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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房里的闯入者 左浠诺和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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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左浠诺,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一。不过,我已经记不清学校教室的黑板是什么颜色了,只记得病房的天花板是惨白的,像极了我每天被迫吞咽的、那种没有味道的营养糊。』
消毒水的气味像是某种顽固的霉菌,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渗进皮肤的纹理里。左浠诺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笔尖在练习册的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单人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像是被厚重的棉花包裹,徒劳地挣扎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病床的一角,将左浠诺瘦小的身影拉得有些单薄。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像是一只受惊后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蝶。
隔壁病房突然传来的动静打破了这份死寂。
那是一种粗暴的、毫无顾忌的喧哗,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人在肆意地摔砸着什么东西。左浠诺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难看的墨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半掩的房门,投向走廊的方向。
走廊的灯光有些惨白,将人影拉得有些扭曲。左浠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笔,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隔壁病房门口围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一脸为难地拦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左浠诺,身形高高瘦瘦,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后脑勺上甚至还留着几道没刮干净的青茬。
“我不住这儿!这地方晦气,一股子死人气味!”那个光头男生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痞气,他烦躁地挥开医生试图拉住他的手,动作有些粗鲁,“我要换个病房,就要对面那个!看着顺眼点!”
他抬起手,毫无礼貌地指向了左浠诺所在的病房。
左浠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脑袋,却因为动作太大,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响。
那个光头男生敏锐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左浠诺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也就比她大一点的样子,但因为过于消瘦,颧骨有些突出,眼窝深陷,眼底泛着一种病态的青黑。他的眼神很凶,带着一种审视和戾气,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正龇着牙,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
左浠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乱地移开目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背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凉,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盖过外面的嘈杂。
“哎,那个小不点!”光头男生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左浠诺咬着嘴唇,死死地低着头,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更多的注意。
“周少,这病房里的病人情况比较特殊,您还是别……”护士长试图劝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特殊?”被称为“周少”的男生嗤笑一声,他几步跨到左浠诺的病房门口,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将左浠诺整个人都罩在其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左浠诺,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看也没什么特殊的,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吗?让她搬出去,这病房我要了。”
左浠诺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祈求,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不要”,想说“这是我的房间”,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周宴然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他最讨厌这种软弱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他的霸道,又像是在乞求他的怜悯。他最不屑的,就是别人的怜悯。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左浠诺的肩膀,想要把她从那个角落里拎出来,好好地“教育”一番。
就在这时,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匆匆赶来,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怎么回事?怎么又吵起来了?”保安队长皱着眉头,目光严厉地扫过周宴然。
周宴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收回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面对着保安,脸上那种痞气和戾气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和疏离。
“没什么,只是想换个病房而已。”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少,您这又是何必呢?隔壁病房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最好的设备和护工,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医生也趁机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周宴然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了依旧缩在墙角的左浠诺身上。她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鹌鹑,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更甚了。
他突然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径直走到左浠诺面前。左浠诺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再次逼近,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体蜷缩得更紧,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听见周宴然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带着一种低沉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你很怕我吗?小不点。”
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陈述,一种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的陈述。
左浠诺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周宴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戾气,反而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恶劣的兴致。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惊恐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周宴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那笑容依旧带着几分凉薄,却少了几分攻击性。
“说话。”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左浠诺被他这一声“说话”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
“不什么?”周宴然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了她几分。
左浠诺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拼命地往后缩,背脊抵在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战。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要赶我走……这是我……我的病房……”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
周宴然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心里那种烦躁的感觉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他直起身子,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玩具。
“你的病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觉得,你能护得住吗?”
左浠诺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当然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护得住这个病房。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病人,而眼前这个男生,显然背景不简单,连医生和保安都对他颇为忌惮。
“我……”她想说“我会努力的”,可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的软弱和无力,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周宴然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沉默,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又像是在无声地认命。
他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左浠诺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冷硬。
左浠诺被迫抬起头,视线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烦躁,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怜悯?
“我叫周宴然。”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我的名字。从今天开始,这个病房,归我了。”
左浠诺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她看着周宴然转身离开的背影,那高高瘦瘦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她。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别哭了,丑死了。”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左浠诺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着自己破碎的心跳声。
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医生和护士们也散去了。左浠诺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感觉身体有些僵硬,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看向门口,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走廊里惨白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淡的光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那本被泪水打湿的练习册,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伸出手,轻轻地抚平那团墨渍,指尖有些颤抖。
她不知道周宴然为什么会突然对她的病房感兴趣,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坚强起来,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软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重新拿起笔,坐回桌前。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在心底。她不能被打败,绝对不能。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其中。病房里依旧只有那盏昏黄的床头灯,灯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左浠诺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的尽头,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隔着半开的房门,默默地看着她。
周宴然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映照着他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左浠诺身上,看着她那瘦弱的背影,看着她握笔的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不点……”他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个胆小如鼠的小姑娘产生兴趣。也许是因为她那双惊恐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那副倔强的模样,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死亡气息的地方,她是他唯一能看到的一点鲜活的色彩。
他合上打火机,熄灭了那点微弱的火光,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病房里的左浠诺并不知道这一切。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写着功课,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写进这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