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寒冬》sj梧莳

8、暖阳

　　复工后的周末，是个罕见的、有阳光的冬日早晨。光线穿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暖洋洋的光斑。季之珩醒来时，发现裴清辞已经不在床上。她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冰凉的被褥，随即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她起身，披上外套，赤脚走到厨房门口。裴清辞背对着她，正在灶台前忙活。她穿着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温暖的白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甜的味道，像是……梨子混合着冰糖。

　　裴清辞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看到季之珩，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怎么不穿鞋？”但语气里的责备很轻，随即就被一丝柔软的笑意取代，“去穿鞋，马上就好。”

　　季之珩听话地回去穿了毛绒拖鞋，再回来时，一小碗晶莹剔透的冰糖炖雪梨已经放在了小餐桌上。梨肉炖得酥烂，糖水清澈，里面还飘着两颗枸杞，像落在雪地上的红宝石。

　　“医生说这个润肺。”裴清辞解释道，把勺子递给她，“尝尝，我放了很少的糖。”

　　季之珩坐下，舀起一勺温热的梨肉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混合着酥软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确实抚慰了早起时总有些干痒的喉咙。她抬起头，看着裴清辞：“你什么时候起来弄的？”

　　“没多久。”裴清辞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是一杯简单的黑咖啡和两片吐司。她咬了一口吐司，目光却还停留在季之珩脸上，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梨，眉头舒展的样子，自己嘴角也微微翘起一点。“慢点吃。”

　　阳光慢慢充盈了整个小餐厅。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仪器的滴答声，只有食物温暖的香气和瓷器偶尔碰撞的轻响。季之珩吃到碗底，发现梨块下面还埋着一小截炖得软糯的银耳，像一个小小的惊喜。

　　“下午……”裴清辞犹豫了一下，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就楼下小花园，太阳好。”

　　季之珩有些意外。出院后，裴清辞对她“外出”的提议总是慎之又慎，空气、温度、人群、距离……所有因素都要被严格评估。主动提出去走走，几乎是破天荒头一次。

　　“好。”她点头。

　　午后，阳光果然很好，驱散了冬日的部分寒意。裴清辞给季之珩裹上厚厚的围巾，戴上帽子，自己只穿了件稍厚的外套。她们慢慢走下楼梯，来到公寓楼后那个小小的、有些萧瑟的花园。草坪枯黄，树木光秃，只有几丛冬青还顽固地绿着。长椅上落着几片梧桐叶。

　　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裴清辞选了个避风又有阳光的长椅，仔细用手帕擦了擦椅面，才让季之珩坐下。她自己挨着她坐下，中间留了一点点距离。

　　阳光晒在脸上、身上，暖洋洋的。季之珩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冷的空气，肺部没有抗议，只有一种舒展的感觉。她眯起眼，看着阳光在光秃的枝桠间跳跃。

　　“你看，”她忽然轻轻碰了碰裴清辞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树底下，“有只猫。”

　　那是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懒洋洋地躺在落叶堆上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似乎察觉到视线，它眯开一条眼缝，瞥了她们一眼，又爱答不理地合上了。

　　裴清辞也看到了，紧绷的肩膀似乎又放松了一点。“挺胖。”她评价道。

　　“像你上次买的那只猫猫抱枕。”季之珩小声说。

　　裴清辞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有些发红。那是季之珩住院时，她某次路过礼品店，鬼使神差买回来的一个巨大橘猫抱枕，软乎乎的，说是给季之珩靠着舒服。但季之珩后来发现，裴清辞自己夜里有时也会偷偷搂着那只抱枕睡。

　　她没有戳穿，只是看着那只晒太阳的橘猫，嘴角噙着一点点笑。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晒着太阳，看那只猫，看风吹过光秃的树枝，看远处高楼玻璃反射的刺眼光斑。没有刻意找话题，但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像阳光一样自然流淌。

　　过了一会儿，裴清辞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血氧仪。“测一下。”她说，语气是习惯性的，但动作很轻。

　　季之珩伸出手指。红光闪烁，数字稳定在98。

　　裴清辞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只是把仪器收起来，然后，她的手没有放回口袋，而是非常自然地、向下滑落，轻轻覆在了季之珩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带着阳光的温度。

　　季之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掌心向上，轻轻回握住了她。

　　肌肤相贴的温暖，比阳光更直接地传递过来。她们就这么牵着手，坐在冬日的长椅上，谁也没有看谁，只是看着前方萧瑟又宁静的景色。橘猫翻了个身，露出更柔软的肚皮。

　　“清辞。”季之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下次……”季之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下次炖雪梨，可以多放一小块姜吗？就一小块。驱寒。”

　　裴清辞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给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没有说“好”或者“不好”，而是问：“你不怕辣？”

　　“一点点，可以的。”季之珩也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而且，你调的，应该刚好。”

　　裴清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那笑容里没有了强撑的疲惫，也没有了深藏的歉疚，只是很干净、很放松的一点愉悦。她的心，像被这笑容和阳光一起烘烤着的、坚冰的某个角落，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好。”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柔，“下次放一小块。”

　　阳光慢慢西斜，将她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交叠在一起。风似乎停了，连枯叶都不再滚动。那只橘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们脚边，蹭了蹭季之珩的拖鞋，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蜷缩在阳光最盛的那块地方，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裴清辞没有立刻催她回去。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脉搏跳动。那跳动透过相连的皮肤，似乎也传导到了她的身体里，让她一直紧绷的、属于“守护者”的那根弦，微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她知道，病情还在，警报仍未解除，未来的路依然布满未知的险阻。但至少在这个被阳光浸透的、平凡无奇的下午，她们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身份——病人和看护者，只是两个牵着手、静静晒太阳的普通人。

　　苦难没有消失，但甜蜜找到了缝隙，悄悄生长。就像这冬日花园，万物肃杀，但只要阳光足够慷慨，依旧能酝酿出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暖意。

　　而这点暖意，对于刚刚穿越过凛冬的她们来说，已然足够奢侈，也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