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增5000字） 我不要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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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清淼正在宝云殿中与大狼妖夫妇会面。
谁都瞧的出，小狼留在神山上，于他、于神山都不好。是以姬清淼托鸠武在下界牵线搭桥，遍寻有名望、有实力、又不对神仙过分抗拒的狼妖世家，希望能寻得一对愿意收养小狼的夫妇。
为此，狼妖莫无尽携妻上了女娲山。
莫无尽便是万妖谱上那位赫赫有名的大狼神莫竭的后代。鸠武在下界修行时与他有些私交，此次关涉到狼妖，鸠武去莫氏问了一嘴，得知莫无尽夫妇新近得了子女，然而，本是一儿一女的双胎，却唯独活了幼女。
莫氏夫妇失了一子，哀恸欲绝，此时听说有一头半大的公狼妖，养在妖全然存活不了的十一重天，且因狼妖的天然脾性被一圈神仙挑剔欺凌，怜惜之外，更是忿忿，一怒之下上了女娲山。
姬清淼与狼妖夫妇夤夜长谈，至少已有五六个时辰。
宝云殿内，两位大狼妖身旁罩了一圈淡紫色的疏圣罩，身上又左一件右一件披着棉袄棉帽棉耳罩，腰带在腰间一扎，勒得二人外表精神，内里无法精神，强打着精神道：
“殿下若不懂妖，打一开始就不该养！狼是最认人的，若认你，怎么都成！若是不认，亲族也咬！半大的狼妖，不晓得还养不养得熟了，即便我俩有心，也不敢就这么允诺您。还是得先叫那狼子来，彼此看一看！”
姬清淼在座上，听两位大妖普及妖物之常理，已经听了一夜，此时脑子里晕晕的，就想要一个准话：“……弗有性子很好的。只要你肯友善，他一定友善。”
莫无尽依旧虎着脸摆手：“不成。务必叫出来先看看！”
莫无尽的爱妻胡乐原本不大赞成此事——家中已有四个子女，多子女之家如何分配宠爱是门深奥学问，因此，本也不想惹这麻烦，直接道：“若不先叫我二人看看，我俩就此打道回府，您另寻法子吧！”
回绝得太痛快，高高在上的仙君何曾叫人折过面子，姬清淼搓着下巴未言。
鸠武苦哈哈地打圆场：“殿下，妖的脾性是向来直白的，有什么说什么。大狼妖夫妇所言，其实颇有道理，狼虽看重家人，但不同狼群之间，未必会相容。”
莫无尽粗声接：“正是！狼妖彼此残杀是常事！若他不认我，我二人将他领回去，说不准他怀恨在心，有一日回头屠我满门！”
姬清淼最听不得人随口就臆想小狼的不是，“我的小狼……”
聿九檀侍立在她身侧，劝，“殿下。”
姬清淼晓得自己是太想当然了，她看小狼自然怎么看怎么好，旁人却未必这样想，按捺心绪，朝远山吩咐：“去把小狼带来。”话落又道：“小心别叫他疼了，小可怜。”又急切地对狼妖夫妇：“即便谈不来，二位能否帮爱子治眼、接腿呢？”
莫无尽与胡乐讶异对望：“断个腿还用接？两截儿一怼就长好了。”再看姬清淼十分错愕，讶异之外添了一层怒气：“您连这一点都不晓得，却要养狼子？！”
聿九檀立在高阶上，道：“二妖，慎言。”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呼天喊地的哭叫声，猿啼似的哀转久绝。
殿内众人一听这凄厉声音，还以为外头出了什么骇人的事，一同屏息往门外看。
顶天立地的雕花殿门一开，李松香在远山蛾眉的搀扶中爬进来，一进了殿，不顾殿内阶下立着的大狼妖夫妇，径直朝姬清淼座下的丹墀扑来，白玉面孔上两串晶莹的泪：
“殿下，殿下，求您救我！”
聿九檀侍在座下，见着此人一条腿软绵绵拖在身后，一条胳膊腊肠似的吊在肩膀下晃荡，早已一步迈去，挡在姬清淼座前：
“五彩山，休得造次。”
李松香跪也不是，爬也不是，跌在地上，仰头看聿九檀，愈看愈觉得他高大得简直傲慢，心里直恨，艰难从他身旁偏过去寻姬清淼的影子，哭道：
“殿下，小皇子咬折了我的腿啊！殿下快请寻个人替我瞧瞧……”
“弗有？！”姬清淼兀地坐直了身体，赶忙去瞥狼妖夫妇，二妖果然十分凝重地彼此对视一眼，她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他在睡觉！”
“皇子醒了，皇子醒了……”李松香满面泪痕交错，美眸梨花带雨，“今儿早上，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个肘子，兴许是那肘子的香味把皇子引来了。我本有意给皇子分一些……结果他开口就说我打发叫花子……”
姬清淼难以置信：“弗有不可能为了一只肘子这样蛮横！”
“……说我打发叫花子……未待我说话，一口咬在我腿上……”
李松香打丹墀一节节攀将上来，抱住姬清淼的云履，抽噎着往下说，“我没招惹他啊，殿下。我怕了，就要跑……皇子大怒，说我要是敢把此事对您说，就一口咬死我！他怕我不信，趁我跌在地上，又一口咬折了我胳膊！”
“我抱着胳膊在地上痛呼啊！问他为何要狠毒至此！”李松香泪如雨下，“小皇子说，因我是聿总机令选上来的人，同聿总机令相关的，他都要一个一个全宰了！”说完，赶着又去抱聿九檀的漆云靴，“总机令，那狼对您抱的是这等心思啊！”
聿九檀眉睫沉沉往下压着，静听。
李松香下了定论：“我瞧着，这等脾性，便是送人，也送不出去，只怕会生事！恐怕只得除之！”
聿九檀心中亦有了结论，回首对姬清淼道：“殿下。”
姬清淼压根不去看他。
不必他开口，她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一字不必入耳，她已经开始动怒。
杀了小狼？
绝不可能。
这种事，连提都不必提，谁敢提，就是自己想上断头台。
聿九檀见她神色虽然无异，但平垂着眼帘不望他，心里也有了计算，住了口，去品鸠武的脸色。
鸠武无暇他顾，正在自怜——他做护法已经三百年，三百年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怎么就因一时惜才之心教了这狼崽武功呢？这回倒好，做了齐天大圣的师傅，他说不清了！
众人惊疑未定，各怀心思，满殿猜忌间，倒是莫无尽一声冷笑：
“此人说的东西做不得真，我们不信！殿下亦不必听信！编排妖物的神仙多了！还是将那狼子带来，叫我二人亲眼看看，再下定论！”
李松香顿时红目瞪视他。
莫无尽叉着两足抱臂矗立，隔着千山万水，一眼杀将过去。
就那一瞬，他心里猛地一个惊雷，骤然悟了这乃是大凶之物，千年公狼妖，比那半大的姬弗有更加凶恶百倍，气焰霎时折了，白着面孔颤巍巍地道：“殿下……怎么容这种东西上了女娲山？”
聿九檀看出他怯懦，心里不屑，“此处并无你的事，滚下去。”
李松香恨恨剜他。
聿九檀垂眼一扫，一刹便过。
李松香就那一瞬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若不用些偏门，他得何时才能踩到此人头上？！
于是朝姬清淼递上一只冷汗淋漓的手掌，掌心一开，其中卧着一枚闪着银光的细戒：
“殿下，此处有大凶之物，您请万不可放松警惕！这是我五彩山上的看家法宝，萦云圈，凡相是一枚圆戒，戴在手上，辟邪诛恶，往后若有凶物胆敢近身，不等来犯，会自己脱下来收妖！”
说话间，那圆圆的银戒已经被他凑到姬清淼鼻尖，她定了睛细看。
李松香殷殷泣道：“全是小仙的一片痴心，但请您戴上吧！”
姬清淼与聿九檀对视一眼，后者亦静水深流地不语，仔细审着那细银圈。
当是时，殿内已经叫这李松香搅得一团乱。她急着息事宁人，以在狼妖夫妇面前帮小狼留下些好印象，于是不及再查一番，顺手接了，放在掌中掂量：
“我晓得了。此处没你的事，你下去吧。若无传唤不得再来。”
李松香咬了牙：“您不戴，我不放心，岂敢离去。”
姬清淼于是叹了气往指上戴。
就那一刻，刚刚关上的殿门轰一声大开，小狼一头撞将进来，未及开口，聿九檀拈过了她指间的那枚圆戒，行云流水，信手往丹墀下面一抛。
纤细的素银戒指，无力地在空中化作一段弧，叮一声，跌在地上滚开了。
李松香又惊又怒：“聿……总机令！”
聿九檀款理着丝袍大袖道：“既是自发捉妖之物，又何必往身上戴。抛出去试试，能用就用。”
姬弗有一瘸一瘸地急急往那圆环处奔，一边化了人身，话未及出口，三条腿倏地变作了一条，他唯一一条可怜的腿在宝云殿光滑的云英地面上嗖的一铲，“娘亲……”哐啷一声，栽倒下去。
姬清淼急得从王座上站起身：“弗有！”
火急火燎赶来的姬弗有却并未栽得眼冒金星。
莫无尽和胡乐冲上来扶住了他。
大殿之内，连李松香凄凄惨惨的啼哭声都霎时止了，所有人屏息望着大殿正中。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悍猛之兽，各据山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若骤然在同一领地相见，即便同族，亦视为外敌，非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不可。
姬清淼端坐在琼玉王座上，不自觉扣紧了扶手。
除非，彼此谈得来。
姬弗有横躺在地上，眼睛似乎是空茫茫的看不见，被莫无尽托着后背仰面对着他，鼻尖耸动了几下。
莫无尽一双巨爪，即便化着人身也如虎掌一般厚而多毛，上去一握姬弗有的手，攥得他指骨都并在一处作痛。
那力道，仿佛下马威，仿佛挑衅似的。
他掐着姬弗有的手，一寸一寸将他拉得坐直身体，站起了身。
手松开，三头狼气息沉沉，彼此都未说话。
莫无尽蓄气沉息，细细审视姬弗有面上每一寸。
生得一副俊俏面孔，然而比他所想的大多了。天上的神仙们不懂妖物生衍之道，估摸妖龄估计得不准，说是半大小狼，其实与成年也无甚区别。
刚烈而骁勇——他的鼻子嗅得出妖的个性——性情悍猛，不屈于人。凡事百折不挠，有想要的，粉身碎骨也必要得到。这种性子，不是能任人欺压的个性，亦极拒斥外人，生人近前就讨不了好。
——不是养得熟的个性。
——且已长得太大了，兴许已经发./情。
狼妖群绝不轻易接受一头或许已经发./情的成年公狼妖。母狼妖本就有限，自己同族尚为此争得头破血流，不可能放任外人进来分一杯羹。
莫无尽举目往王座上的姬清淼看去，遥遥一抱拳：
“恕难领命。这就带吾妻返回下界十六墟。”
姬清淼一颗心重重地沉下去。
莫氏一脉，又有名望，又有威仪，乃是下界声名显赫的狼妖豪族，对神仙又不十分拒斥，又刚刚巧巧缺了个儿子，连这等巧合上赶巧合的机缘都不能成，还能再送去哪里？
她求人心切，抬手一请，十分婉柔地道：“您再多看看呢？”
莫无尽铁青着脸摆手：“不必。”
姬弗有并不晓得此时此刻这些人聚在此处做什么。
他得知这姓李的小子想了腌臜术法来暗算娘亲，又见那小子身形一闪掐诀走了，什么也没多想三条腿就窜来给她报信，进了殿内，就闻见好大一股狼骚味。
一头公狼妖、一头母狼妖，公狼身上勇武味道浓得冲出大殿，那并非是香或者臭，而是一种沉迫而不善的侵略气味，若是往常，这气味意味着霸占某地，是来争夺地盘的。
可是——
可是，姬弗有从未见过如此雄武之人。
莫无尽魁梧得顶天立地，又兼粗眉、虬髯，一头浓密长发硬得无法拾掇，乱糟糟地捧着头颅。套着棉袄，亦看得出浑身刚劲，面孔凶，胸肌挺阔，将军肚，肥壮而彪悍——而这，仅仅只是他的人身。
他有种直觉，他的妖身，当比他的人身，更威风、更惊人。
姬弗有是一贯仰慕威武男子的，因女娲山上尽是雅致阴柔之仙，他这种仰慕根本无处安放，久而久之积累在一处，见到膘肥体壮的好大哥就两眼放光。
此时他小心翼翼吞了一回唾沫，退开一步。
莫无尽当即抱臂凶视他，筋肉隆起，棉袄欲炸。
两头公狼相见，彼此一定有敌意，莫无尽紧紧盯视他下一步动作。
胡乐辨不明他的意图，跟着叉腰沉目，挺起母虎般的胸脯。
姬弗有咻一声变回了狼身，三足立在地上。
胡乐大惊，狼妖脱去人形现出妖身，那是撸了袖子就欲干架之意！跟着哗地化回狼身，獠牙尽龇，凶神恶煞，抬足逼前几步，滚热的鼻息喷在他鼻尖前。
姬弗有电光石火地悟了胡乐之意。
也从心通听见她的话——“滚！”
他心里却只惊不惧。这么久以来，他化回了狼身，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除开他娘亲，谁也不懂他的意思，可是，今日，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同人心有灵犀！莫非狼妖之间彼此沟通，竟然这般自如？
这才是他的同族！
他眼眶里倏地就含了泪，嘤嘤地摇着尾巴，去嗅莫无尽被大脚掌塞得绷满的棉靴。
于是胡乐目瞪口呆地懵了，这与骂骂咧咧忽然被人亲了一口也无异，抬起前爪搔了搔狼头，忽然发觉现在是狼头，这动作十分的谄媚人族而背离母族，又十分犹豫地放下了。
莫无尽两截浓眉掐在一起，狼目死死钉在嘤嘤撒娇的姬弗有身上。
狼素来是诡诈之物，先行示弱再伺机下死口是惯用的伎俩，此时不必理会，更重要的是，即便明知是诈，也——半寸退不得。
一旦退了，便是露怯，便是服软。
一山不容二虎，一山也不容两头狼王，既然已经照面，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但，绝不退。
姬弗有是没想到什么一山不容两头狼王的，他刚在这地方被插穿了幽元窍，早也不把此地当自己领地了，嬉皮笑脸地就翻了肚皮，往莫无尽大靴子上蹭。
见他不肯俯身下来摸一摸，还扭着小腰死皮赖脸往人家靴子上躺。
莫无尽当真以为他是要戍卫领地决一死战的，以为他为此才变了狼身，不料，叫他嘤嘤叫着缠上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摸不清他脾性，沉而冷地逼视他。
姬弗有见他扭了半晌，这好大哥是真不理会呀，心里十分失落，眼睛鸡贼地一瞟，见好大哥身旁的母狼虽然凶悍，凶悍中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慈祥，福至心灵地一拧身子翻将过来，三足立地，细细致致地去嗅闻胡乐的狼吻。
莫无尽怒得浑身狼毛都龇开了。
嗅母狼，那是搭讪之意，嗅公狼身旁的母狼，那是争夺配偶之意，胆大包天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还堂堂地在这站着，年岁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竟敢当着他的面去撬他媳妇了！
好骚的狼！
连他也难以自禁地龇牙咆哮起来。
姬弗有全然不懂，温温柔柔地嗅胡乐的狼吻，嗅完了，亲亲热热在她湿润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长阶下，鸠武手里的流星锤咣啷落了地。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鸠武双手结印，王座之下倏然展开一长条金光结界，高至殿顶，淅淅沥沥地往下淌金光。
姬清淼万分紧张地抓住了扶手，却看不懂：“怎么？怎么？”
鸠武大汗淋漓地道：“小狼那是跟母狼求偶呢。”
姬清淼一把从王座上跌下来：“求求求求求偶？”
鸠武：“小狼大约不懂，他从未在狼群中待过，不晓得人情，呃，狼情世故。”
“那也未免……？！”姬清淼捂着胸口。
大殿正中，胡乐被小狼轻轻在鼻尖上吻了一下，愣怔片刻。
接着，长吸一口气，胸脯猛地鼓满，尾巴上的毛一霎张开，眼睛澄澈得仿佛给超度了似的，一瞬间，清明而仁爱。
……姬弗有是颇有几分姿色的，不论是人身还是狼身。
半大小狼，生得好看，性子乖巧，被神仙欺凌得断了腿瞎了眼，也不知道恨，人家跑到他地盘上来，也不知提防，反倒嘤嘤叫着亲人家。
多么小、多么天真的，小东西。
胡乐新近分娩，分娩后又丧子，正是母爱最泛滥的时候，这天崩地裂的一吻径直扭转了阴阳，她决然地抬头跟莫无尽对视，决绝一点头。
他媳妇今儿是邪了门了！莫无尽龇牙。
胡乐狼爪扒着地，更加凶煞百倍地呲出一口獠牙，牙龈充血发亮。
两人也有心通，莫无尽听见——“别逼我在神仙面前削你！”
于是他苦着一张霸王脸，蹲下去直视姬弗有。
原本是为仔细看看，好生聊聊。
姬弗有窜起来就在他脸上猛亲。
姬清淼十分惶骇地把鸠武抓过来，一把撸着他道：“那那那是在跟莫无尽求偶吗？”
大殿中间，姬弗有见着莫无尽，似乎瞎了的眼睛都看得见了，兴奋得眼冒绿光，莫无尽双手抱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地被姬弗有蹦着圈圈猛亲，胡乐一口狼牙抵在他背上，坚决不容他不领情。
鸠武见无往不利的大狼妖，此时无路可退，十分地委屈可怜，擦着汗津津的光头道：“我也看不明白了，狼妖的事……”
聿九檀插话：“非是求偶，他大约就钟爱这类型的长辈。”又轻飘飘地瞥一眼鸠武：“他喜爱护法，护法不也是这一类的么？”
鸠武正因做了齐天大圣的师傅而惶惶不可终日，挠着头：“这……”惶恐之余又情不自禁地屈肘展臂，挤出山峦似的二头肌：“我跟他可不同。”
姬清淼自行对号，发现无座，很幽怨地往扶手上一靠，气不打一处来。
说话间，小狼已经把大狼妖磨得无可奈何，莫无尽满脸口水，实是也没办法了，咻的一声化作狼身。
大殿正中，三头狼聚在一处，彼此碰了碰脆弱的鼻尖。
鸠武劫后余生地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脑袋，甩出一手汗：“……这就是彼此有眼缘，彼此认可，大家认下了。”对姬清淼与聿九檀颔首，“此事可有八成把握。”
姬清淼也如释重负地斜靠进王座里，但下一瞬，顷刻意识到一件事。
姬弗有要走了。
英俊又骁勇的小狼，天上地下陪伴了她五年有余，这么多年生死相依，就昨天，还黏她黏到不抱着不肯睡觉的。
这么快，他就有新的娘亲了。
虽然新的娘亲也罩他、也爱他，又是他同族，他所有天性大约都烂熟于心，一定是最适合、最能保护他的——
往后，他有了新娘亲，怕是也没有她的地方了。
当着众人面，她就想流泪，强迫自己不在此处想这些事，仰头望着殿顶的二十八星宿拼命眨眼，若无其事地吩咐远山：“去将小狼的断腿捧来，给二位大妖瞧瞧能不能接。”
接断腿是十分容易的事。
从前，她捧着小狼寻遍上界十六天，一众神仙，神光烨然，面对他那截断腿，全团团转着束手无策，甚至动用了羲和一脉光辉无上的真炎法术，都仅能帮他接一截断牙。
其实，难，只因为医者是神仙。
到了同族的大妖手里，是不消眨眼的小事。
莫无尽撸起袖子，甚至连手都未洗一洗，将断腿从阳炎水中取出，一口气将小狼断腿上的阳炎泡吹散了，两截雪白骨头卡着缝一对，咔擦一声。
一点紫色邪焰绕着那断口呼地一烧。
姬弗有四条小腿立时欢快踢蹬起来，甩着尾巴就要开始跑圈圈，被胡乐抓着尾巴一把薅回来。
莫无尽双掌撑在膝上，俯下身子，朝着姬弗有黯淡混沌的狼目，呼出一口长气。
立时，小狼连装瞎的余地都无了，两只眼睛亮得仿佛刚被新雨洗过，外圈一圈浓郁的栗子色，最中间的瞳仁仿佛黑曜石，眼里映出窗外湛蓝的天。
他欢快地嗷呜一声，拔出尾巴就喜不自胜地绕着大殿溜溜跑圈，跑啊跑啊跑啊跑，撞得殿里屏风撞宝瓶，宝瓶撞书架，不知跑到第多少圈，轮到姬清淼的王座前，踩着爪子吱地一个刹车，抡着尾巴就朝她一个飞扑，边飞边化了人身，奔进她怀里就道：
“娘亲，我好啦！”
姬清淼当然大喜过望，高兴得眼泪涟涟的，慌张地抱他：“好了，不痛了，就这么容易？”
“是呀！”姬弗有行云流水在她座下一跪，抱着她的膝盖，手欢天喜地往殿内狼妖夫妇一指，“娘亲！那俩伯伯婶婶好、牛、逼——呀！”
姬清淼竖掌往他嘴上一捂，友善地跟莫无尽示意：“孩子措辞还需学学。”
莫无尽摆手，浑不在乎：“妖都这样。”
姬清淼倾了身子再往前，话刚欲出口，回头又捂住姬弗有两只耳朵：“——那么，不知道幽元窍……”
莫无尽和胡乐黯淡着神色，默然摇头。
姬清淼心里又绞得隐隐作痛，他那样好的一身罕见妖力，到底是毁了，毁在她的手里。
姬弗有见她喜悦神色一刹那就褪去了，懵懵懂懂：“娘亲，什么叫做幽元窍？”
姬清淼不理睬他，把他耳朵捂得更紧了些：“那么，二位倘若愿意……”余下的话，讳莫如深地不说了。
莫无尽与胡乐沉沉地点头。
娘亲与他们也有心通吗？姬弗有更加迷茫。
“既然如此……”姬清淼霎时就红了眼眶，然而却仿佛是喜悦，悲笑着抿了一下双唇，缓缓道，“大妖上十一重天，十分不方便……”
莫无尽重重颔首，扯着领子往里面扇风：“这地方妖类待不了。”
姬清淼在王座上轻轻跟二位道：“那么，快走吧。”
姬弗有依旧茫茫然地在几人之间反复地看，看完这个看那个，“娘亲，这就让伯伯婶婶走了？”
姬清淼凝重而认真地望进他眼底去，眼里水色粼粼。
姬弗有莫名觉得，她那一眼重极了，仿佛想要一眼看尽他多年后似的。
他心里忽然一种酸痛不知来处，有一丝不大好的预感，“娘亲？”
姬清淼一个字也不吐露，拍拍他脑袋瓜：“变回狼，娘亲把锁妖钉给你取出来。”
姬弗有顺从地化了狼身，踩着她的大腿往她膝上一盘，锁妖钉泛着森寒的铁光，突兀地卡在他后腰皮肉里。
过去这么多时日，伤口旁的血已经结了痂，将他的狼毛黏得一丛丛。妖力再不往外流了，不知是伤势稳定，还是已经干涸。
锁妖钉倒是依旧微烫。
那钉子，没有可替他医治的大妖在侧，她根本不敢取，怕反而出了事。
她其实都不敢细看那钉子，是因为她的属意，下面人才敢往她儿子体内打这种东西——扶着额头强忍了忍，指尖结了个解字印伽，轻轻在那黑钉子上一点。
锁妖钉被那金光闪闪的解字照耀的通明，而后，笔画四面蔓延，那青黑的玄铁一点点被蚕食吞没，片刻，哗地一闪，碎为几截，坠在地上。
姬弗有呼吸重了，哈着气，不知所措地回首望她一眼。
姬清淼也觉察到有些异常，有些东西不大对劲，“……弗有？”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深得发黑的糜烂血洞，竟然自发快速愈合，两半伤处黏合在一起就复为原样，黏在狼毛附近的血解冻一般自行汇回伤处，那深得叫人不忍看的洞渐渐填满、填满。
未及她明白，忽地殿外一阵强光大盛，阴日轮璀璨爆闪，刺目的日光从雕窗内投进来，又化为光气，白蛟似的朝小狼伤处钻来。
轰地一声，姬弗有浑身白焰包裹，他一头雾水地抬爪看看，又看看，忽然发觉烧着了娘亲的羽裳，于是蹦下地来。
姬清淼喃喃：“小狼……？”
其余人一齐大惊，聿九檀霎时竖起结界挡在她身前，鸠武又再挡在二人身前，合掌结印，拔起长城般的金光结界。
姬弗有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滚烫的、精纯的力量龙卷似的涌来，旋转着灌进他未及愈合的幽元窍里，打入他体内筋脉。
于是每一根脉络都滚烫，连指甲尖都烫得直颤，他关节咔擦咔擦摩擦着，脑子里涨得血管砰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已经离地八百里，娘亲的脸孔在下方很惊愕，化为雪白的一个小点，他一抬头——轰隆一声，碎瓦片下雨般落，他撞破了宝云殿的星空殿顶。
姬清淼在下面遥遥地唤：“弗有！”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增5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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