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树芯苔

1、向北方 寒冷的

　　寒冷的北风跑赢了在平原上驰骋的马车，蛮横地把车窗上的蓝色布帘掀起来。车窗外，白茫茫的天地一片映入眼帘。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大喊起来。岚珊听从小姐的吩咐打开了马车的车窗。
　　“小姐小姐，你看外面！这就是雪吗？”
　　“岚珊！消停点！”一声厉喝把她的魂从车窗外扯了回来，这比寒风还恐怖的声音不禁让人转身看去。曹嬷嬷锁着眉头，厉声训斥着。这一路上，曹嬷嬷老这样，岚珊想不明白怎么得罪了她老人家，明明在府里的时候不这样啊！？看来，曹嬷嬷把和蔼这种东西丢在府里没带出来，岚珊这样想着。
　　“嬷嬷”小姐轻声细语地呼唤把曹嬷嬷紧锁的眉头解开。
　　“岚珊还小，不如嬷嬷见过的世面多，这么惊讶也正常。”小姐微微笑着，香味从她斗篷上的狐狸毛上飘出，自带一股毛茸茸的味道。
　　岚珊细细盯着小姐的斗篷。细小的粉尘从粉色羽纱的斗篷面和狐狸毛白领里钻出来，岚珊觉得就是这些小小的粉尘带着香味，那股小姐独有的其他人都没有的，淡淡的香味，如堂前高悬在古老枝桠上的海棠花，风一吹，那抹随枝头微微颤动的淡粉色，如同小姐身上的香味，曾无数次扰乱正在干活的岚珊。
　　不知来年春天那树海棠又会结出多么艳丽动人的花朵。
　　岚珊想到这里竟有些悲伤和不舍，来年春天她就不在宣府了。
　　“唉。小姐，若是宫里不好，那就”
　　“好了好了，嬷嬷，我知道了。”小姐打断曹嬷嬷的话，主仆二人默契的地结束这没有后半句的话语。
　　曹嬷嬷明白小姐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比此刻的她更清楚何谓无可奈何。
　　“进宫也不一定能入得了天子的眼睛。素来听说宫中挑人的标准高的很，我一个小门户的女儿怎么能够得上。”小姐苦笑着说。
　　曹嬷嬷心里清楚，这是小姐安慰她的话。她们都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小姐天生丽质，貌比潘安，我们小姐可是生下来就是要做神仙妃子的，莫说皇上了，就是玉皇大帝也配得上。”岚珊不懂这些话究竟什么意思，不过是府里的姨娘曾这样夸赞小姐，岚珊便记住了。
　　听了这话，小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急忙用手帕捂着嘴以防自己继续失态。岚珊这滑稽的话语将众人从对未来的伤感种暂时解脱了出来，从前那束温柔美好的光芒重新在小姐的眼底绽开。
　　“你这小丫头，说的什么话，你知道潘安是谁吗？”曹嬷嬷朝岚珊甩了甩帕子，强忍着笑意问道。
　　潘安是谁？这还真难住了岚珊。她之所以记住这段话，是因为姨娘说完后大娘子便说：“你也用不着这样夸耀！”难不成，是她理解错了意思？岚珊仔细想着。
　　恰在此时，护送小姐进京的大少爷听到了马车里的对话，弓下身子对着坐在车窗边的岚珊说：“潘安？小丫头，莫非你有心上人了啊！？”大少爷用可以震惊的语气打趣着。
　　岚珊一听这话，两片红彤彤的胭脂瞬间爬上了羊脂玉般的小脸蛋。
　　“潘。。。潘，潘安到底是谁啊？！哼。”被人这么一逗，岚珊羞得恨不得自己马上成为土行孙，好钻回绍兴去。可怜她偏偏没有这样的本事，只好翻过身把车窗紧紧一关，送给还想打趣她的大少爷一碗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曹嬷嬷和小姐看了看脸蛋通红的岚珊，而后默契地笑了笑，好似眼前的乌云真的被一扫而空。
　　外面的风雪很大，岚珊是通过听外面的风感觉到的。舟车劳顿，曹嬷嬷和小姐还在熟睡，岚珊睡不着。潘安，姨娘的话，大娘子的语气，无一不困扰着她，她觉得自己笨笨的。不一会儿，马车在驿站前就停下了。
　　“原定今日不是要赶一天的路吗？”曹嬷嬷问大少爷。岚珊刚把小姐扶下马车，尽管刚刚还在熟睡，但小姐从马车上下来时依旧光彩焕发，仿佛旅途的疲惫早就被一扫而空。
　　“嬷嬷，风雪太大了，先在这驿站住一晚上，明日再走。嬷嬷放心，沿途的驿站早以打点好了。”大少爷派来的小厮向曹嬷嬷解释着。
　　岚珊跟在小姐身后，一行人进了驿站。驿站早就派人打扫过房间，里面的一切都按小姐在府里的习惯摆放好了。以至于岚珊刚进小姐的房间，甚至恍惚回到了绍兴，回到了宣府，不过窗前苍老的树干提醒了她，小姐不喜欢窗前有树挡着，觉得这样会减少撒进房间里的阳光。
　　岚珊看了看苍老的树干，回头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小姐，她想说些什么，可想到路上曹嬷嬷的愁容，和小姐的强颜欢笑，还是把到嘴唇的话憋了回去。
　　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看不到了。
　　岚珊收拾东西时，看到小姐站在窗边。拿着帕子的手捂在胸口，愁容满面，眉头紧锁，低下了头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到床边，痴痴地望着窗外。
　　房间里静的可怕，寒冷的冬季没有夏日的鸣蝉，曹嬷嬷出去忙了，驿站里没有府里吱吱呀呀的丫鬟小姐们，没人来打破这幽深的安静。
　　小姐叹出的那口气把静谧的房间笼罩，像一块千斤重的泰山石，压的岚珊喘不过气，这一口气把岚珊搅得心绪不宁，她不明白进宫选秀小姐为何不高兴，更不知该怎么劝慰小姐。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变得又慢又乱，眼睛时不时就瞧一瞧小姐。
　　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姐，收拾完东西的岚珊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姐。她很想做些什么，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好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后，岚珊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房间前的回廊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坐在这里，只是心里隐隐的担心告诉她此刻不宜离开。
　　看到半倚在回廊上惆怅的岚珊，曹嬷嬷一脸奇怪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岚珊的肩膀。沉浸在胡思乱想中的岚珊完全没有察觉到曹嬷嬷的轻拍。
　　“岚珊？岚珊。岚珊！”曹嬷嬷的一声大吼把岚珊吓得一激灵。
　　“嬷嬷，忙完了？”岚珊连忙整理了一下仪态回复曹嬷嬷。
　　“你怎么了？想家了？”曹嬷嬷轻声细语地问道，生怕唤起这年轻人更多的忧愁。
　　“我没事”岚珊松了一口气说，“只是小姐她。。。”
　　“小姐怎么了？你说话呀！”曹嬷嬷语气十分着急，她生怕小姐出什么事。
　　“小姐今天不开心得很，因为”
　　“好了，我知道了。”还没等岚珊说完，曹嬷嬷就匆匆打断，轻轻地打开房间的门。
　　“嬷嬷！”透过曹嬷嬷的身影，岚珊看到原本坐在床边的小姐站了起来，带着哭腔大喊。
　　曹嬷嬷把房门用力关上，也把想要进去的岚珊关在了门外。
　　岚珊之后继续坐在回廊上，一直坐到了暮色降临。
　　“嬷嬷，小姐怎么样了啊？”曹嬷嬷从房间里出来，岚珊追在曹嬷嬷后面追问。
　　“嬷嬷，嬷嬷，嬷嬷！”曹嬷嬷不回答，岚珊跟在后面一直问。
　　曹嬷嬷突然停了下来，险些导致跟在后面的岚珊撞上曹嬷嬷。
　　看到曹嬷嬷严肃有些生气的脸，岚珊不敢再说些什么。
　　“你若是知道路，就把晚饭给小姐取来！”曹嬷嬷生气了。
　　岚珊被曹嬷嬷的样子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看着曹嬷嬷离开，岚珊垂头丧气地回到小姐的房间门口，试图从紧闭的房门中窥视到一丝关于小姐的讯息。
　　岚珊沉浸于此，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身后，有人来了。
　　岚珊试着趴在门上听房间里的消息，失败后一转身，只看到一个戴着银制面具，一身黑衣的男子出现在身后。
　　岚珊正欲大叫，却被那人一手抓住胳膊拉到了身边，黑袍一裹，紧接着用手紧紧捂着她的嘴，不让岚珊发出半点声音。黑衣男子踩着旁边的柱子，抱着岚珊顺势飞到了屋顶上。
　　屋顶上，满月时的月光圣洁而明亮，黑衣男人刚把岚珊松开，岚珊立马大喊：“快来”
　　没等岚珊喊完，一柄冒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岚珊的脖子上。
　　冬季的寒冷顺着匕首从岚珊的脖颈涌入身体里，刺骨的寒冷如一双粗壮有力的大手扼住了岚珊的喉咙，身体里的血液对此都要望而却步。此刻的岚珊，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她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如果自己大声喊叫黑衣人一定会杀了她，到时她的尸体顺着屋顶滚下去小姐必然会伤心难过。她想到如果自己不叫的话，这黑衣人定要像话本里那样，把自己掳走扔到野外，她或受欺辱而死，或被丢到野外被野兽所吃，那时她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她想到如果自己拼命反抗，那时眼前的这贼人定会对小姐下手，她自己遇险也就算了，可若是小姐遇险，和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思虑重重之下，岚珊觉得此刻自己的眼前貌似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这里，岚珊不禁泪如雨下，为她回不去的绍兴，为她再也见不到的小姐，为她去不了的皇宫，为她看不到小姐身披锦绣华服册封贵妃时的场景。
　　夜黑风高，月满人间之时，岚珊的脑海中却满是自己的死如何才能不叨扰小姐的安宁。
　　“你这贼人，要杀要刮冲我来，不许对小姐有非分之想！”或许是已经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岚珊竟胆大地向前一步。
　　不料这一步，却实实在在把刚把面具摘下来的黑衣人吓了一跳。为了避免伤到眼前的小姑娘，黑衣人之后拿着匕首往后退了一步。
　　“住在这里的原来是你们小姐啊？！”黑衣人故作惊讶地询问道。实际上他对这里住着谁一点都不好奇。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讨口水喝。
　　不过，正是这蠢得冒泡的举动让黑衣人牢牢记住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皎洁的月色清晰地勾勒出岚珊的模样。一双不大不小的杏眼，棕色的眼眸如凤冠上的珍珠般嵌在眼睛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忠肝义胆和倔强。豆大的泪珠从这样美丽的一双眼睛里滑出，顺着白皙如玉脂的脸颊落下，上翘的鼻头不断抽泣着。
　　被尽力隐藏的哭泣声让黑衣人生出一丝愧疚之情，黑衣人抬头看了岚珊一眼，转过头去，不耐烦地说：“别哭了！我来这里就是讨口水喝。谁能想到碰上你这门神？真是晦气！”黑衣人收起匕首。
　　“喝水？你讨水喝不去厨房来这里？真当我是个傻子？”
　　“我没当，你就是。”黑衣人平淡地说出伤人的话。
　　“你。。你。。。你这大胆逆贼！”
　　“岚珊！岚珊！”曹嬷嬷端着晚饭回到院子里。
　　“我在这儿！”岚珊小心翼翼趴在屋檐边上回应曹嬷嬷。
　　“你属猴子的呀？跑到哪儿干什么去？”曹嬷嬷本就心烦，看到岚珊如此顽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保护小姐！”岚珊信誓旦旦地说。
　　“保护小姐？你不给小姐添麻烦就不错了，还保护小姐呢？谁家丫鬟爬上屋顶保护小姐的？你等我给小姐送完饭再出来收拾你！”岚珊的解释在曹嬷嬷耳朵里成了结结实实的谎话。
　　两人谈话间，黑衣人趁机从房顶上跳进了黑暗里。
　　一路上，曹嬷嬷都在担心岚珊进宫后能不能照顾好小姐，现在岚珊的举动算是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就在岚珊也小心翼翼顺着旁边的柱子的爬下来时，一转身就发现拿着鸡毛掸子的曹嬷嬷出现在眼前。
　　面对曹嬷嬷怒气冲冠的模样，岚珊拨开腿就跑，边跑边喊：“嬷嬷！嬷嬷！你干什么！”
　　“你个小丫头。还没进宫呢！就开始撒谎了，看我不教训你。”曹嬷嬷举着鸡毛掸子在岚珊后面穷追不舍。
　　正在房间内吃饭的小姐听到外面的嘈杂声，放下碗筷，起身开门。
　　“小姐！救命啊！”岚珊狰狞的面目让小姐心头一紧，担心与慌乱占据了小姐的心房。
　　然而，所有的担心在看到举着鸡毛掸子的曹嬷嬷后瞬间烟消云散，小姐被这一老一小打闹的场景逗笑，院子里都是自己人，小姐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所谓矜持与稳重抛之脑后。就站在房间的门口，不去烦恼饭菜何时会凉，不去关心鹅毛大雪裹挟着的狂风，不去担忧未来、明日、前途、京城诸如此类远在天边而近在眼前的词汇，只是开怀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把刺骨的寒风赶走，把少女的青春笑出来。
　　她逃，她追，她横冲直撞，她跟在后面边骂边继续冲撞，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老一小终于力竭，下了一天的大雪随着这场闹剧的结束开始落幕，而少女们铃铛般清脆爽朗的笑声在亘古的黑夜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