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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狼聪明脑 ...

  •   “那狼如此没有规矩,殿下还欲在神山上养他吗?”聿九檀拿着一册书,垂首看着书脊,将那些书一册册归回原位,“天柱有异,修养几日,就得再赴下界。谁留在山上养他?”

      姬清淼窝在榻上,盯着手里书页,显然没在读,恹恹地不说话。

      聿九檀匀出眼神辨她神色,一眼就了然,于是不再多说。

      他理着书架,闲闲问她:“玉女宫结界牢固至极,乃是依照女娲山古书落成的七重大阵。一匹小狼,瞒过了值宫仙娥,倒也罢了,倒是如何刨开了结界的?”

      “兴许,不是刨开的。”姬清淼仰首长叹了一声,困乏无力,靠在贵妃榻上,“十一重天于一匹小狼而言太危险,我赐了他‘丰泽’二字。”

      聿九檀猝然抬眼望她。
      讶异至极,然而只一瞬,他垂下眼,长睫将眼里情绪捂了个干净。面孔却板正地僵住了,化为一个惨白的壳。

      聿九檀放下书,什么话也不再说,拂袖就走。

      “九檀?”昨夜温存一回,他待她缓和了些许,今早还是相拥着醒来的。晨起用朝食那会,他也温柔许多,怎么忽然又变色?

      “殿下有殿下的考量,做臣子的,无从置喙。”他修长背影,孤寒得难以接近,“不过,臣子是臣子。往后,还望殿下以寻常臣子待我吧。”

      他撂下这句话,再无一个字,身影径自从大殿巨门之中消失了。
      姬清淼怔愣地望着他远去,心口木木地有些发酸,不知所以然。

      *

      姬清淼将玉女宫偏殿分给了小狼。
      是以,此时,姬弗有一人坐在偏殿冰凉的石砖地上,身影如斗士一般坚决,他腾地站起身,在日光中,哗地一声,抖开一张巨大的舆图。

      舆图飞灰飘扬,抖落着铺开了。
      整座偏殿里一时都飞着尘土。

      姬弗有万分沉着地盘膝在那舆图上坐下,尾巴咻地变长,打笔筒中薅来一根大毛笔,啪嗒啪嗒地蘸着墨。

      这张舆图,是他昨夜跟踪掌事女娥,跟了半夜,从库里偷来的。
      恰是女娲山纵览图。

      山上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每道河流的每个转弯,都在这舆图上标记得清清楚楚。

      那大鸟已经不足为虑。
      唯剩下那臭男人。

      那病秧子,看起来在山上威望不小,连他的青禾小姨都十分钦佩他。

      他务必智取。

      他趴在大舆图上翘着两脚,仔仔细细瞧山上每一道沟壑。这里也许适合埋伏他、这里也许合适引诱他,这里也许适合形成包围之势,翁中、不是,囊中什么,总之困死他,这里……
      实在不行,还可以攮死他。

      隔花门被人叩响:“小狼!小狼!”
      他又惊又喜地一骨碌翻身起来,辨了一秒,哪里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两只窜出头发的尖耳朵刷地一下耷拉了,他抿着小嘴等外头的人自己进来。

      是守娘亲宫殿的女娥姐姐,急匆匆跟他说:“小狼!快!接你的人来了!”

      “接我的人?什么接我?”他警觉心骤起,大尾巴上毛竖得跟大掸子一般,“带我去哪?!我不要离开娘亲!”
      幼儿与野兽自有一种恐惧,即便被爱着,也无端地害怕被抛弃。

      远山和蛾眉此时是已杀红了眼了,那夜不知怎么叫这小狼避过她二人,溜进了正殿里,她俩实实在在地触怒了少神主,此时得了命令,正急头白脸地欲示改过,同归于尽也要将小狼捉拿归案,“——奉的正是少神主之令——”

      小狼秃噜秃噜蹬掉两只鞋,狼爪抠的地面吱噶吱噶响,干嚎:“娘亲不会不要我!我不走!不走——娘亲!”

      两位仙娥对视一眼,一人扯着他一只小手,往肩上一扛,掐诀作法。

      于是,姬弗有化形第三日,赤着小脚,坐在女娲山青崖书院中,成了个呆头呆脑的学生。

      *

      孩子是不会爱上学的,何况他是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小狼第一只脚跨过书院门槛那一刻,就十足可爱喜人,两靥笑得像团子,像模像样地跟诸位夫子作揖行礼。上课时,无时不专,其余人困倦得眼皮乌青,他一双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夫子问话,年长的同窗尚未回答,他挥着小手窜跳起来欲说。
      倒别说答得对或不对吧,精神至少可嘉——他毕竟刚化形没有几日。

      连一贯严苛的朱夫子,来寻姬清淼复命,都要赞他几句“机灵聪慧、活泼有礼”。

      姬清淼断断未想到,她这只差把天捅漏了的爱子,竟能得朱夫子这几字,受宠若惊、不敢相信,颤颤巍巍地起身,只差跪下,求他讲实话。

      朱夫子讲的确是实话。

      其中缘由,亦很简单。

      小狼被送入书院那一日,于摇晃不止的轿子里,瞧见了外头的一角。

      殿前碎石零落、满目惨烈,那盘着巨蟒石雕的白玉巨柱,本是几人环抱也抱不住的,可是竟然剖了几道裂谷般的口子,巨蟒断了首,成了秃泥鳅。

      玉女宫的琼玉牌匾坠了下来,凄凉无比地横在一旁,字亦裂了;仙树的金叶子、银叶子、琉璃叶子,摇落满地,闪烁纷纷,无人在意。

      一大片凌乱萧瑟,仅有两个纤瘦女娥持着扫把,在毒日下洒扫,简直精卫填海一般。

      他远远一瞧,便知是那夜未能看住他、今晨将他绑上轿子的女娥姐姐。

      他趴在窗子上问轿夫:“山上打雷,劈了娘亲的宫殿吗?”

      “‘打雷’?”轿夫擦着汗,“那是少神主大怒!少神主拿着言灵术,一句话就能将神山的东改作西、西改作东,她一人心绪与整座山相连!没瞧着山上树叶落了、瀑布枯了,阴日轮要烤死人吗?是少神主心火旺!”

      于是姬弗有不敢造次了。

      他娘亲与在凡间时不同了。
      那时她说不了话,也不发火。

      如今,发起火来,好吓人的。

      如此这般上学上了几日,在姬清淼眼里,就是被下了定论说无药可救的宝贝小狼,不仅有法可医,甚至还孺子可教。

      于是母慈子孝了许久。
      聿九檀不再来寻她了,小狼正好整日歇在正殿,跟她一个被窝。她起身听政,每日先给小狼一个晨安吻,再给他掖掖被角,若仍有闲余,再亲自挑几件颜色衬他的新衣,替他摆在床榻旁。

      等到她那边晨会结了,政事不忙,再赶上姬弗有下学早,两人就在琉璃树下练习对弈。
      对弈,姬弗有亦学得极快。每日两局,不出七日,小狼就将她的棋路摸得七七八八,不仅有法子吃她几颗棋,还有法子猜她落子。渐渐地,她若让得多,便真下不过他了,有时赶上背运,正儿八经地跟他下,竟也下不过。

      有时,望着他,饶是她女娲后人,遍历四海,也要惊叹。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简直一日一个样子。从跟着夫子上学开始,心智成熟得就更突飞猛进,有时晚上再见他,便仿佛比早晨聪颖些许,言谈措辞,也更周全些。

      这样下去,便是女娲山又一个可堪大任之材。
      她身边护法之位空置已久,正需一个知根知底的同心人。

      暖风自繁丽的雕窗中吹来,软绵绵拂在面上,熏得她简直飘飘然。
      她拄着腮把折子又翻了一页,美滋滋地想,她的小狼,长全了大约是什么样子呢?

      以他那种聪明脑袋瓜,大约、绝对,会叫她自豪。

      此时蛾眉踮着步子轻轻进来,拨开翡翠珠帘:“少神主,书院的朱夫子有要事求见。”

      姬清淼眉心突地一跳:“请他进来。”

      朱夫子甫一进来,她心下便道不好——她已同这位夫子谈过几次话,若是好话,他那腰并不如此佝偻的。

      今日之言,叫他紧惧。
      他不晓得,他这样谨小慎微……倒使她更害怕。

      两人相对,彼此都十分惧怕彼此,甚至在上位的那个还更怕些。她谨慎地望着朱夫子跪下,手掌按着矮几边缘,整个手掌干巴巴地悬着,不敢轻举妄动。

      阁内静得叫人心惊。

      朱夫子行过大礼,平了身,并袖道:“老夫今日求见少神主,是有要事相禀。”

      姬清淼的眉尾哆哆嗦嗦地又跳了一回:“不必拘谨,您可直说。”

      “老夫……”朱夫子花白眉毛也跳了跳,没说下去,半晌,又重开了话头,“老夫……”

      姬清淼冷静地立着耳朵等他发落。

      “老夫……”再长吁短叹一回,黑眼珠为难地四下瞟,“今日老夫来,是想就……就弗有殿下的课业,同您沟通一二。”

      “……弗有此子,乃是奇才,老夫于山上执教三百四十年,未曾有聪慧若此者。此儿极擅算筹,好兵法,又极擅地理,极擅机关之术。当年天将军领五十神兵骗伏翠荒洲一事,老夫曾简略一提,此子返后自行将此事研究了个透彻,回学堂与众人一讲,讲得绘声绘色,析得条理分明。”

      “舆图亦分析得极巧妙,可堪面面俱到四字。聪颖之至,目过舆图便不忘。亦极通机关之术,一眼便可知其中机窍,几若鲁班再世。”

      “只是。”

      姬清淼掐着静心诀等他那个“可是”。

      朱夫子深深一躬身:“他那鲁班再世般的机关术,将老夫,困在其中。”

      姬清淼的仙诀啪的断了。

      “那机关阵,出阵之法,乃是并着双足,高举二臂,于众目睽睽之下,迎风作二十直跳,使人无一不捧腹,方能出阵。”

      “老夫为此反覆连跃了两个时辰。”他恳切地再施礼,“老身仙龄,四千七百岁。”

      “因着老夫堂上斥他记诵不勤,是以,此子有意捉弄老身。老身四千七百岁仙龄,侍奉神山已有两千年之久,不说德高,应也算望重。此子于众人之前戏耍老身,实难忍耐,唯望少神主给老身一个公道。”

      “夫子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姬清淼几乎不敢看他,脸上也烧了,“千万勿要因为是我的养子,便网开一面。本就是男孩,罚的重些,无所谓。”

      朱夫子冷汗涔涔地抬起脸,姬清淼更加冷汗涔涔地将脸别过去,鬼鬼祟祟地摆弄折子。

      “还有一事,望少神主知晓。”

      姬清淼复又调息阖目,掐起静心诀。

      “他虽聪颖,却只学他偏好的机关、算筹、兵法数科,其余正道之学,诸如诗词歌赋、史书纲常一类,多有疏忽;每当老夫考他所学,此子如庄周梦蝶一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自行开山立派,仿佛黄河之水天上来,如梦似幻、物我两忘。”

      姬清淼深吸一口气,结印的手指已经哆嗦起来。

      “……此子虽聪慧绝伦,仙法之途,恐怕却十分坎坷。似是仙力贫瘠之至——虽头脑聪明,灵根却无,甚至不抵无法化形的草精。又兼性情顽劣,十分难驯,因结界术未成,为同门所耻笑,他便将此人一脚踹至流瀑之中。此等脾性,绝非女娲山诸物之类。”

      姬清淼倏地开了眼望他,朱夫子愈发躬弯了背脊:
      “此子并非天仙道之物。然,实慧。依老夫之见,弗有此儿,有远比神山,更好的去处。”

      ……

      姬清淼不欲再听了,强自平复,挥手命夫子下去,又唤蛾眉进来:“将姬弗有带来见我。”

      蛾眉下去,清心阁内静得一片寂寂。窗外一片悠远叠山,黄金树璀璨煌煌,她愈看愈觉那光晃了眼,心里愈烦,再不看了,捧着太阳穴,静静地琢磨夫子最后那句话。

      不多时,翡翠帘子一掀,进来的却不是生龙活虎的姬弗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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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隔日更,字数随榜,暂定每天中午12: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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