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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叩门 ...

  •   谷雨那日,江鹤影又去了山脚小屋。
      这次带了一包新茶,是南境分坛刚送来的“雾里青”,产自南荧故地边境的茶山,每年只采谷雨前后三日的嫩芽,经七道工序炒制,茶汤清透,回甘绵长,在修仙界也算难得的灵茶。
      她到的时候,夜白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腿伤已好了七八成,他已能不用拐杖缓慢行走,只是姿势仍有些微跛。青色布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将竹筛里半干的草药一一翻面。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倏地亮了。
      “仙子!”他放下竹筛,快步迎上来——腿脚仍不利索,走得急了便有些踉跄。江鹤影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触及他肘弯,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和微微凸起的骨节。
      夜白站稳,耳根微红:“多谢仙子……我没事。”
      他退后半步,拉开恰好的距离,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她,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仙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顺路。”江鹤影将茶包递过去,“分坛送来的新茶,给你尝尝。”
      夜白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烫到般缩了缩。他低头看着那包用素白油纸仔细包好的茶叶,鼻子动了动,惊喜道:“是雾里青?我听说过这茶,极难得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一个凡夫俗子,太浪费了……”
      “茶就是用来喝的。”江鹤影淡淡道,“你会泡茶。”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前几次来,夜白泡的茶都恰到好处,显然深谙此道。
      夜白抿了抿唇,露出一抹羞涩的笑:“那……仙子稍坐,我这就去沏茶。”
      他转身进屋,脚步比方才轻快许多。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院子——比上次来时更整洁了。墙角新辟了一小块地,种着几畦青菜,嫩绿的小苗在春风里微微摇曳。井沿边摆着几盆野花,紫的白的,开得热闹。竹椅上多了个软枕,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云纹。
      一切都显得安宁、寻常,像个真正想过日子的书生该有的样子。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完美了。一个经历大难、身无分文的落魄书生,在陌生之地落脚不过月余,便将日子过得这样井井有条、温软妥帖,甚至……过于精致了。
      正思忖间,夜白端着茶盘出来了。
      茶具是一套素白瓷,釉色温润,杯壁薄如蝉翼。他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热水冲入,茶叶在杯中舒展,漾开浅浅的碧色。茶香袅袅升起,混着院子里草药和泥土的气息,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仙子请。”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江鹤影端起,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回甘时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灵气——虽比不上高阶灵茶,但对凡人而言,已是滋养身心的好东西。
      “好茶。”她说。
      夜白眼睛弯了起来,自己也端起一杯,小口啜饮。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喝茶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宝。
      “仙子最近……很辛苦吗?”他忽然问。
      江鹤影抬眼。
      夜白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见仙子眼下有淡淡青影,想来是没休息好。”顿了顿,他声音更轻了,“分坛事务再忙,仙子也要顾惜自己……若信得过我,有什么烦忧,不妨说出来。我虽无能,但听一听,总好过仙子一个人闷着。”
      这话说得温柔又小心,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至于越界,又足够暖人心肠。
      江鹤影沉默片刻:“近日南境不太平,有几个邪修流窜作案,手段残忍,已害了十余条性命。”
      夜白脸色白了白:“邪修……很可怕吗?”
      “杀人炼魂,无恶不作。”江鹤影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其中一伙擅长采补之术,专挑年轻男女下手,吸干精气,炼成尸傀。”
      她说到“尸傀”时,夜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发白。
      “仙子……要亲自去抓他们吗?”
      “嗯。”
      “危险吗?”
      江鹤影看了他一眼:“剑修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而存在。”
      夜白不说话了。他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许久,才低声道:“那……仙子一定要小心。”他抬起眼,墨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我……我会每日为仙子祈福。”
      这话说得诚挚,江鹤影心头某处微微一动。她放下茶杯,起身:“茶很好,多谢。我该走了。”
      “仙子这就要走?”夜白跟着站起来,眼神里满是不舍,“再、再坐一会儿吧?我新晒了桂花,可以做桂花糕……”
      “还有事。”
      夜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挽留,只轻轻说了声:“那……仙子慢走。”
      江鹤影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你腿伤未愈,少走动,多休息。”
      夜白怔了怔,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嗯!我听仙子的!”
      那笑容太干净,太明亮,像穿透云层的阳光,晃得江鹤影微微眯起眼。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哼唱声——是那首《采莲曲》,这次弹得流畅许多,欢快中仍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孤寂。

      又过了半月。
      江鹤影追剿那伙邪修,辗转三州七县,终于在南荧故地边境一处荒村将他们堵住。一场恶战,她以冰河剑诀第七式“万里冰封”重创为首的金丹邪修,其余炼气、筑基期的党羽或擒或杀,无一漏网。
      但她也受了伤。
      邪修临死反扑,祭出一件阴毒法器“蚀骨针”,细如牛毛,专破护体灵力。她虽及时避开要害,仍有三根打入左肩,针上淬了剧毒,若非她修的是冰系功法,灵力自带净化之效,怕是当场就要栽在那里。
      即便如此,回程路上,毒素仍蔓延开来。等她御剑赶回云渺山时,左臂已隐隐发麻,灵力运转滞涩。
      偏偏这时,天开始下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转为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山间雾气升腾,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
      江鹤影在山门前停下。守门弟子见她脸色苍白,连忙要上前搀扶,被她抬手制止。
      “我没事。”她声音有些哑,“去药堂请林长老,就说我中了蚀骨针之毒。”
      弟子应声而去。江鹤影强撑着走进山门,却没往自己的住处去,而是鬼使神差地转向了下山的路。
      雨越下越大。
      她走得有些踉跄,左肩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阵阵刺痛,毒素顺着经脉蔓延,眼前开始发花。好几次差点滑倒,全靠右手死死握着雪魄剑,才稳住身形。
      等走到山脚小屋时,她浑身已经湿透。月白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背线条,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抬手叩门。
      叩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夜白提着油灯站在门内,暖黄的光映亮他错愕的脸。
      “仙子?!”他惊呼一声,连忙侧身,“快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江鹤影迈步进屋,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夜白伸手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湿腻,他眉头紧皱:“你受伤了?”
      “嗯。”江鹤影靠在他臂弯里,意识有些模糊,“蚀骨针……毒……”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天已黑透。
      窗外雨声潺潺,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光线昏暗温暖。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湿透的道袍已被换下,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夜白的衣物。
      左肩传来清凉感。她微微侧头,看见伤口处敷着捣碎的草药,用洁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
      “仙子醒了?”
      温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江鹤影抬眼,看见夜白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俊秀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
      “我……”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动。”夜白将药碗放在一旁,伸手探了探她额温,眉头微蹙,“还在发热。蚀骨针的毒素已侵入经脉,我暂时用草药压制住了,但需尽快祛除。”
      他扶她靠坐起来,动作轻柔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端起药碗,用瓷勺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我自己来。”江鹤影想抬手,左肩却传来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仙子莫要逞强。”夜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伤得重,又淋了雨,若不好好调理,恐会留下病根。”
      他语气温和,却有种说不出的威压。江鹤影怔了怔,竟真的没再推拒,张口喝了那勺药。
      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皱。夜白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吃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在哄孩子。
      江鹤影看着他手中的蜜饯,又看看他温柔的眼眸,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有暖流淌进去。
      她沉默地喝完药,含了一颗蜜饯。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
      “你怎么会解蚀骨针的毒?”她问。
      夜白正在收拾药碗,闻言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道:“我娘亲在世时是医女,我从小跟着她学了些医术。蚀骨针的解法,是在一本残破的医书上看到的,也不知对不对症……幸好仙子体质特殊,毒素扩散得慢。”
      他说得合情合理,可江鹤影心中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蚀骨针是南荒邪修的手段,解法罕见,一本残破医书就能记载?
      但她没追问,只道:“多谢。”
      “仙子何必言谢。”夜白将药碗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若非仙子当日相救,我早已死在雾谷。如今能为仙子做点事,是夜白的福分。”
      他说得真诚,江鹤影竟一时语塞。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油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夜白忽然起身:“仙子歇着吧,我就在外间,有事唤我。”
      他转身要走,江鹤影忽然开口:“夜白。”
      “嗯?”
      “你……”她顿了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夜白背对着她,身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而沉默。许久,他才轻声说:“仙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江鹤影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上云渺山时,也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是这样渴望着一点温暖。
      “睡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夜白回头,对她笑了笑,笑容干净又脆弱:“仙子也早点休息。”
      他吹灭油灯,轻轻带上门。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
      江鹤影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间传来的、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江鹤影在小屋养了三日伤。
      夜白照顾得尽心尽力,煎药、换药、煮粥、熬汤,事事亲力亲为。他厨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花样,味道清淡适口,正适合伤者食用。
      第三日傍晚,江鹤影已能下床走动。毒素祛除大半,灵力开始缓慢恢复。她披着外衣坐在窗边,看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草木,青翠欲滴。
      夜白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见她坐在窗前,眉头微皱:“仙子怎么下床了?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无妨。”江鹤影接过莲子羹,“这几日辛苦你了。”
      “仙子又说客气话。”夜白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喝羹,“能照顾仙子,我……很开心。”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烛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唇色因为这几日忙碌而略显苍白,却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气质。
      江鹤影垂下眼,小口喝着羹。莲子炖得软糯,清甜不腻,温度也恰到好处。
      “仙子,”夜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仙子在清云门……可有心属之人?”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江鹤影握着瓷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夜白。
      他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攥紧衣角、微微发白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江鹤影放下碗,语气平静无波:“你不是说,你有个未过门的妻子?”
      夜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茫然、慌乱,还有一丝……受伤?
      江鹤影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别开眼,声音冷了几分:“既已定下婚约,便该守诺。莫要因一时冲动,负了他人,也误了自己。”
      这话说得直白,近乎刻薄。夜白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他低下头,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才低低说了声:“仙子教训的是。”
      声音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了,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江鹤影心头那点烦躁更甚。她起身想走,左肩却传来一阵刺痛,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夜白忽然蹲下身。
      他蹲在她脚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她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泥渍。动作极慢,极细致,仿佛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江鹤影僵住了。
      她能看见他低垂的脖颈,白皙脆弱,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他擦得很认真,帕子拂过鞋面,拂过鞋帮,连鞋底的边缘都仔细擦过。
      “夜白……”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夜白没停,直到将两只鞋都擦得干干净净,才缓缓起身。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仙子的鞋脏了……我、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别开脸,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不想仙子沾上污秽。”
      江鹤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头那点烦躁忽然化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酸涩的,微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扎着心脏。
      她想起那枚精心编织的剑穗,想起他泡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深夜守在床边为她换药的温柔,想起他说“仙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卑微的期盼。
      可她也想起雾谷石碑上诡异的符纹,想起他过于完美的伪装,想起那句“未过门的妻子”。
      真假参半,虚实难辨。
      她最终只是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夜白没挽留,只轻轻“嗯”了一声。他送她到门口,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撑伞走进雨中。雨丝细密,在油纸伞面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
      “仙子,”他在身后唤她,“明日……还来吗?”
      江鹤影停住脚步,没回头:“看情况。”
      “那……仙子保重。”他声音很轻,被雨声淹没,几乎听不清。
      江鹤影撑着伞,一步步走远。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泥泞沾上刚被擦净的鞋面。她走得很慢,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更痛的,是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走到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夜白还站在屋檐下,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单薄。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要站到地老天荒。
      江鹤影攥紧了伞柄,转身,再不回头。

      回到清云门,药堂的林长老已等候多时。
      “蚀骨针的毒解得还算及时。”林长老检查过伤口,松了口气,“但伤及经脉,需静养半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运转灵力过猛。”
      江鹤影一一应下。
      林长老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身上有股药香,不是我们药堂的方子。”
      江鹤影心头微动:“是……一个懂医术的朋友帮忙处理的。”
      “朋友?”林长老挑眉,“方子很妙,用了三味偏门的草药,相辅相成,既能祛毒,又不伤元气。你这朋友医术不俗啊。”
      江鹤影垂下眼,没接话。
      夜里,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左肩的伤口敷了药堂的新药,清凉舒适,可心里那点烦躁却挥之不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泛着清冷的光泽。远处山脚下,那点灯火还亮着——夜白还没睡。
      她想起他蹲下身为她擦鞋的样子。
      那样卑微,那样小心翼翼,像个虔诚的信徒在擦拭神像。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究竟藏着什么?是真情,还是假意?是书生的怯懦,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韩长老曾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摆在明处的敌人,而是藏在温柔里的刀。”
      夜白……会是那把刀吗?
      可若真是刀,为何要救她?为何要对她好?为何在她提起“未过门的妻子”时,露出那样受伤的眼神?
      江鹤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清明。
      无论如何,试探还要继续。在看清他真面目之前,她不能,也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那片温柔的假象。
      她转身回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枚剑穗。青紫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冰蓝玉珠触手温凉。她摩挲着那颗珠子,许久,将它重新系回雪魄剑上。
      剑身轻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接下来几日,江鹤影没再下山。
      她在药堂静养,每日喝药、打坐、翻阅卷宗。蚀骨针的伤渐渐好转,灵力也恢复了大半。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山脚下那点灯火,想起雨夜那碗苦药后的蜜饯,想起那句“仙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这日午后,陈砚来报。
      “江师姐,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他压低声音,“雾谷那三具青霞宗弟子的死因,确实不是普通魔功所为。我请教了门中几位精通神魂之术的长老,他们说……那手法像是‘血河真经’里的‘震魂掌’。”
      江鹤影指尖一顿:“血河真经?”
      “是。三百年前南荧古国覆灭时,有位叫‘血河老祖’的魔修创出的邪功,专攻神魂,歹毒无比。但血河老祖早在那场大战中形神俱灭,血河真经也应失传了才对……”陈砚皱眉,“除非,有人得了他的传承。”
      江鹤影沉默片刻:“葬星会呢?有线索吗?”
      “有。”陈砚神色凝重,“我们顺着石碑上那个符纹追查,发现近半年南境各地出现了七起类似的案子——都是偏僻村落或小门派被灭,现场留有那种‘眼’形符纹。从手法看,像是同一个组织所为。但奇怪的是……”
      “奇怪什么?”
      “这些案子发生时,现场都出现过另一个势力的痕迹。”陈砚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跟葬星会作对。有几处现场,葬星会的人死状凄惨,像是被更狠辣的手段灭口的。”
      江鹤影瞳孔微缩:“血河真经?”
      “不确定,但很像。”陈砚点头,“长老们说,血河真经练到高深处,杀人时会留下特殊的‘血煞之气’。我们在一处现场检测到了微弱的血煞残留,只是时间太久,难以确定。”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江鹤影望向窗外,远处的云渺山笼罩在薄雾中,青翠依旧,可她却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暗流正在山下涌动。
      血河真经,葬星会,雾谷,夜白……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却总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继续查。”她最终道,“特别是血河真经的线索。另外,加派人手监视雾谷,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
      “是。”陈砚应下,迟疑了一下,“师姐,还有一件事……那位夜白公子,昨日托人送了封信上山,说是……给您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白的信笺,双手奉上。
      江鹤影接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简笔的杏花,墨迹清雅。她拆开,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仙子玉体可安好?近日春雨连绵,山间湿寒,望仙子添衣保暖,善自珍重。夜白顿首。”
      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最普通的墨,纸也是寻常竹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江鹤影看着那几行字,眼前却浮现出夜白伏案写信的样子——烛光摇曳,他抿着唇,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还要仔细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托人送上山。
      那样小心翼翼,那样珍而重之。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告诉他,我无恙。”
      陈砚应了声,退下了。
      屋里又只剩下江鹤影一人。她走到窗边,望向山脚方向。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小院的老槐树上,枝叶泛着金绿的光泽。她能想象夜白此刻在做什么——或许在晾晒草药,或许在读书,或许……也在望着山上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话:“我只是……不想仙子沾上污秽。”
      那样卑微,那样温柔,像一团柔软的茧,将她层层包裹。
      可茧里藏的,究竟是柔软的丝,还是致命的毒?
      江鹤影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窗棂,一下,两下,三下。
      雨停了,雾散了,可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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