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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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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了。
当那个“好”字脱口而出时,叶任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
他怎么会答应?他明明发誓要远离这个命定的灾厄,他明明理智疯狂叫嚣着危险,他明明直觉警示着这通往深渊。他本该有无数个选择——他可以冷笑拒绝——可以拂袖而去——甚至可以就此刻彻底消失。可当他对上那双与自己年少时一般无二的、盛着细碎霞光的眼眸时,无数个“本该”崩塌了。
“裴,春,南。”
他的舌尖在牙列上勾画,无声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大约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傻缺者智商低了,他不无悲哀地想。
叶任看着眼前桃瓣般的少年,笑靥盈盈地作揖行礼。
裴春南到:“那便,谢过‘哥哥’了。”
他话说得极缓,尤其在“哥哥”二字上,字吐得极弱,仿佛是由牙舌间挤出的怪音。
叶任挽着袖子,假意潇洒地点头。
“那,‘哥哥’,”裴春南一张笑靥迎上来,言语间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可否与裴某一同前往宗门执事处登记?其余饮食起居,弟子也应早日为,‘哥哥’安排妥当。”
叶任道:“可。”他思索片刻后又答:“私底称我为斯年即可。”
裴春南笑领着叶任走离弟子居。
——风又起。
——无根的落叶在天上盘悬而落。
宗门执事堂。
灯火通明。
裴春南紧拽着叶任,笑与执剑言语。
执事弟子低头造册,墨笔在竹简上游走。片刻后,他抬头目光在二人极为相似的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向叶任:“清风宗律,兄长需为弟之过承担连带责任。若裴春南触犯门规,刑罚将同及于您。”
叶任垂眸,目光扫过自己右臂上那个“愈发沉重”的挂件,含笑答:“求之不得。”
他感到裴春南悄然靠至自己身后。
但是他不想管,他打定主意要好好蛊惑不对亲近裴春南,靠这个小屁孩摸出回去的路,虽然回去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但人总不想莫名其妙待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二人一路踱至练剑场。
天在将暗未暗间挣扎,亮橘色的天光耀眼争目,酱紫的云坨在白色光带上。藕荷色的霞丝,仿佛绣金镶银的绫罗般缠绕其间。
——春风暧暧,鸟雀喧喧。
——青山上绕白墙,粉瓦上着新妆。
——晚凉吻过面颊。
叶任体魂相离般吊着气走在回弟子居的路上,颇有种回到剑宗练剑时期朝九晚五的幻觉,他余光瞥见身边的少年停下了脚步,掀起眼皮看到对方含笑望向自己。
少年回头,迎着叶任:“哥哥,你见过我的剑吗?”
叶任看着对方熏色眉眼水波潋滟,霞光浸染下眸光直直望入自己眼底。
——飞发如覃葛,春色多萋萋。
叶任笑答:“不曾,贤弟为我试上一试?”
裴春南莞尔。
剑出凌风!
刺、点、挑、劈,马踏飞花,回风舞雪。
剑出,袖飞如练,且刈且留。
风衣俊朗,衣袂翩然,剑光缭绕,剑自云收!
裴春南一柄长剑自袖中飞出,旋飞的鱼白袖口朝落霞豁然散开。
——春意阑珊。
——缠绵似留春。
——美人持白剑,一舞落碧天。
叶任何曾忘记,自己曾何等痴迷于剑,多少年以前,他也曾一腔少年意气,把剑指天。
“以吾手中三寸青锋,荡尽天下不平事。”
裴春南挽剑入鞘,抬眸。
他道:
“此剑名为,‘问天’。”
当晚。
叶任彻底明白了,他不仅回到了过去,更回到了他一切苦痛与执念的起点——清风宗。这个剑宗名下不起眼的附庸,门规苛刻的同时,仗势欺人之风盛行。
叶任幼时,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他跟着裴春南停在弟子居的门口,叼着片草,颇为识趣地与裴春南隔开十米远,装作不在意屋旁二人的交谈。
但是,小裴春南,也并非全无朋友。
“林语凝师姐。”
一名提灯站于门前的绿衣女子,应裴春南的呼唤而笑。
青鬓堆云,白粉敷面,身形袅娜,音如莺啭,如梦如幻,此人为清风宗大师姐林语凝。
裴春南先一步上前,笑脸做了一揖:“不知大师姐找弟子,有何贵干?”
林大师姐默默看了裴春南片刻,而后开口,婉转如歌:“上次你给的药效力够了,那呆子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做得不错,这次继续加量。还有就是……”林语凝一双晶水发亮的眼睛定定盯着裴春南:“你天天这么装着不累吗?”
裴春南脸色如常:“多谢林师姐关心,但弟子不过谨守本分,又哪有欺瞒之说。”
林语凝鄙夷地看了这厮片刻,而后从缃色的袖子里伸出两个指头:“东西给我。”
叶任默默看着裴春南迅猛地从香囊里摸出两枚乌黑的圆丸,放在林大师姐手中。后者一个飞踏,便不管满身珠翠兰芳的宝饰,遁入夜色中。
周围瞬间安静,裴春南保存着原先歪脖献笑的姿势不动。
叶任伸手撩下险些落在脸上的杏叶。
他的目光挪至裴春南光滑没有开裂的笑脸上,默默问道:“林语凝……大师姐?”
裴春南笑而不语。
叶任继续道:“林语凝,字玉茗……大师姐?”
裴春南的脖颈僵硬地点了点。
院门前重归寂静,只余晚风吹叶声。
沙沙。
沙沙。
沙沙。
裴春南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微笑,逐渐消退。
月光照见美人素面如冰玉。
叶任靠在门框上,上嘴唇努动下嘴唇:“看来,你与这位林大师姐,交情匪浅啊?”
裴春南转过身:“林师姐是宗门里,少数……我的朋友。”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偶尔会需要一些……不太方便经由正常途径获取的小玩意。”
“比如你刚才给她的,‘梦里香’的原料?”
叶任保持原姿不变,嘴咧得更开些。
他何曾忘记这一段往事,自己小时曾为林大师姐配香,而此香的俗名为
——合欢。
裴春南的瞳孔暗暗。
他视线昏昏。
“哥哥好眼力。”他反而笑了笑,“不过是些自保的手段罢了。在这清风宗,若不想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总得备些后手。我做的,其他人也会做。哥哥,你嫌我脏吗,可这世间所有人,又都干净得到哪里去。”
叶任只是道:“进来吧。”
他侧身让路,步入弟子居。
屋内陈设简单。
一桌,一椅,一榻。
闲时读书,饿里吞茶。
叶任记得在这里的日子。
他与裴春南同坐于硬木之上,手指顺着木纹一路向上攀爬。
指尖一挑,裴春南的香囊系线被吊起。
“你似乎很擅长此道?”他问。
裴春南软语浸水:“雕虫小技,不及哥哥万分之一。”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试探。
叶任攥着那个香囊。他知道里藏着些更隐秘的东西——是能让人短暂失忆的“解忧丹”,是一种连他现在都觉得棘手的慢性毒药配方。
百年前的他,心思竟已深沉至此。
“有些东西,用多了,伤身,也伤魂。”叶任笑道。“我教你个道理——真要弄脏一个人,得用最干净的雪水慢慢浸透,直至从里到外,彻底变质……就像...”他指尖指尖顺着系带上滑,若有似无地掠过裴春南的衣领,“就像现在这样。”
裴春南抬眼看他:“多谢哥哥关心。弟子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叶任忽然逼近一步。“那你可知,你此刻引狼入室,邀我同住,是何后果?”
他腕下使劲,香囊彩线钩着腰身,腰带拽着裴春南的上半身向前滑。
于是裴春南仰起脸:“‘哥哥’不是说,是来,‘帮扶’我的吗?难道……”
他的舌尖贴上微微凹陷的下唇中,那点细媚的湿润在暗处一闪。
“……还会……害我不成?”
语音未落,膝盖擦过叶任垂下的指节。
他盯着对面的男人,眼幅有细炯。
叶任盯着这小崽子看了整整三息。
三息间,他脑中掠过《玉楼春秘事》、《鸳鸯锁心诀》等二十七本禁书残卷——自己年少时究竟吞了多少“糟粕”?
自己小时候的“话本子”是不是看得太多了?
叶任深痛反思。
夜色温吞。
久到裴春南几乎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却猛地直起身,自顾自走回居室的角落。
像是“王霸”缩回他的“壳”。
“睡吧。”叶任转过身,“明日还需去听早课。”
他不由分说把自己摔进角落草席,玄色外袍哗啦展开,成一道骤然垂落的幕布。蒙住头脸前,他瞥见窗棂间漏进的月光正在舞蹈——那些晶亮的触角缠着尘絮,痴斗。
油灯已熄。
隔绝了所有声息。
只余零星的光斑流动如泪痕婵娟。
夜色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