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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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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城是北方的一个偏远小县城,四季分明。夏季的燥热褪去后,是漫长而模糊的秋。言珩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事实上,他从出生就被父母丢给外婆,十岁之前的记忆几乎都和这里息息相关。
只是,少年人的通病,不愿意回想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丢来丢去的、尴尬的幼年时期。
言珩一路飞机转高铁又转火车,最后的下车地点是垂城站。
这里的方言拗口,音调起伏很大。他大部分都能听懂但不会说,当邻座传来的声音逐渐从普通话变成方言,言珩才有了一点从家里被撵走的实感。
路程足足有十个小时,路上的时候,他先是收到了来自他爹的消息。
言磬: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言磬:没钱也记得说。
言磬:小言,你别怪你妈妈。很多事情,因为你太小了所以没法向你解释,但是小言你记住,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爸爸妈妈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收到消息时天色渐黑,言珩回想起临行前,他和言磬分别坐在客厅沙发的两边。至于他的母亲,像是根本不愿意见到他一样,从他把好几个同学打进医院的消息经老师传递给言磬,再经言磬传递给她,将近一个星期,言珩都没见到过她。
这位平日里谈吐不凡的大学教授,此刻却恨铁不成钢地对他唯一的儿子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叛逆期的孩子都这样……我之前以为你只是爱玩,等长大一点就好了,所以我从来不拘着你,却没想到你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是和同学打架,将来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犯了错,如果我和你妈妈也不能为你兜底,你自己该怎么办?”
别人的说教,不管好坏,都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听进去的。尤其言珩,这个向来被评价难管教的的男生一脸倔:“那也不用你们管。”
“你打架我能理解,但是怎么能把人家打成那个样子。而且问你多少遍了,一句话都不肯说,矛盾总得有原因吧,你也知道自己上的是什么学校,这些孩子和你比起来,未必比咱家条件差,你赔钱,人家家长要吗?愿意放过你吗?”
言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补充:“你这次回去,一方面好好反省,一方面躲一躲,等我和你妈妈把事情都处理了你再回来。”
说得好听罢了。是因为父母和他积怨已深、相看两厌,巴不得他消失不见,这次的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还是因为出于好心让他躲灾,对于言珩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结果不都是再次被丢下吗?他心里这样想,于是也这样反问了:
“其实根本就是不想见我吧?在你们眼里,我什么都做不好,学习学习不好、艺术上毫无天赋、脾气也不好就爱到处惹是生非,这个所谓的家,其实根本就容不下我!外婆去世的时候,你们迫不得已只能把我接回来,是不是每天晚上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你怎么能这样想?”言磬痛心疾首,他沉默了一会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我和你妈妈根本不爱你?”
几乎脱口而出,言珩:“不然呢?”
从小亲戚就说,言珩和他父母一点都不像。他父亲出生书香世家,一路平坦读完博后当教授;他的母亲则在网购刚兴起时,很敏锐地投身快递行业赚了初始资金,而后转向房地产和高科技新兴行业,一度成为她们市十大杰出企业家;至于言珩,相比较,确实不出彩。
甚至他的出生并不受祝福,毕竟和爸爸结婚之前妈妈就表明自己是丁克。
意外出生后,他被丢给外婆养。一年能见到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后,外婆去世,他被接回海市。
母亲围着自己的事业打转了一辈子,父亲又围着母亲打转了一辈子。言珩当然可有可无。
或许有过期待,然而言珩确实太平凡,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爱的名义。
只是——
需要衡量的爱,究竟是真的爱吗?
言珩不知道。
接着他收到了朋友的消息,他们整天凑在一起玩的有六个人,在一个群聊里,群名简略,AAA。
群主是言珩家隔壁的小孩,叫林江野,和言珩关系最好,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
群里先是聊了前几天去的仙本那,几个人把各自手机里拍的照片发出来共享,挑挑拣拣发朋友圈。然后是谁问了一句:阿言走了没?
十几分钟后,看言珩还没说话,林江野才回:走了吧,估计这会都快到了。
沉寂下去的群里又开始活跃,他们七嘴八舌地乱说一通,中心主旨是:没有了言珩,这个六人团体就像鱼没了自行车,难受得发疯,他们都会无比想念言珩的,各种辣眼睛的表情包轰炸。
这群言珩一直设置静音,所以他们发消息的时候会额外艾特一下言珩。发一句艾特一次。
被吵得没法,言珩只能打字:想我的话就来陪我吧。
群里聊天最活跃的是言珩初中的室友,长得又黑又瘦,大家戏称为黑猴,他最先说话,是好几条一长串的语音。
“恩将仇报啊小言言……”
“那地方我刚查了……”
“你自己好好在那边待着……”
“家里马桶炸了,我先撤了……”
“有时间去找你玩哈……”
言珩当然没有耐心全部听完,所有语音条都是刚播放就掐断了。他继续打字:说好想我却不来陪我的都是gay。
这下原本想说话的人也不说了。
言珩终于满意。隔了一会,私聊界面弹了一条消息,是林江野发的。没有点进去,只从列表看到这条消息的前几个字的瞬间,言珩脸上刚刚浮起的笑容就凝固了,他把消息划掉,而后将手机揣进兜里,意兴阑珊。
到车站来接言珩的是他舅舅,早年坐过牢,言珩外婆去世,他又被父母接走后,理所当然继承了老房子,后来娶妻生子,总算走上了正轨。
舅舅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神情多是唏嘘:“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孩,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言珩回之一笑,他早没印象了。
晚饭定在市里最大的酒店,舅舅去找地方停车的时候嘱咐他在门口先等一下,一会他舅妈带着小孩可能也要来。
这个县城毕竟太小了,最大的酒店对于言珩来说也一般,只是装修略微豪华。周边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一些小摊贩和说不清楚卖什么的餐馆。橘黄色的灯光照不透玻璃,反被上面遍布的油污晕成一团。
只有隔着一条街远远的一家便利店,可能是独属于只有这个小地方的连锁店,相对整洁一些。
舅舅短暂离开的时候,言珩就在路边徘徊,这座在他记忆里鲜活的城市,突然变得真实而乏味。像蛋白质燃烧的老旧皮革味、混杂着二手烟的味道仿佛黏在鼻腔,憋闷得让他有种窒息的错觉。
十月的秋风已经有了寒意,言珩将原本大敞着的风衣拢起来,系好腰带,他连续系了好几次结,又解开又系上,终于松了口气,继而又把耳机和帽子摘下来,耳边的碎发抹到后面,重新整理鸭舌帽,耳机则挂在了脖子上,是一个很规整的位置。
言珩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林斯年的,他的眼睛仿佛被刺痛。
以至于很多年之后,这个场景在他的脑海中都挥之不去,他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恍然大悟,然而此刻作为当事人却毫无察觉。
这一年,是2018年。
清瘦;高;很白、暖色灯光下几乎透明;薄薄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着短袖,露出的胳膊和脖子伶仃。他从漆黑的小巷走出,路过言珩,而后,走向街对面。
紧接着,在他身后,又追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那人脚步踉跄,胳膊和脸上有青紫的肿胀,恶狠狠瞪着街对面的方向,猛踢向垃圾桶旁的易拉罐,破口大骂:
“林斯年!你个狗娘养的玩意,说你是个贱种还是抬举你了,你他妈就天生这个贱样子。呸——你小子给我等着,这次你把我打成这样,下次见你我整不死你……”
易拉罐被踢到了言珩的脚下,鞋面上落了两块污渍,他终于将目光艰难拉回来,低垂眉眼,掩饰什么一样,恼怒地将易拉罐踩得嘎吱作响,踢回去:
“你踢你爹呢?”
那男生狠狠瞪言珩,本来就被揍了一顿,不想再惹是非,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再次没入巷子里。
舅舅停好车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身后是一个瘦高的女人,正一脸不善皱着眉头看他,想来是他舅妈。
舅舅笑容满面招呼他:“小言快上去吧,咱们定的是三楼的包间,外面冷。这是你舅妈和妹妹,刚刚舅舅去停车的时候,她们刚好过来,就耽搁了一下。”
“……好。”
没等言珩有什么动作,他舅妈就跟个炮仗一样气冲冲地从最后面窜到前面,也不搭理在门口问候的服务员,径直向楼梯走去。
舅舅见此无奈朝言珩一笑:
“不用管她。”
言珩并不在意。进门前,他余光瞥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街对面,那个宽敞明亮的便利店,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