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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向前 瘟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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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脚步走得比宁春长想象中还快。
当天夜里,宋慧可居住的偏殿竟就传出了压抑的呕吐声和宫女惊慌的低语。
很快,消息传来:宋婕妤突发高热,上吐下泻,症状与宁春长刚开始时一模一样。
疫病已在云絮宫中悄然蔓延。
斯木里被惊动,匆匆赶来宁春长榻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计划外的焦虑。
“宋慧可的症状跟你一样,流云也发起高烧了。”她垂眸思考了片刻,脑子里掠过那个最坏的可能性,“我得去太医署请最好的太医过来。”
倘若放任瘟疫扩散,她们的小命保不齐都要搭在这里,更别提什么一起去草原了。
“先别惊动太多人。”宁春长声音虚弱。
“我有分寸。”斯木里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说完,她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殿外渐浓的夜色中。
宁春长撑起虚弱的身体,心脏因为这个时机的到来而剧烈跳动。
“流云,快去请宋婕妤来。你转告她,我有生死攸关的话,必须当面说。”
不过一日,流云的面容也憔悴起来,但见宁春长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立刻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自侧门溜了出去。
不多时,宋慧可用帕子捂着口鼻,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她脸色灰败,眼睛又被烧得发红,原本圆润的脸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看到同样病骨支离的宁春长,她连客套都省了:“你也猜到了,是吗?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寒。”
“是疫病。”宁春长直截了当,三个字让宋慧可脸色更苍白,“我幼时经历过,在莲关爆发的,很可能是同一种。症状是一样的。”
宋慧可倒吸一口凉气。
宁春长忙道:“但我娘当年控制住了,她有一整套防治的法子。我当时年幼,能记住的细节有限,如今给出的方子,我也没有绝对把握,需要找可信的太医给病人试药,以验效果。”
“有方子?”宋慧可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方子就好办了。”
宁春长示意流云取来纸笔,她的字迹颤抖着,列出药名和大致剂量。
“这是基础的方子,若有经验丰富的太医,自然能根据病情加减化裁。更重要的是,染病之人必须独处一室,接触者要用沸水煮过的布巾蒙面,所有污物必须焚烧深埋。否则,”宁春长神情严肃,“云絮宫,乃至整个后宫,都会变成炼狱。”
兹事体大,宋慧可自然知道后果。
“好,我会去办的。”她挑了挑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纯妃去请太医了?”
宁春长皱着眉,不想过多提及她:“对。但要太医自己找出法子,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死多少人。”
“我还以为你又和她掺和到一起了。”
这关心宁春长实在是消受不起,她抬了抬手:“是意外。”
“意外?”
宁春长叹了口气:“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时局动荡,昭宁公主还没来得及出城,皇上便亲征去了。贵妃娘娘出逃,意味着最坏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届时,就算要趁乱出逃,也要先阻止瘟疫传出宫才行,否则,前路处处是危险。”
宋慧可本就聪慧,这番话说得这样明了,她还有什么想不到的。再顾不上斯木里,她惨白着脸色,忧虑道:“可是,若外头已经……”
“宋婕妤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宁春长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若真到了那一步,只能尽量避开所有可能的疫区和乱军。这方子也秘密抄一份送出去吧,总能派上用场的。”
宁春长隐下没说的,是能救更多人的命——于宋慧可面前说这个毫无意义。
有一个可以用来说服她的软肋就够了。
宋慧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药方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悄然离去。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宁春长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在交代完这一切之后,宁春长仅剩的体力也已经耗尽了。
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只能等待宋慧可尽快地送药过来。
意识模糊得很快,像在挣不开的水中彻底浮沉。
宁春长大口喘着气,在大汗淋漓之前,她原本试图抓住点什么。
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时,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双手已经变成了一双幼童的手。
而她的手中握着的,竟是那柄她丢弃已久的长枪。
宁春长手一软,立即将它远远地丢了出去。
“干什么?捡起来。”
一个熟悉的严厉声音响起,宁春长迷茫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杨芷寒竟然就站在她的跟前,两步之外。
她多久没见到杨芷寒了?自从入宫之后,度日如年。年年岁岁加在一起,竟恍然觉得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宁春长眼睛一酸,下意识就张开手,想要拥抱对方。
杨芷寒身子一侧:“捡起来。”
宁春长皱起眉,她再次抬眼看杨芷寒,仔仔细细地。
她仰着头看杨芷寒,这才发现不对。这是高出她许多的杨芷寒,是眼角还没有出现细纹的杨芷寒。
宁春长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杨芷寒已经蹲了下来。
她拾起那杆被宁春长丢出去的小型长枪,郑重其事地塞到了宁春长手中。
“拿着,再来一次。”
这一切都是这样地熟悉。宁春长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她幼时发生过的场景。
那年冬天,宁朝辉将她手中的长枪挑了出去,枪头直指她的眼睛,在她浑身发抖之时,又移到她的手腕前,发狠地划了一下。
血液从手腕滴落到雪地上,宁春长手中的长枪也掉落下去。
在无数幸灾乐祸的目光之下,她感到自己的尊严碎在那里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开始躲着杨芷寒走。手腕上那点伤成了她绝佳的借口。
直到这次,杨芷寒亲自拆开她手上的布条,也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娘,我不想练了。”
——她竟然还能说出与那时一模一样的话。宁春长紧紧地盯着杨芷寒的表情,贪婪地看它与记忆中渐渐重合。
柔软的,包容的,甚至是独属于杨芷寒的坚韧:“春长。”
“胜败乃兵家常事。”杨芷寒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人要朝前看,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只要盯着前方,你就一定会再次获得胜利。”
人要朝前看。
短短五个字在她此后的脑子里不断地响起回音。不知多少次,宁春长都是靠着它撑过来的。
半梦半醒间,世界之外,似乎传来了流云的声音。
宁春长听得很不真切,只揪住了两句关键的。
“……喝下这个,宁美人很快就能好转的……”
如同一场大梦惊醒,醒来之时,身边空无一人,室内只有沉沉的无尽黑暗。
宁春长蜷起身子,几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她这才明白过来,许是杨芷寒给她托了梦。
但她到底温柔,没叫宁春长梦到莲关尸横遍野的场景,或是杨芷寒在城墙下苦战。
她梦到的是幼时杨芷寒最温柔的一幕,将她从痛苦中托起的一幕。
不知是不是吃过了流云送的药的缘故,加上这场梦,宁春长觉得四肢渐渐地恢复了力量。
看来宋慧可找了个好太医,虽然不知道流云是怎么把药送进来的,但斯木里最近似乎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状态。
此刻她不在自己身边,宁春长都能想到,她是如何大发雷霆,摔了门去外面逼问太医的。
就算宁春长意识模糊,这几日这样的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多了,想不知道也难。
更何况一日她难得清醒时,竟亲眼看到斯木里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在一尊佛像前苦苦祝告。
宁春长几乎觉得那是自己的另一个梦境。
她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了,可她明明记得,此前斯木里对于宋慧可吃斋念佛这件事有多么地嗤之以鼻。
“虚伪。”斯木里总说,“求那种东西有什么用,该失去的总会失去。”
如今你怎么求了起来呢?宁春长心如滴血,却只敢无声诘问,是为我求的吗?求了又有什么用呢?
虽然听不见她的心声,斯木里依旧看了过来。
宁春长慌忙闭上眼睛,脚步声传进耳朵,随即,她的手被握住了。
斯木里双手交握着,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姿态与祈祷无异。
陌生的眼泪砸到了宁春长的指节上,碎成了几瓣。
宁春长终于明了那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