下有寸寸冰雪消融。

      (3)

      很多年以后,被台北斑澜的夜色浸泡得活色生香的若绮怀念那段在南部的日子。

      那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似水年华,翩翩少年。

      秋日的清晨,他载着她去上学,爬满长青藤的古老校园里,他们一起穿过长长的大道,他的脸上是温柔开怀的笑。谁也无法想象他曾经是本家祖屋里那个容颜如冰的男孩。她拽着他的手臂,巧笑倩兮,年轻的脸上满是飞扬跳脱的神采。

      初升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映在彼此脸上,那一刻的恬然宁静,近乎永恒。

      放学的时候,童靖阳会在校门口等她。

      那样引人注目的男孩子,酷酷地半靠在青石墙壁上。黑色立领制服永远敞开上襟,露出性感的锁骨,混合着少年未褪的青涩与纯真,惹得周遭一群路过的小女生无不脸红心跳地偷窥。

      通常在“一匹狼”耐心尽失的前一秒,若绮才会姗姗来迟地出现。

      抬起因为奔跑而显得红扑扑的小脸,若绮急急地开口解释迟到的原因。

      在听完各种匪疑所思的理由后,已经见怪不怪的少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接过女朋友手中的书包,淡淡说一句:“下次别用跑的。”便转身离开了。

      留下若绮背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再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

      “童,对不起噢。下次一定不会了!一定一定不会了哦。”说话间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撒娇的意味。

      等到我们头发都花白的时候吧。若绮甜甜地想,等到我们头发都花白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童,我迟到是因为我好想像现在这样,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和你一起回家呢。

      无聊的晚自习,她跟着童靖阳一起翘课。寂静的校园角落里,少年手脚利落地从围墙上一跃而下。抬头时,看见小女朋友正颤微微地站在上面,一副想跳又不敢跳的模样。少年轻轻地一挑眉,张开不算宽大的怀抱,命令般地说道:“若绮,下来。”

      自信满满的语气,威风凛凛的架势。十六岁女孩的心突然在这一刻胀得满满的,又酸又疼又甜的感觉。

      若绮低头凝视站在下面的少年。

      晚风吹拂起童靖阳额前的刘海,露出额头,凭添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冰绿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晃若水钻。若绮从他的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这是我的男朋友呢。她骄傲地想。

      下一刻,女孩子软软的身体落入他的怀中。

      若绮反手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了?那么害怕吗?”童靖阳有些受宠若惊。

      若绮只是一味地摇头,小小声地呜咽着。

      “好啦,好啦。多跳几次就不会怕了。”少年又笨拙又害羞又心疼地说。

      若绮被他乱七八槽的安慰弄得哭笑不得。

      ——傻瓜,我是这么这么的喜欢你啊。喜欢到好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喜欢到好怕下一秒钟你就会消失不见了。

      那一年的台南,若绮记忆中十六岁那一年的台南,仿佛绵延了整个夏季的漫长,好像一场永世不醒的梦魇。

      在这场长长的永不落幕的梦魇里,十八岁的童靖阳和十六岁的方若绮,他们在种满香樟树的校园里穿行打闹,他们在人流不息的夜市上吃露天排档,他们在没有星星的夜晚一起去海边看星星,他们在仲夏夜的烟花祭上看焰火。

      青春在这一刻铺展开一幅最明亮最瑰丽的画卷,没有污点。有的,只是属于少年人的淡淡忧伤。

      我们是不会分开的吧。

      腾空而起的焰火点亮夏日晴朗夜空,若绮转头静静地看向身边的少年。

      明灭的光影中,童靖阳心有灵犀地回望她。

      晚风沉醉,拂过两人额前的碎发。宽大的浴衣袖子下,两根小指头勾在了一起,轻轻地、甜蜜地晃动。

      ——我对这绚丽的夜空许下愿望。我相信夏夜的神明听到了我的祈求。

      童,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恩,一辈子……

      (4)

      很多年以后,同样在台南,台南的祖屋,三十岁的若绮嫁给了比自己年长十二岁的丈夫。

      六月的婚礼,连绵不断的阴雨。

      若绮拖着长长的婚纱下摆从回廊上一路迤逦而过。

      高跟鞋踩在年代久远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笃定而又寂寞的声响。

      天抹微云,一衰芳草。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咬牙一声不吭的少年。

      倨傲到张狂的面容,锐利到骇人的眼神。

      而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被下人拦着,被迫站在回廊一角,无力地注视着这一切。

      一拳一脚,拳拳精准,脚脚狠辣。

      如同凌迟。

      “方若绮不喜欢童靖阳!方若绮不喜欢童靖阳!方若绮不喜欢童靖阳!”

      她听到自己发疯似地嚎叫。

      一声声,如同诅咒,近乎哀鸣。

      “若绮!”在她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看到无数人影晃动。爷爷,爸爸,妈妈,管家爷爷,保姆阿姨……

      可是我想要的,只是童的手……

      “若绮!!!”一片人声嘈杂中,少年目眦尽裂,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所有的喧哗在这一瞬间归于宁静。

      若绮轻轻地阖上了眼。

      泪痕斑驳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苍白无力的笑。

      童,那一晚,是不是天上的神明都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雨停了。

      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若绮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稚嫩到任何人都不忍心伤害的脸。

      若绮对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的,梦醒了,你走了。

      那一天,十九岁的童靖阳背着一把电吉他离开了本家祖屋,那个对他来说不知道是痛苦多一点还是甜蜜多一点的地方。

      他的口袋里还留着一枚戒指。他要送给若绮的礼物。

      那一天,是若绮十七岁的阴历生日。

      那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曾经一脸甜蜜地说要做六月的新娘。

      (5)

      ——“我们今天有个新伙伴加入,大家一起来举杯欢迎她吧!”

      ——“大家好,我叫方若绮。”

      PUB迷离的灯光下,她迟疑地看向眼前有着冰绿色眼眸的男人。

      童,你会怎么称呼我呢?你是否会说我们认识?

      “你好,方若绮。”

      若绮像是释怀又像是遗憾地笑了。

      “你好,童靖阳。”她说。

      从PUB出来,若绮婉拒了高雄彭胡的好意相送,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大街上。夏夜的风拂过她的长发,拂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水蓝色的纱裙款摆。

      她看向对面橱窗上的倒影,这具身体,已经长成了二十多岁女人的样子,成熟,美丽,自持。虽然眼下,薄薄的高跟鞋底硌得脚掌生生的疼。

      她是本家家主的嫡亲孙女,是别人口中的“千金大小姐”。而他,不过是家主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在外头勾搭上的野女人带回来的拖油瓶。野女人还早早地死了。

      不配的啊。所有人都在和她说。他怎么配得上你?天方夜谭,云泥之别!

      又一阵风吹来,纱裙翻飞。若绮寂然一笑,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原来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少年情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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