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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阶千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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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影第一次见到清云山,是在一个将雪未雪的黄昏。
那年她七岁,攥着母亲冰凉的手,仰头看那山门。青石阶蜿蜒入云,两侧古松虬结,松针上凝着薄霜。阶尽处是座石坊,坊上“清云”二字铁画银钩,像是用剑气刻进去的,看久了眼睛发疼。
“影儿,”母亲蹲下身,理了理她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去后,好好听仙长的话。”
江鹤影没说话。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想起三天前死在矿洞里的父亲。塌方来得突然,连同十七个矿工一起埋在了地底。母亲卖了家中最后一只鸡,换来两吊钱和一小袋黍米,背着她走了四百里路。
“娘送你到这儿了。”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清云门三年一开山门,你是赶上了。若能留下……总有口饭吃。”
七岁的江鹤影点了点头。她还不懂什么叫修仙,只知道留在山里,母亲就不用再卖鸡,不用再走夜路去邻村借粮。
她松开母亲的手,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凉,透过破草鞋的缝隙刺进脚心。她一步步往上走,不回头。走到第一百级时,天色彻底暗下来,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人在低语。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脚步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继续向上。
走到第三百级,开始下雪。
起初是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微痛。后来变成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盖住了石阶,盖住了来时的路。她身上那件单衣很快湿透,手脚冻得发麻,只有胸口那块母亲塞的、硬邦邦的黍米饼还留着一丝暖意。
她数着台阶。四百、五百、六百……数到八百时,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扑在雪里。脸贴着冰冷的石面,雪水混着汗淌进眼睛。她想哭,但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
于是她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数。
九百、九百一、九百二……
数到九百九十九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
是个提灯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外罩浅青鹤氅,立在石坊下。灯火映着她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冷如画,鬓边簪着一支素银钗。
“九百九十九级。”女子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能独自走完的孩子,十年里不超过三个。”
江鹤影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女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灯笼提近了些。昏黄的光照在江鹤影脸上,又移到她那双冻得红肿、草鞋早已磨穿、渗出血迹的脚上。
“为何要来清云门?”女子问。
江鹤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为了……不饿死。”
女子静了一瞬。雪花落在她肩头,却没有融化,而是顺着衣料滑落,仿佛连雪都不敢沾她的身。
“倒是实在。”女子说,“我姓林,名静漪,剑宗执事。随我来吧。”
林静漪转身,灯笼在风雪中晃出一道暖黄的弧线。江鹤影咬牙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穿过石坊,眼前豁然开朗——那是片极大的平台,以青石板铺就,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石板中央阴阳鱼的图案。平台尽头是座巍峨大殿,飞檐斗拱,在雪夜中沉默矗立。
大殿门开着,里面点着长明灯。灯下坐着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和江鹤影相仿,都穿着干净的新衣,瑟缩地挤在一起。唯有最边上那个男孩坐得笔直,穿着锦缎袄子,腰佩玉环,正低头摆弄一枚铜钱。
林静漪领着江鹤影进去,对殿中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行礼:“韩长老,最后一个到了。”
老者睁开眼,目光如电,在江鹤影身上扫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须发皆白,面容枯瘦,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绣着一柄小小的银色剑纹。
“既然人齐了,”韩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便开始测根骨吧。”
测根骨的法器是一面铜镜。
镜面斑驳,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韩长老让第一个孩子上前,将手按在镜面上。镜面起初无波,片刻后泛起微光,光中隐约有色彩流转。
“金三木二,杂灵根。”韩长老摇头,“送去外门杂役处吧。”
那孩子被一名执事带走了。接下来几个,结果大同小异:水火相冲、土多金埋、木气微弱……最好的一个也只是“金五水三,尚可入外门修行”。
轮到那个锦衣男孩。他从容上前,将手按上铜镜。
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光芒中,金色与蓝色交织,如龙蛇盘旋,隐隐有风雷之声。殿中众人皆惊,连林静漪都微微挑眉。
“天金灵根,伴生坎水!”韩长老霍然起身,枯瘦的脸上泛起红光,“好!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苏清寒。”男孩拱手,姿态从容,“家父苏明远,曾任沧州知府。”
“原来是苏家子弟。”韩长老颔首,“你且站到我身后来。”
苏清寒依言站定,目光扫过剩下的孩子,在江鹤影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待价的货物。
江鹤影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草鞋。
终于轮到她。
她走到铜镜前,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掌心触到镜面,冰凉刺骨。她闭着眼,等待那宣告命运的光芒。
然而镜面毫无反应。
等了十息,二十息……依旧一片死寂。殿中响起窃窃私语,苏清寒轻嗤一声。
江鹤影的心沉下去。她想起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那四百里山路,想起雪地里一步一步的攀爬。难道真要回去?回去做什么?矿洞塌了,田早卖了,家里只剩四面漏风的土墙。
她咬紧牙关,手死死按在镜面上,指甲几乎要嵌进铜纹里。
——凭什么?
这念头如野火般烧起来。凭什么苏清寒生来锦衣玉食、灵根天成?凭什么她就该冻死在雪夜、饿死在荒村?凭什么父亲勤勤恳恳挖了一辈子矿,最后连具整尸都找不全?
她不认。
那股不甘顺着掌心涌入铜镜。就在韩长老准备宣布“无灵根”的刹那——
镜面深处,亮起一点光。
极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存在着。那光色极纯,是种剔透的冰蓝,不染丝毫杂色。光芒起初只针尖大小,缓缓扩散,渐渐填满整个镜面。没有风雷之声,没有异象纷呈,只有一片寂静的、冰冷的蓝。
韩长老愣住,俯身细看。林静漪也走近几步,眸中闪过讶色。
“这是……”韩长老迟疑,“冰系异灵根?不对,异灵根皆有属性相生相伴,这光太过纯粹……”
话音未落,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冰蓝光芒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另一层光晕——那是种极淡的紫色,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察觉,却与冰蓝之光泾渭分明,互不交融。
“双生灵根?”林静漪低声说,“冰与……雷?可雷该是炽烈金色,这紫色……”
韩长老捻须沉思良久,终于缓缓道:“非雷非冰,老夫也辨不出。但这孩子心性坚韧,能引动镜光,便留下吧。送去外门,先修基础功法,观察一年再说。”
江鹤影松了口气,踉跄退后两步。苏清寒看着她,眼神复杂,不再有轻视,却多了几分探究。
外门弟子住在半山腰的“竹舍”。
几十间竹屋错落分布,每屋住四人。江鹤影的室友是两个比她大两岁的女孩,一个叫阿棠,灵根是木三土四;另一个叫小满,水二金五。两人都是农家出身,很快熟络起来。
第三张床空着,据说原本住的女孩三个月前练功岔气,被送下山了。
“听说没?”阿棠一边铺床一边说,“那个苏清寒,直接被韩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住到云顶的‘听雪轩’去了!”
小满羡慕道:“天金灵根啊……咱们练十年,不及人家一年。”
江鹤影默默整理着自己的床铺。宗门发了两套月白弟子服,一套冬装一套夏装,布料厚实,针脚细密。她摸着衣襟上的云纹,想起母亲补丁摞补丁的旧袄。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钟声便响了。
外门弟子每日必修:晨跑十里,打坐一个时辰,习练基础剑诀三遍。教习姓赵,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炼气七层,在外门执教已有二十年。
“剑,乃百兵之君。”赵教习握着一柄木剑,立于晨雾中,“清云剑宗,修的不仅是剑术,更是剑心。剑心不稳,纵有通天修为,也是空中楼阁。”
他示范最基础的“起手式”: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脊背挺直如松。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捏剑诀置于胸前。
“此式名为‘定山河’。”赵教习说,“定的是自己的山河——心若不定,万事皆摇。”
江鹤影依样握剑。木剑入手比她想象的重,剑柄粗糙,磨得掌心发红。她努力调整姿势,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赵教习走到她面前,“肩膀太僵。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负担。”
他伸手在她肩胛处一拍。江鹤影猝不及防,半边身子一麻,木剑差点脱手。
“放松。”赵教习皱眉,“再试。”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镜中那片冰蓝的光——纯粹的、寂静的、不容侵犯的光。再睁眼时,肩膀自然下沉,手腕微转,剑尖稳稳定住。
赵教习看了她片刻,点头:“有点意思。”
晨练结束,已是日上三竿。早饭是杂粮粥和咸菜,管饱。江鹤影吃了两大碗,又悄悄藏了个窝头在怀里——这是矿工之女的本能,总怕下一顿没着落。
上午是文化课,学《清云门规》和《九州地理志》。下午是打坐吐纳,引气入体。
引气法门叫《云海诀》,是清云门最基础的功法。心法口诀不长,只有三百字,讲的是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引入丹田,化为己用。
“闭目凝神,意守丹田。”传功师兄盘坐蒲团上,声音平和,“灵气无形无质,如云如雾。勿强求,勿急躁,静心感受。”
江鹤影依言闭目。黑暗中,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竹舍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瀑布的轰鸣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坐了半个时辰,腿麻了,腰酸了,依旧一无所获。
她睁开眼,看向周围。不少弟子眉头紧皱,显然同样毫无头绪。唯有苏清寒——他虽破格入了内门,却仍来与外门弟子一同上基础课——端坐如钟,身周隐隐有淡金色气流流转。
赵教习路过,见状点头:“天金灵根,果然不同凡响。已能引气入体,不错。”
苏清寒睁眼,谦逊一笑:“弟子侥幸。”
那笑容无懈可击,江鹤影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傲意。
傍晚散课后,她没有立刻回竹舍,而是提着木剑来到后山一片僻静的空地。这里长满齐膝的荒草,中央有块平坦的青石,石面被磨得光滑,想必常有弟子在此练剑。
她重新摆出“定山河”。
一次,两次,十次……肩膀酸了,手腕抖了,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她咬着牙,脑海里反复回响赵教习的话:“心若不定,万事皆摇。”
可她的心如何能定?
父亲死时扭曲的脸,母亲转身时颤抖的肩膀,雪夜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铜镜中微弱却顽强的光……这些画面轮番涌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错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江鹤影一惊回头,见林静漪不知何时站在三丈外,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负手而立。暮色在她身后铺开,山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林执事。”江鹤影连忙行礼。
“你太用力了。”林静漪走近,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剑是器,你是主。主强则器顺,主躁则器滞。”
她伸手,轻轻握住江鹤影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带着练剑人特有的薄茧。
“感受我的力道。”林静漪说。
她引着江鹤影缓缓挥剑。不是劈砍,不是刺击,只是最简单的横移——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嗡”声。
“剑有灵。”林静漪松开手,“哪怕只是木剑。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它,而是与它对话。”
江鹤影怔怔看着手中的剑。木纹在暮光中清晰可见,剑身因常年握持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再来。”林静漪退后一步。
江鹤影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次她不再去想那些沉重的过往,而是专注于剑本身——它的重量、它的弧度、它在掌心的触感。她想象自己是山间流淌的溪水,是崖上凝住的冰凌,是夜里无声落下的雪。
再睁眼时,手腕轻转。
木剑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尖微微颤动,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如冰裂,如玉碎。
林静漪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恢复平静。
“今日到此为止。”她说,“记住这种感觉。剑道漫长,急不得。”
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手中剑,许久,低声说:
“以后,你就叫‘初雪’吧。”
木剑自然无声。但山风吹过剑身,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三个月后,江鹤影引气入体成功。
那是个子夜。她照例在后山青石上打坐,运转《云海诀》第九遍时,忽然感到丹田处微微一热。紧接着,一丝极细极凉的气流从四肢百骸汇集而来,如溪流入海,缓缓沉入丹田。
她不敢动,继续运转心法。那丝气流逐渐壮大,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感。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已能清晰感知到灵气的存在——像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漂浮、流动。
赵教习检查后,确认她已踏入炼气一层。
“比预期快。”他说,“但勿骄勿躁。炼气期共九层,一层比一层艰难。许多外门弟子终其一生,也卡在三四层不得寸进。”
江鹤影点头。她确实没有骄傲的资本——苏清寒上月已突破炼气三层,被掌门亲自召见,赐下一柄精铁剑,剑名“流金”。
转眼入冬,云渺山下了第一场大雪。
这日晨练,赵教习没有让弟子练剑,而是领着众人来到后山一处寒潭前。潭水幽深,呈墨绿色,水面飘着薄冰,寒气逼人。
“今日试胆。”赵教习环视众弟子,“此潭名‘洗心’,深三丈,水温极寒。潭底有我放置的三十枚玉牌,每人需潜入潭底,取一枚上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此时天寒地冻,潭面已结薄冰,要潜入三丈深的寒潭?
“修剑之人,首重胆魄。”赵教习声音冷硬,“连一潭寒水都不敢下,何谈面对邪魔外道?何谈守护苍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取回玉牌者,本月灵石加倍。放弃者,扣半月例钱。”
灵石是修行的根本。外门弟子每月仅能领到三块下品灵石,用于辅助修炼。加倍便是六块,足够让炼气初期的修行速度提升三成。
当下便有弟子咬牙脱去外袍,纵身入水。一时间水花四溅,惊呼声四起——那水比想象中更冷,像千万根冰针刺进骨髓。
江鹤影站在潭边,看着幽深的潭水。她想起矿洞坍塌时渗出的地下水,也是这样冰冷刺骨。父亲和那些叔伯,是不是最后都沉在这样的寒冷里?
“江师妹,还不下去?”苏清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已脱去外袍,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他修炼进度快,又有丹药辅助,体格已不似十二岁少年。
江鹤影没说话,默默解开外袍。月白弟子服下,是她瘦削的、肋骨清晰可见的身体。苏清寒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化为轻蔑。
“我先去了。”他纵身一跃,如游鱼般潜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江鹤影深吸一口气,踏入潭水。
冷。
极致的冷瞬间攫住她。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凝固,心脏骤停,眼前发黑。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保持清醒。
下沉,不断下沉。
光线越来越暗,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闭着眼,凭着感觉往下潜。耳边只有水流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脚尖触到潭底。她睁眼,黑暗中有微弱的光——是嵌在石缝中的玉牌,散发着柔和的莹白光芒。
她伸手去够最近的一块。手指刚触到玉牌边缘,忽然一阵心悸。
潭底暗流涌动!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侧面袭来,卷着她向深处拖去。她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出现光斑……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父亲一样,沉在冰冷黑暗的水底,再也见不到天光?
不。
丹田处那丝冰蓝灵力忽然自行运转起来。它极细,却极坚韧,如一线寒冰刺破混沌。江鹤影福至心灵,不再抗拒暗流,而是顺着它的方向,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双腿一蹬!
借暗流之力,她如箭矢般射向另一侧石壁。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划过,鲜血渗出,却终于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后,她看见了——就在触手可及处,一枚玉牌静静躺在石缝中。
她取下玉牌,双脚在石壁上一蹬,全力上浮。
“哗啦——”
破水而出的刹那,空气涌入肺中,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趴在潭边,剧烈咳嗽,吐出的水带着血丝。
赵教习站在她面前,伸手:“玉牌。”
江鹤影颤抖着举起手,掌心躺着那枚莹白玉牌。玉牌温润,与她冰冷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一炷香。”赵教习接过玉牌,看了眼上面的编号,“中等成绩。但能在暗流中临危不乱,借力取牌,心性尚可。”
他顿了顿,难得补充一句:“去药堂领碗姜汤,今日不必练剑了。”
江鹤影吃力地爬起来,裹上外袍。转身时,看见苏清寒早已上岸,正用干布擦拭身体。他手中玉牌编号是“三”,意味着第三个取出——最快的一个。
两人目光相触。苏清寒这次没有笑,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那夜江鹤影发了高烧。
梦里尽是冰冷的水、坍塌的矿洞、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她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阿棠和小满轮番用湿布给她敷额,却不见好转。
子夜时分,她忽然惊醒。
竹舍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另外两张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阿棠和小满都睡了。
江鹤影坐起身,冷汗浸透里衣。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她想喝水,摸索着下床,却腿一软跌倒在地。
竹地板冰凉。她趴在地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家里虽穷,却总有热汤热饭。冬天矿上放假,父亲会抱着她坐在灶台边,给她讲山外面的故事。说东海有龙,西山有凤,北境有终年不化的雪原,南荒有能通人言的古树。
“影儿以后要是成了剑仙,”父亲粗糙的手摸着她的头,“一定要去看看这些地方,回来讲给爹听。”
可她还没成剑仙,爹就不在了。
泪水无声滑落。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就在这时,窗边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下,不急不缓。
江鹤影抬头。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纤细挺拔,像是女子。
她挣扎着爬过去,推开窗。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窗外人的面容——是林静漪。
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道袍,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江鹤影开窗,她将食盒递进来。
“姜汤凉了,这是新熬的。”林静漪声音很轻,“趁热喝。”
江鹤影接过食盒,触手温热。打开,里面是一碗褐色的汤药,散发着姜和药材混合的气息。她捧起碗,小口啜饮。汤药入腹,暖流缓缓扩散,驱散了部分寒意。
“谢谢林执事。”她低声说。
林静漪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月光下,这位剑宗执事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少了白日的清冷。
“你怕黑。”林静漪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鹤影握碗的手一紧。这事她从未对人说过——自从父亲死在漆黑的矿洞里,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完全的黑暗。夜里必须留一盏灯,哪怕只是豆大的油灯。
“很多剑修都有怕的东西。”林静漪望向远处夜色中的群山,“有人怕高,有人怕火,有人怕密闭之地。这不可耻。”
她转回目光:“但你要记住,恐惧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唯一的办法,是直面它,直到它再也伤不了你分毫。”
江鹤影怔怔听着。
“三日后,子时。”林静漪说,“来后山寒潭边。我教你一套剑法,专破心中魔障。”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江鹤影捧着空碗,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清冷,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海浪般的涛声。她想起铜镜中那片冰蓝的光,想起木剑“初雪”的嗡鸣,想起寒潭底那一线生机。
恐惧吗?
怕的。怕黑,怕冷,怕死,怕再也见不到母亲,怕辜负父亲的期望,怕在这条路上半途而废。
但正如林静漪所说——逃避无用。
她关窗回床,这次没有再点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包裹。她闭上眼,感受着心跳从急促渐渐平缓,感受着那份冰凉刺骨的恐惧一点点沉淀、凝结,化为丹田中一丝更坚韧的灵力。
三日后,子时。
江鹤影如约来到寒潭边。月正当空,潭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林静漪已等在潭边石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握着一柄剑——不是木剑,而是一柄真正的铁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来了。”林静漪没回头,“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她拔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江鹤影呼吸一滞。
那剑通体冰蓝,仿佛由寒冰铸成,剑锋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晕。林静漪握剑的姿势与“定山河”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更松弛,更自然,仿佛剑本就是她手臂的一部分。
“此剑法名为《破障》。”林静漪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共九式,今日教你第一式——‘明心见性’。”
她动了。
动作极慢,慢到江鹤影能看清每一处关节的转动、每一寸肌肉的发力。剑锋缓缓前指,不是刺,不是劈,而是“点”。点向虚空,点向黑暗,点向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随着剑锋移动,林静漪身周泛起淡淡的白光。那光不刺眼,温润如月华,却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剑气所过之处,潭面薄冰无声碎裂,碎冰漂浮,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月光。
“剑修之剑,不在斩敌,而在斩己。”林静漪的声音随着剑势流淌,“斩去怯懦,斩去犹疑,斩去一切阻碍你向前的杂念。剑心澄明,方能照见本真。”
一式终了,她收剑回鞘,转身看向江鹤影:“看明白了多少?”
江鹤影沉默片刻:“三成。”
“够了。”林静漪将手中剑递过来,“用我的剑试一次。”
江鹤影接过。剑入手极沉,比木剑重了不止十倍。剑柄温润,似玉非玉,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霜降”。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刚才那一剑的每一个细节。闭眼,再睁眼时,手腕翻转。
剑锋点出。
很慢,很笨拙,甚至有些颤抖。但当她剑尖指向黑暗的刹那,丹田中那丝冰蓝灵力忽然自行涌出,顺着经脉注入剑身。
“霜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
剑身亮起微光,虽不及林静漪施展时那般璀璨,却真实不虚。光芒映亮她苍白的脸,映亮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林静漪眼中闪过赞许:“记住这种感觉。日后修行,每逢心魔丛生、恐惧来袭,便练此剑。一剑不够,便练十剑、百剑、千剑,直到心中再无阴霾。”
她取回剑,又道:“从今日起,每月十五子时,来此找我。我传你《破障》后续剑式。但记住——此事不得告知第三人,包括赵教习。”
江鹤影郑重行礼:“弟子明白。”
“去吧。”林静漪望向东方天际,“天快亮了。”
江鹤影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林静漪依旧立在潭边,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孤高清绝,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那一瞬间,江鹤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剑修”。
不是呼风唤雨的神通,不是万人敬仰的威名,而是这样孤独的、决绝的、在漫漫长夜中独自面对内心恐惧的修行。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总有一天,她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一年时间倏忽而过。
江鹤影踏入炼气二层,在外门弟子中算中上进度。苏清寒已至炼气四层,正式拜入韩长老门下,搬离外门,很少再见到。
这日清晨,赵教习召集所有满一年的外门弟子。
“今日,你们将进入‘剑冢’。”他肃然道,“剑冢乃清云门历代先辈埋剑之地,内有灵剑千柄,残剑无数。入冢者,需以心神感应,寻与己有缘之剑。”
弟子们兴奋又紧张。拥有一柄真正的灵剑,是每个剑修的梦想。
“但有几点切记。”赵教习加重语气,“第一,剑冢内不得争斗,违者逐出师门。第二,每人只可取一剑,多取者必遭反噬。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剑冢深处,有一处‘寂灭区’。那里埋葬的皆是历代走火入魔、或犯下大罪的修士之剑,剑中怨气深重,切不可靠近。曾有弟子误入,被剑中残念侵蚀,神智尽失。”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应诺。
剑冢入口在后山深处,是一处天然溶洞。洞口被两道石门封住,门上刻满符文。赵教习与两位守冢长老合力,才将石门缓缓推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苍凉、肃杀、混杂着铁锈与灵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鹤影随众人步入。
洞内极广,高十余丈,纵深不知几许。洞壁上凿出无数孔洞,每个孔洞中都插着一柄剑——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锈迹斑斑,有的依旧寒光凛冽。剑与剑之间,隐约有气流流转,那是剑灵残存的意念。
“各自散开吧。”赵教习说,“日落前必须出来。”
弟子们四散而去。江鹤影选了左侧一条通道,慢慢深入。
越往里走,剑意越浓。起初只是微风拂面,后来变成实质的压力,如无数目光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她运转灵力抵抗,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气息暴戾的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左边道路宽阔,剑意温和;右边狭窄幽深,传来若有若无的低吟,像叹息,像呜咽。
江鹤影犹豫片刻,走向右边。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丹田中那丝冰蓝灵力微微颤动,似乎在指引方向。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石壁上插着的剑也越来越少,但每一柄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忽然,她停住脚步。
前方已到尽头。那是一面天然石壁,壁上只有一柄剑。
剑身大半没入石中,只露出剑柄和一尺来长的剑锋。剑柄是暗沉的乌木,缠着褪色的青绳。剑锋则呈半透明状,仿佛由寒冰凝成,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极淡的蓝光。
最奇特的是,这柄剑周围三丈之内,没有其他任何一柄剑——仿佛所有剑都在畏惧它,不敢靠近。
江鹤影走近。距离剑三丈时,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比寒潭水更冷,直透骨髓。她咬牙继续前行,每走一步,寒意就重一分。
走到一丈处时,她已浑身发抖,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霜。丹田中那丝冰蓝灵力疯狂运转,却无法完全驱散寒意。
但她没有停。
终于,她站在剑前。伸手,握住剑柄。
触手的瞬间,无数画面冲入脑海——
茫茫雪原,一人独立,剑光过处,千山暮雪。
血色战场,剑折人亡,最后一刻将剑插入崖壁,以身为鞘。
漫长岁月,剑在石中沉寂,等一个能握住它的人。
还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比矿洞更深,比寒潭更冷。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在等待吞噬一切光明。
江鹤影猛地睁眼,冷汗涔涔。
剑柄在她掌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如冰裂的嗡鸣。那嗡鸣声中,有种孤寂千年的悲凉,也有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你……在等我?”她轻声问。
嗡鸣声更清晰了,像是在回应。
江鹤影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剑柄,用力——
“铿!”
剑身脱离石壁的刹那,整个剑冢为之一震!洞顶落下簌簌尘埃,远处传来其他弟子的惊呼。而她手中的剑,彻底展露全貌。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通透如冰,剑脊处有一道极细的紫纹,从剑锷延伸到剑尖。剑柄乌木温润,缠绳青中带紫。剑锷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她辨认许久,才认出是——
“雪魄”。
雪中之魄,冰中之魂。
剑在手,寒意不再刺骨,反而化作温顺的凉意,顺着掌心流入经脉,与她丹田中那丝冰蓝灵力水乳交融。那一瞬间,她清晰感受到剑中传来的情绪:孤独、等待,以及……认可。
“从今往后,”江鹤影低声说,“我便是你的主人。”
雪魄剑轻鸣,剑身流光一闪。
她转身,抱着剑往回走。来时路依旧狭窄幽深,但此刻有剑在手,那些低吟叹息般的剑意都自动退避,仿佛畏惧她手中这柄沉寂太久的古剑。
回到岔路口时,遇见几个同门。他们看见江鹤影怀中的剑,皆是一怔。
“江师妹,你这剑……”一个年长些的师兄迟疑道,“是从深处取的?”
江鹤影点头。
几人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人羡慕,有人忌惮,还有人低声道:“寂灭区的剑你也敢取?不怕被怨念反噬?”
江鹤影没说话,只是抱紧雪魄。剑身传来温凉的触感,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走出剑冢时,日落西山。赵教习站在洞口清点人数,看到她怀中的剑,瞳孔骤缩。
“雪魄……”他喃喃道,“竟然是雪魄。这剑在剑冢深处埋了三百年,历代多少天才想取它,皆被剑意所伤。你……”
他上下打量江鹤影,许久,叹了口气:“罢了,剑既认主,便是缘分。但江鹤影,你需记住——剑越强,责任越大。雪魄剑的前任主人,是三百年前清云门第一剑修,最后却因一念之差,堕入魔道,血染三千里。此剑沾染其主怨气,你需时刻警醒,莫要重蹈覆辙。”
江鹤影心头一震,低头看剑。剑身冰蓝依旧,那道紫纹在暮光中隐隐发亮。
“弟子谨记。”她郑重行礼。
回竹舍的路上,她抱着雪魄,走得很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阶上。山风吹过,剑鞘上的青紫缠绳微微飘动。
到竹舍门口时,她看见林静漪站在那里。
这位剑宗执事似乎专程在等她。目光落在雪魄剑上,林静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似是怅惘。
“它选了你。”林静漪说。
“是。”
“知道这剑的来历吗?”
“赵教习说了一些。”
林静漪沉默片刻:“三百年前,雪魄剑主名唤‘凌霜仙子’,是我师祖的师妹。她天资绝世,二十岁结丹,五十岁元婴,百岁时已是当世剑道第一人。但她道侣被魔修所害,为复仇,她孤身杀入魔窟,屠尽仇敌后,却被魔气侵蚀道心……”
她顿了顿:“最后那战,她一人一剑,斩杀魔修十三元婴,自身亦重伤垂死。临死前,她将雪魄剑封入剑冢,设下禁制——非心性至纯至坚者,不可取。”
江鹤影抱紧剑,指尖发白。
“剑中有她残留的剑意,也有她临死前的怨与悔。”林静漪看着她,“日后修行,你若感到心神动摇,切记守住本心。剑是利器,可斩邪魔,亦可伤己。”
“弟子明白。”江鹤影抬头,目光清澈,“我会带着这柄剑,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林静漪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好。”
她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破障》剑法,你已学完前三式。从下月开始,我传你真正的《冰河剑诀》——那是凌霜仙子创立的剑法,与雪魄剑最是契合。”
“谢林执事。”
“不必谢我。”林静漪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一步步走上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是你从寒潭底活着出来,是你在黑暗中选择直面恐惧——这些,都是雪魄剑选择你的理由。”
她身影渐远,融入暮色。
江鹤影站在竹舍前,抱着剑,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星子爬上夜幕。怀中的雪魄剑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影儿以后要是成了剑仙,一定要去看看这些地方。”
会的。
她会在山顶练剑,在月下悟道,走遍九州四海,看尽世间风景。然后带着这些故事,去告诉地底长眠的父亲:女儿没有辜负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没有辜负这柄沉寂三百年的剑。
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发丝拂过脸颊。她转身推开竹舍的门,走进去,将雪魄剑郑重放在床头。
窗外,星河流转,长夜未央。
而属于江鹤影的剑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