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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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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里的氛围更轻松了,充斥着碳水充盈的气息。窗户早就关上,密不透风。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教室的地面上落下枯树的投影,随着老师的讲课,爬上讲台、课桌、最后爬上黑板,最后覆盖老师写下的最后一个公式。
这位女老师教物理,年轻,打扮很时髦,不像上午的生物老师那么好说话。眼看班里要闹翻天了,她将用到只剩一点的粉笔扔进粉笔盒,皱着眉头扫视一圈:“吵什么吵?能不能认真听课。”
一瞬间,沙沙的声音退去。
物理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而后双臂环抱在胸前,朝靠窗的同学抬了一下下巴:“你们这么年轻怕什么冷,空气根本不流通,怪不得你们困成这样呢?去把窗户打开,一直开着,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趁现在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几个靠窗的同学忙把窗打开。
“你们一个个的都对自己的成绩不上心,好歹知道自己是理科班吧。”老师踱步从讲台上下来,用手里卷成圆柱型的书敲了敲刘文秋的脑袋。这人一只胳膊放在桌边,头枕着胳膊,垂下来,显然快睡着了。
刘文秋一个激灵,擦了一把口水,对上老师不忍直视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杨老师……”
“整个理综300分,物理就占110分呢,就算很难的题不会,那些简单的,你们平时就能掌握的,好歹也得也能答得上来吧。”杨老师又路过几个同学,警告似的敲了他们的桌子,“别整天光顾着混日子了,大好年华不用来读书,用来睡觉吗?”
她其实想说一些更重的话,甚至巴不得变成一个小人,钻进他们的耳朵,扯着他们的脑子,用大喇叭喊醒他们。
毕竟以她的年纪来看,十七八岁正是做什么都有劲的时候,学习没那么难,而高考也确实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命运。
但是耳提面命多了可能也会免疫。
杨老师看了一眼窗外,深深叹了口气,继续她的课堂。她拿出国庆发的试卷,还剩两道大题没讲,于是点了两个人:“物理课代表,还有林斯年,剩下的时间,你们两个分别讲一下这两道题。我要去教务处那边开个会,班长维持好课堂秩序,课代表你先来吧。”
这位物理老师长得很突出的漂亮,挺阔的大衣里面是柔软的毛衣裙。她穿着有一点跟的皮靴,走起路来,会和地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教室门口,言珩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女老师回头抬了一下眼镜:“言珩是吧?”
“嗯嗯。”言珩点头。
他确实是迟到了,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这堂课已经过半,在向班主任请假,还是硬着头皮来学校之间,出于这是第一天上课的原因,他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虽然心里有点被抓包的虚,但此人脸皮极厚,冲老师露出一个无辜的笑:“不好意思老师,我最近感冒很严重,所以晚到了。”
杨老师看他泛红的眼睛和鼻子,不像作假,让开了堵住的路:“行,进去吧,下次不许了。”
“好,谢谢老师。”
“你们班主任跟我提过了……”杨老师说,“但是我身为一个老师,是有义务让每一个同学听课的,你也不例外,我的课必须要好好听,不然就去教室后面站着,记住了吗?”
“……记住了。”
言珩往座位上走的时候,心想,其实他们真对自己有点误解,他看起来很不像那种爱听课、认真完成学业、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吗?
好吧,他确实不是。
但他也不是所有的课都不听的,他只是懒,不爱听那种需要很强逻辑性的东西,很费脑,但是那种简单的套公式什么的题,他很爱听的,毕竟只用公式代数字,就能把题做出来,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言珩坐定,课代表就开始讲题了,是一道很简单的关于摩擦力的问题,他百无聊赖,一只手支着下巴听讲,然后,打了个哈欠。
高跟鞋在走廊回荡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交谈声变得越来越大,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把屋顶都要顶破。
物理课代表是一个长得瘦小的男生,他几次想要让课堂安静,但都无果,同学们的吵闹声能轻易压过他的讲题声。
最后班长拍了拍自己的桌子,他们才终于没那么放肆,只是到底不太平。
“这道题我讲完了。”小朱在黑板上写下很详细的解题过程,最后抱着试卷直愣愣站在讲台上,语气很平和,“大家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向我提问。”
“我!我有——”
教室的最后排,一个男生拍着桌子,突然站起来环视一圈,生怕别人没注意到自己,等所有人都看向他之后,他才说:“小朱啊——”
言珩也把目光从黑板转到这个人的身上,午后颓唐的阳光把漫天飞舞的灰尘照亮。
后排的几个男生仿佛能预见他即将说什么,都不怀好意,一时间,拍桌子的、吹口哨的、还有各种言语起哄的,此起彼伏。
“你的镜片怎么越来越厚了?”那个男生像是在很真诚地发问,“是不是学物理学得太入迷了,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光顾着看物理书了?哈哈,听说晚上有人不睡觉,第二天都能看到他床上很多血呢,小朱这不是你吧,哈哈哈,不过,你可别学这样,把自己都玩坏了。”
“……”
教室里突然迸发了剧烈的嘲笑声。
刘文秋看着这场闹剧,将双手拢在嘴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又引来一阵叫好声。
而站在讲台上的小朱,眼神沉沉的,手指将试卷捏得多出几道褶皱,言珩以为他会在沉默中爆发,毕竟哪个人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但没想到这人只是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嘿嘿。”他搓了搓指节,厚重的镜片甚至挡不住里面的泪光,“当然不是我,陈哥说得对。大家要是没有问题的话,我就下去了。”
“好呀。”那个被叫陈哥的男生没再为难他,点了点头,语气略带惋惜,“不过你这么废寝忘食地学物理,也没见你物理考多高呀,我这种天天上课不听就混日子的,能考四十多分,你上次考试也才五十左右吧。”
“对。”小朱忙不迭地点头,想到了什么,突然对陈哥说,“比不过林斯年,毕竟他这么聪明。”
说完,小朱就抱着自己的试卷往座位上走,也不管别人听到他的话会有什么反应,等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着旁边的女身后同桌一个劲找话题聊天,生怕别人再找他说话。
而自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教室的氛围就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突然结冰、凝固、整个碎掉。
那个陈哥站着,好像是向言珩这个方向瞥来过一眼,很快,而后坐下,双手环胸,嘴角挂起似有若无的笑,声音比嘲讽小朱的时候小了很多:
“林斯年,确实,大学霸哦……”
大学霸。这个词言珩不是第一次听到,在来到垂城后,他听到过三次,都是用来形容林斯年的。
第一次是小餐馆老板在和周围的人说,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第二次是他和刘文秋聊天,和此时一样,都带着某种莫名的、说不清楚的恶意;第三次就是现在。
言珩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都不爱读书,爱攀比,爱盲从,如果遇到什么同学特别爱学习,一通数落是必不可少的。
而为了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必要的时候他也会附和一句。但都没有这么严重,顶多是调侃,成绩好的学生大多被老师捧在手心,哪里真的能让他们三言两语就刺到。
然后,言珩就看到——
林斯年缓缓地拿着自己的试卷,走到讲台上,拿起一支趁手的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他的声音很平稳,眼睛注视着题目,一点都没有被影响到。
“当我们看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该用这个公式了,只要代入进去就很容易得出答案……”
出乎意料地,自从林斯年上台之后,原本嘈杂的教室变得很安静,仿佛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个被叫陈哥的男生用手机在玩小游戏,刘文秋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几乎没有人在听他讲课,甚至不去看他,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小朱将头垂得更深了……
言珩突然感觉羽绒服打湿一样的恶心。林斯年好像就是这样的人,时间在他身上仿佛静止,温柔而安静,孤独而深邃。别人怎么对待他,他都平静地接受了。
盯了半天,言珩涌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的感冒更严重了。
但是又不知道这怒从何而来。
该向谁发泄。
漠视也是一种霸凌。
对。漠视。言珩终于找到合适的词。这个班几乎所有人都在漠视林斯年。无论林斯年做什么,他们都不看,不听,不回答。好像只要他们这样做了,林斯年就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了。
又过了好几天,言珩的感冒才好。他对这个班级也有了一点了解,任课老师认了个七七八八,除了物理老师严厉一点,其余老师很好说话,就算看到他大张旗鼓地玩手机,或者做别的,也不太会去管他。
这个班级虽说是县城最好的高中,但大部分成绩更好的学生在中考的时候就被分流了,待在这里的学生基本上不那么在乎学习,大多想着怎么多抽出一点时间来玩,跟老师斗智斗勇。
少有的几个听课的学生,也有开小差的时候,偶尔一段时间松懈。
只有林斯年,每一节课,从上课铃响,坐在座位上,右手拿着笔,脊背挺直。只要老师在讲课,他一定认真地听讲并且做笔记,无一例外。
他长相优越,虽然几乎只穿着校服,但是衣服从来都洗得很干净,学习成绩好,看着也是一个不愿意与人起矛盾的样子。
他并不受欢迎,这很违背言珩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