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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宛若仙童 强忍笑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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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京都,本该是槐花飘香、暖风和畅的时节,紫宸殿里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蟠龙金柱巍巍,赤色帷幔沉沉,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殿中乌泱泱跪了一地,为首的内阁首辅杨文显,须发已然全白,颤巍巍将额头抵在金砖地上,声音嘶哑:“陛下春秋正盛,然国本之事,关乎社稷千秋,万望圣虑早定啊!”
老调重弹。只是今日这调子,格外刺耳,格外密集。龙椅上的皇帝季延昭,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鎏金扶手上叩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他眉峰极浓,压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那里头没有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寒潭静水。
登基十三载,无子。这事实像一根毒刺,早年深埋,如今已膨胀成溃烂的脓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朝堂脆弱的神经。
“抱养宗室子,以安天下之心?”季延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本就稀薄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
“诸位卿家,倒是为朕思虑周全。”他唇角似乎弯了弯,那弧度却无半点暖意,目光慢悠悠扫过御阶下,掠过一张张或恳切或焦虑或隐晦不明的面孔。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起奏?”他顿了顿,那慢悠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杨文显低垂的白发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话里的逐客之意,已分外明显。满殿文武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了一下,无数劝谏、附议的话语涌到喉头,却又被皇帝那毫无温度的视线和简短话语堵了回去。
杨首辅的脊背似乎更佝偻了些,嘴唇翕动,终是没敢再出声。其余人等,更是一片死寂,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退——朝——”御前大太监拖长了尖细的嗓音。
百官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未竟的不安与失落,依序三呼万岁,躬身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朝所有的嘈杂与窥探。
紫宸殿内瞬间空旷下来,只余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以及侍立在御座旁半步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太监冯良辅。先前殿上的紧绷并未散去,反而在这寂静里沉淀得更加粘稠。
季延昭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靠着龙椅,指尖的叩击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一片凝固的冷意。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偏过头,目光落在冯良辅低垂的眼帘上。
“冯良辅。”
侍立在御座旁半步的老太监冯良辅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奴才在。”
季延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甚至比刚才在朝堂上问话时还要平淡几分,却让冯良辅额头直冒冷汗。
“你说说,”季延昭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漫开,“宗室里,可有瞧着伶俐些堪当大任的孩子?”
冯良辅后脊瞬间渗出冷汗,浸湿了内里柔软的绸衫。这哪里是问话,分明是架在炭火上烤。
说哪个好?说谁都是错!他心思电转,头埋得更低,声音恭谨得发飘:“陛下明鉴,奴才一个阉人,鼠目寸光,只识得宫里几尺天地,哪敢妄议天家龙种福泽。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或可,或可咨询钦天监?观星象,察气运,或能窥得几分天意。”
锅甩得又快又准,殿中落针可闻。
季延昭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木案上,“嗒”一声轻响。
“钦天监。”他念了一遍,目光转向殿角某个几乎被阴影吞没的身影,“监正何在?”
钦天监监正周显之,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官袍,颤巍巍出列,扑通跪下,心里早把冯良辅骂了千万遍。
他哪会观什么“承嗣之星”?可皇帝问话,刀架脖子也得答。
他须发抖索,脑中拼命搜刮说辞:“陛下容禀。天象幽微,非一时可断。且,且龙气所钟,亦需契合人间骨血情分。依臣陋见,不若,不若借太后娘娘五十圣寿之机,宣各位王爷携子入京朝贺。”
“一来全陛下孝道,彰天家和睦;二来陛下亲眼见见各位小殿下,观其品貌,察其言行,或,或能觉出天然亲缘。届时,臣等再观星象以佐之,或可更为稳妥。”
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中心思想就一个:拖!把人弄到眼前来,让皇帝自己看,看顺眼了,他周显之再想办法从星象上找补;看不上,那也怪不到他钦天监头上,是孩子自己没那福分。至于皇帝不是亲爹,看孩子哪有天然亲缘?这话周显之只敢烂在肚里。
季延昭沉默着,指尖的叩击声停了。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滴答答,催命一般。
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准了。便依周监正所言。传旨,召朕诸位兄弟,携适龄子嗣入京,为太后贺寿。”
旨意一下,快马飞出京城,奔向四方藩王封地。平静的湖面下,暗流骤然汹涌。
月余后,京城顿时热闹起来,又隐隐透着不安。各王府车驾络绎入京,驿站馆舍人满为患。孩子们初离封地,对京都充满好奇,也带着怯生生的拘谨。
皇帝在宫中设了一次简单的家宴,算是见过。宴上气氛古怪,大人们言笑晏晏,底下暗藏机锋;孩子们则被教得规矩十足,行礼问安,背诵诗文,展示才艺,一个个小大人似的,竭力想给皇伯父留下好印象。
季延昭高坐上位,看着底下那些或胖或瘦、或机灵或木讷的小小身影,眼神疏离。的确没有天然亲缘,他甚至很难生出太多喜怒。只觉得有些吵,有些烦。
那些被精心教导过的举止,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往往显得刻意又笨拙。周显之那老头儿说得对,不是亲生的,看着就是隔了一层。
季延昭的目光从底下那些或拘谨或卖力表演的小小身影移开,只觉得杯中的琼浆也失了滋味。
正当这令人疲惫的宴席接近尾声时,殿外夜空中忽然绽开第一朵硕大的金蕊烟花,伴随着沉闷而华丽的轰响,瞬间撕裂了殿内虚伪的宁静。
“哦?开始了。”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众人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敞开的殿门与轩窗之外。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怒放,将墨黑的夜空渲染得流光溢彩,也映亮了殿前广场上许多出来仰头观看的宗亲身影。
在一片璀璨光影与孩童压抑不住的惊叹低呼中,一个颇为扎眼的情景跳入皇帝眼帘
淮阳王季延恪,他那位素来以散漫不羁著称的六弟,竟将自己幼子季远仙直接架在了脖颈上。小儿骑坐得高高的,一双小手无意识地揪着父亲头顶的玉冠缨子,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全然没留意自己正身处何等僭越的位置。
季延昭眉梢微动,方才宴上的疏离与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出口。
他并未扬声,只对着淮阳王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位亲王听见,带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调侃:“老六,朕记得,大启朝祖训有‘抱孙不抱儿’的规矩,是为严父道、立纲常。你这般让小儿骑在头上,倒是别出心裁。”
话音落下,附近几桌顿时一静,目光都聚向淮阳王。
淮阳王却不慌不忙,甚至颇为得意地侧过身,好让皇兄更能看清他肩上的宝贝疙瘩。烟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照亮了他那与俊朗二字颇有距离的五官。单看眉眼口鼻,也算端正,可凑在一处,总有些各自为政的别扭。
“皇兄有所不知,”淮阳王声音洪亮,半点不以为耻,反带着满溢的炫耀,“您瞧瞧臣弟这儿子,生得这般俊俏,臣弟是恨不得天天顶在头上才好!这眉眼,这气度,像谁?还不是像他亲爹我嘛!”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本就强忍笑意的宗室再也憋不住,低低的嗤笑声漏了出来。谁不知道淮洋王这相貌,实在与俊俏无缘。
可他肩头那孩子,被漫天华彩映照着,确是粉雕玉琢,目若点漆,唇红齿白,安静仰望夜空时,真有种不染尘埃的灵透,说像年画上的仙童,并不为过。
淮阳王听着四周笑声,浑不在意,反倒更来了精神,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指儿子的下巴:“皇兄,诸位,你们细看!远仙这模样,是随了他娘亲的好底子不假,可这神韵,这笑起来的样子。”他边说,边故意颠了颠肩,逗得季远仙收回视线,朝他爹咧开嘴笑。
那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眼弯,尤其是那口又齐又白、毫不含蓄的贝齿,瞬间冲淡了孩童容貌上的过分精致,添上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生机勃勃的憨喜。
“瞧见没?这下颚线条,这咧嘴的憨样,这口白牙,跟臣弟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在淮阳王那颇显豪迈的笑容和他儿子纯真无邪的笑脸上来回逡巡。奇异地,那原本并不协调的属于父亲的特征,落在这仙童似的孩子脸上,竟奇异地中和了那份过于出尘的俊美,添上了一种独属于季氏皇族的印记。
仔细看去,在场好几个季家的小儿,笑起来时,竟真有几分这般的影子,只是淮阳王幼子季远仙,尤为突出,将那点血脉相连的微妙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季延昭看着那在烟花下毫无阴霾的灿烂笑脸,心中那层“隔”的感觉,似乎被这鲜活生动的父子互动撬开了一丝缝隙。他未再言语,只是目光在季远仙那张承袭了父亲笑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便重新投向窗外绚丽而短暂的夜空。
喧闹声、欢笑声、烟花爆裂声混在一处,而他心中的那片寒潭静水,却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复杂难辨。
只是,无论那笑容如何相似,如何充满生机,立储之事,终究不是看一时欢颜便能定下的。季延昭举杯掩去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点被勾起的、对天然亲缘的细微感触,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虑所覆盖。
淮阳王父子这番看似荒唐的举动,连同那孩子纯粹的笑脸,不过是这场冗长家宴中,一个稍显特别的转瞬即逝的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