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糖纸的褶皱 ...
-
那颗橘子糖，陈未满没有吃。
她用校服口袋深处最干净的一块衬布，把它包了起来，和那三张作业纸放在一起。糖纸是普通的透明玻璃纸，印着粗劣的橙色橘子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褶皱里积着细小的灰尘。显然，它在顾沉的口袋里已经待了很久。
一个会随身带着糖的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陈未满平静的学习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比如顾沉握笔时，小拇指会无意识地微微蜷起，抵在纸面上——一个受过严格书写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比如他抽烟时，总是先深深吸一口，然后在肺里停留很久，才缓缓吐出，仿佛不是尼古丁，而是某种沉重的情绪需要被代谢。
比如他在登记本上写字，每一行的末尾都会稍稍用力顿一下笔尖，让那个字的最后一笔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像一句无声的句号。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渐渐勾勒出一个更立体的顾沉：一个曾浸淫于严谨体系，如今却自我放逐于秩序边缘的复杂灵魂。他的“命令式教学”，他的冰冷计算，他偶尔泄露的温度，都成了这个灵魂不同侧面的折射。
陈未满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周一的夜晚。
这份期待里，掺杂着一种陌生的悸动。当她走过北门，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油腻的窗户。有时能看见他低头看书的侧影，有时只有一盏空荡荡亮着的台灯。无论哪种，都会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她把这归结于对知识的渴望，对“守夜人”世界的好奇。
直到那个周三的体育课。

县一中的体育课形同虚设。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来尘土飞扬。体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通常只是吹声哨子让大家跑两圈，然后就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们一哄而散去打篮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或者偷偷溜回教室自习。
陈未满本来想回教室看书的。
但她路过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时，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那个几乎被废弃的角落，堆着一些破损的课桌椅和生了锈的化学实验仪器。几丛野菊花开得歪歪扭扭，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哭声是从一个倒扣的破损讲台后面传出来的。
陈未满停下脚步，犹豫了两秒。
顾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看见有人脸色苍白地从你面前走过，问一句‘你去哪儿’。”
她攥了攥手心，走了过去。
绕过讲台，她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生。校服很宽大，衬得她格外瘦小。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陈未满认出了她。是同年级不同班的，好像叫孙小雨，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路，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你……没事吧？”陈未满蹲下身，轻声问。
孙小雨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看见陈未满，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缩，下意识用手背狠狠擦了把脸，结果把灰尘和眼泪混在一起，抹成了小花脸。
“没、没事。”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慌忙站起来想走。
“等一下。”陈未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这是母亲硬塞给她的，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她一直觉得土，没怎么用过。
她抽出一张，递给孙小雨，“擦擦脸。”
孙小雨愣愣地接过，手指碰到纸巾时还在发抖。
她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纸巾，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发生什么事了？”陈未满问，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她想起顾沉说的“温度”，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孙小雨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们……她们把我的日记本……贴在公告栏上了。”她终于崩溃，语无伦次，“里面……里面写了我爸妈离婚的事……还有我……我喜欢……”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去，把脸重新埋进膝盖，哭声比刚才更加绝望。
陈未满的心沉了下去。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日记本……那是最私密的东西。
“是谁做的？”她问。
孙小雨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早上还在抽屉里的……中午就……全年级都看见了……”
陈未满沉默了几秒。
按照顾沉教的“成本计算”，她现在最理性的选择是：安慰孙小雨几句，然后建议她去找老师。这件事牵扯隐私，性质恶劣，但正因为性质恶劣，插手可能会引火烧身。那几个贴日记的人显然肆无忌惮，背景可能不简单。
她应该转身离开。
但孙小雨颤抖的肩膀，和那张被泪水浸湿的俗气牡丹花纸巾，让她挪不动脚。
她想起了苏晓。
想起了顾沉那句“我本该问一句的”。
也想起了口袋里，那颗用皱巴巴糖纸包着的橘子糖。
“不要让自己变成只会计算的人。”
陈未满深吸一口气，在孙小雨旁边坐下。粗糙的水泥地很凉，但她没有在意。
“日记本还在公告栏吗？”她问。
孙小雨抽噎着点头。
“带我去看看。”
孙小雨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不要……很多人……”
“没关系。”陈未满站起来，对她伸出手，“我们偷偷看一眼。然后，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模仿自顾沉的笃定。
孙小雨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不算细腻，指关节有些粗，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但就是这样一只普通的手，在此刻的她眼里，却像溺水时终于够到的岸边。
她颤抖着，握住了。
陈未满拉着她站起来，拍了拍她校服裤子上的灰。
两人绕开主路，从实验楼侧面一条很少人走的小道，悄悄靠近教学楼。
公告栏前果然围了一些学生，对着上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陈未满眼尖，看见贴在最醒目位置的，是一个粉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卡通兔子。此刻，它像一块被剥下的皮肤，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日记本被透明胶带粗暴地贴在玻璃上，翻到其中一页。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页面上有大片泪渍晕开的痕迹，和几行被用力划掉又写上的字。
陈未满感觉孙小雨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掌心。
“别看。”她把孙小雨拉到柱子后面，挡住她的视线，“你在这里等我。”
“你要干什么？”孙小雨的声音在抖。
“去把它拿下来。”
“不行！她们会……”
“不会。”陈未满打断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顾沉教过的东西，“现在刚午休结束，人最多。众目睽睽之下，我去撕掉，代表有人公开反对这件事。贴日记的人如果当场跳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她们不敢。”
她顿了顿，看着孙小雨惊恐的眼睛，补了一句顾沉式的冷静分析。
“成本太高，收益太低。她们不傻。”
孙小雨似懂非懂，但陈未满笃定的语气，奇迹般地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陈未满松开她的手，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然后径直走向公告栏。
围观的几个学生看到她，窃窃私语声小了下去，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陈未满面无表情，走到玻璃前，伸出手，抓住日记本的一角，用力一扯。
“刺啦——”
透明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粉色笔记本落进她手里。封面上的卡通兔子笑得天真无邪，内页却承载着一个少女最不堪重负的秘密。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陈未满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围观学生的脸。他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者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没有人站出来。
果然。
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走回柱子后面，递给孙小雨。
孙小雨接过本子，紧紧抱在胸前，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滚烫的泪。
“谢……谢谢……”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先离开这里。”陈未满拉着她，快速从侧门离开了教学楼。
一直走到实验楼后面那个隐蔽的角落，两人才停下。
孙小雨抱着日记本，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绝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
陈未满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
秋风穿过破损的仪器和杂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天空是那种寂寥的、高远的蓝。几片枯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
等孙小雨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抽噎，陈未满才开口。
“日记本别再放抽屉了。”她说，“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或者……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
孙小雨红着眼睛点头。
“另外，”陈未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贴日记的人，可能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这几天，尽量别落单。放学等我一起走。”
孙小雨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可以吗？”
“嗯。”陈未满点头，“我住207，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把孙小雨送回教室，然后一个人去了北门。
门卫室窗户开着，顾沉不在。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他回来。于是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从窗户缝隙塞了进去，压在烟灰缸下面。
纸条上写的是：
“今天，我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他看得懂。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开，心情像秋日的天空，明明高远，却又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这张纸条会带来什么。
但她想让他知道。
他教给她的“温度”，她用了。
而且，好像……真的有用。

傍晚，陈未满在食堂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北门。
门卫室的灯亮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瞥了一眼。
窗台上，烟灰缸还压着她那张纸条。但在纸条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又是一颗糖。
这次是苹果味的。
糖纸是鲜绿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陈未满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犹豫。她伸出手，指尖穿过窗缝，轻轻捏起了那颗苹果糖。
糖纸还有些凉，带着秋夜的湿气。她将它和口袋里那颗橘子糖放在一起，两颗糖在掌心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种奇异的笃定感，从相触的糖纸上传来。
原来，温度是可以传递的。
原来，他那套冰冷的刻度之下，真的藏着一座随时准备喷发温柔的火山。
而她，不仅拿到了通往火山的地图。
更收到了，一张邀请她走近的、无声的通行证。
她将两颗糖紧紧握在掌心，继续往前走。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弧度。
她，似乎拿到了通往火山的，
第一张地图。

【守夜人手册·未载入的另一条】
每一次不合时宜的伸手，都是在绘制一张隐秘的地图。
——它通往人心最柔软的腹地，也通向另一个孤独灵魂的坐标。当两张地图在黑暗中重合，温度便有了回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糖纸的褶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