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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而她,已完 ...

  •   “吾承玄命,神光无垠。泽被万类,恩及尔身。”
      “易毛为氅,换甲作裳。立地为人,言语朗朗。”
      “享兹盛世,乐彼山川。享此尘世,万类同春。”
      “惟戒作恶,惟善是敦。有违此誓,天罚遵循。”

      女娲山,《化生咒》。

      姬青禾望着襁褓中的婴孩直叹。原来不仅是带上女娲山,还要点化、赐灵识。
      那条狼骚味未去的野物,一日之间,经由神女点化,由畜生道升入修罗道。

      女娲当年抟土造人,是以,娲神这一脉,是有赐凡物以灵识的神力的。虽则如今母神仙去,神佛衰微,但她这位被女娲树选中的亲姐姐,依旧继承了最精纯的娲神三术,一念赐福,便是泥物亦可成精怪,免受修炼之苦。

      只是,这等神术,一言可叫凡人登仙,女娲山一向慎之又慎,绝不对外施展。

      如今,竟然破了戒,施在一头畜生身上。

      姬青禾喜爱动物,但不喜狼,有些忌惮:“这狼,你打算叫他干什么?看门?”

      “‘看门’?从前我就当儿子养。有了人形,更如是。”姬清淼白了她一眼,“名字我都想好了。”

      姬青禾哑然,哭笑不得,拗不过,唯有顺水推舟:“那么,他叫什么?”

      “‘姬弗有’。”

      她推着摇床,缓声摇睡,“‘生而弗有也,为而弗寺也,长而弗宰也,此之谓玄德’①。我是水仙,夫水,利万物而不争。虽则是我养他,但我并非拥有他,他永远可按自己的心意,做一切事。”

      她眼底一点温厚的水光,双目潋滟,人如菩萨般慈悲圣洁,垂目看他,低低道:

      “就叫他,姬弗有。”

      话落,她望着襁褓中安睡的孩子,忽而落了一颗泪。

      人间太苦了。高居十一天的真神后嗣,初尝凡世疾苦,艰彻心肺,是捡到这一匹小狼后,才略微好过。
      多年相依为命之恩。
      从此往后,凡尘之苦再不必有,跟我留在仙山上吧。

      她那一颗剔透的泪,忽地大放光芒,在璀璨白光中一寸寸凝作结晶,最后一点尖端凝结之后,在中央,一笔一划地,刻上二字。

      “丰泽。”

      金光四射的二字,映得殿内金碧辉煌。

      姬清淼的仙号。

      姬青禾只觉她当真是疯了。

      女娲山言灵术,乃是娲神三术之二,只有被女娲树选中的神嗣方会得娲皇亲授,受传者以言语制人御世。因此,术者一言珍贵无匹,术者亲笔更是足以左右阴阳之物,何况她赐他这二字,不偏不倚,恰恰是她本人仙号!

      丰泽二字,便是姬清淼本人,姬清淼本人便是女娲山,女娲山便是母神女娲!

      姬清淼眉目间四平八稳,那二字的金光映得她眼底灿烂一片,四面玄风猛摇,她岿然不动地轻轻吐字:

      “上界十六天听令。”

      “女娲山有旨:此兽为娲皇座下小兽。望众仙友照怜垂爱,手下留情。若有妄动者,女娲山势必追咎,严惩不贷。”

      那一颗透明的泪,旋转着,在金光中折射得四下琼光粼粼。姬清淼以掌心托着它,徐徐地,又补了一句:

      “见这一颗泪,如见女娲山。”

      母神娲皇的庇佑言灵,重于泰山。

      上界不会有人动得了这匹狼了。

      谕令化为金字封入泪珠,言灵术的金光渐渐消退,那一颗透明的泪奔向他耳下,系在耳垂上,殿内一切逐渐恢复了原本颜色。

      “阿姐,你不至于……”

      “连我的亲妹妹,都对它动了手呢。”她淡淡瞥她一眼。

      姬青禾无话可接,百口莫辩。

      只好转而问更要紧的事:“……你当真把聿大人忘了?”

      姬清淼看着婴孩不说话。

      “怎么下的转轮台也忘了?不是你该历劫的时候,下去投胎干什么,这也忘了?”

      姬清淼抱着那孩子哄睡,黯然沉重,“其实,不止这些。下去查南柱,我是记得的,可是,有关那位什么总机令,半个字也不记得。这样想起来,似乎迷迷蒙蒙的,有许多事颠三倒四……他全名是什么?”

      神仙的事,从头说起,岂止漫长二字。
      姬青禾无力作答,十分头痛:“叫他来了亲口跟你说吧。”

      *

      聿九檀再度登上玉女宫的汉白玉长阶时,足下戴着镣铐,每一步,结着霜的铁链都搁楞搁楞直响。

      姬清淼坐在罗汉床外侧,遥遥望着她这位传闻中的情人,自顶天立地的大殿巨门之中,缓缓行入。

      大殿之内,仙雾缥缈,珠玉床帷,轻轻摇动。

      他一来,满殿馥郁花香。

      聿九檀低垂着眼,双手亦被玄铁铐拘在身前,远远望去,墨发雪衣,额间一枚朱红仙印,人如皎月般出尘,但在那通天巨门的映衬下,是太单薄的一痕影子。

      他赤着双足,一步、一步,渐渐走近了。

      姬清淼此时才明白,她妹妹说他“生得绝佳”,是何等绝佳。

      阴艳冷淡,幽郁倨傲,眉眼每一个棱角都似雕刻般精美。生得高,然而清瘦,因刚自风结界中出来,眼睫凝着悉索白霜,因此,垂着眼的时候,华丽得太过,仿佛玉女宫中价值连城的水晶灯。

      遑论,他那一身妖花。

      许是因为他刚自风结界中出来,此时他满身血痕,凄艳无比。

      可是,惊人的是,自那殷红的伤处,竟滋长出不少美丽的雪樱花,茂盛葳蕤,遍及全身,每走一步,摇落纷纷,洒在云母岩的地板上。

      就仿佛,他以残破血躯供养了这些妖花,愈遍体鳞伤,愈发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一个美到冶艳、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

      姬清淼看着他那张脸孔,简直一口气喘不上来,聿九檀却在此时缓掀了眼帘,与她四目相对。

      遥相对望,阶下的人并无谄媚,神色如常地在雪樱花片之中跪下去,颔首隐去眉眼,“聿九檀参见丰泽殿下。”

      嗓音缓缓,隽朗如玉石相击。

      姬清淼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忌惮之感,这人周身气质太莫测,连她这般身份,都感到他有些迫人,一时没有说话。

      “阿姐莫要聿大人继续跪着了罢?”姬青禾忧心忡忡地劝。

      聿九檀毫无意见地低下头听命。

      “先起来吧。”姬清淼往罗汉床里又挪了挪,“我与大人同去查天柱,却一个人下凡投胎去了。大人晓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聿九檀讥诮一哂:“殿下自己的事,难道自己不晓得?”

      姬青禾来回地望着两人:“阿姐,你们两人吵架了?”

      姬清淼望着阶下人,毫无头绪。

      “殿下与我心知肚明。今日自结界中出来,非是卑臣合该出来,乃是听闻殿下归山,遂来殿下面前请罪。”聿九檀复又俯下腰身,摇落了一地雪樱花,“什么臣都认。请殿下罚我吧。”

      他卑微却又不卑微。

      姬清淼全然不记得此人,只是,光是用眼看,也瞧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那一身敲骨吸髓的樱花,应是越到末路,开得愈盛。

      如今,那些妖花,已然艳极。

      “……不必了。”姬清淼斟酌着开了口,“有什么好罚?我只想知道当时是如何。我是怎么投了胎的?南柱破了吗?梼杌出世了?”

      聿九檀终于跪直身子,正色着四目相对,端详她,不敢置言,不敢置信。

      “我有许多事不记得了。”姬清淼苦恼地一按眉心,“颠三倒四。包括南柱,包括梼杌。告诉我,南柱究竟怎么样?”

      聿九檀许久、许久没有说话。只盯穿她。

      两个人都试探得特别煎熬。

      良久,聿九檀仍未全信,暂且回她的话:“封印或许确已破了。”

      姬清淼烦乱着扶额,“细说。”

      “……卑臣与殿下同赴十四层下界调查南柱。有传言道,南柱在岐山地界破开一条裂缝,我与殿下同去后,发现南柱贯穿山上黑潭,潭水之下仿佛有异动。我独自下去查看,奈何黑潭深不见底、瘴气蓄积不去,兼之天柱自带古结界,余力尚存,属实无法靠近。只是,在水下隔着瘴气远观,天柱确实破开一个口子,其中隐约闪着红光。”

      她追问:“有没有就近搜山?”

      目光相接,聿九檀更加震惊,欲言又止,告知:“殿下,去搜山的,原本是您。”

      她无力,开始头痛:“怎么回事?”

      “你我在潭边看见水下有红光,决计分头行动,一人下去查看天柱,一人立即搜山。因南柱其中的邪元乃是梼杌,上古炎妖,与我的相性十分不匹配,但刚好为殿下所克,于是殿下吩咐我潜下黑潭,殿下出去搜山。”

      “谁料想,待我出了潭水,欲向殿下报告,才发现,殿下就此不知去向。”

      玉女宫中静得沉重。

      翠风穿殿而过,阴阴的,毛毛的。

      “就是说,你也不清楚我是怎么下去做了一场凡人的。”竟是一桩无头悬案了。

      聿九檀幽幽直视她,“殿下若想知道如何下了转轮台,只好问问自己了。”

      姬清淼心灰又头痛,倚在锦靠上不语。

      姬青禾两头劝,“阿姐,你莫心急,许是在下界被什么妖物偷袭了,才掉下转轮台。又伤及了元神,故而忘却一些事情。过两日保准就想起来了。”又对聿九檀,“大人也勿要自罚了,阿姐已经回来了。大人身子不好,不准再去风结界中,快快安心修养。”

      “自罚?”

      聿九檀低头:“殿下与卑臣同去办差,卑臣护卫不力,以致殿下出了事。臣心愧甚,不敢不罚。”

      风结界是女娲山的自卫结界,其中冰风刚苦剐人。
      怪不得遍体鳞伤。

      出外办差,自然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她客气地劝他,“不必了,聿大人请回吧。”

      本是安慰他的话。然而聿九檀已忍耐许久,勾唇一瞬,也不看她,平淡地嘲讽:“殿下已经生分到,带着名姓,唤我‘大人’了。”

      姬清淼玩着床帷流苏:“——”

      他深深地、有礼地,更加躬伏了身子:
      “殿下既对我无意,杀我亦可。”

      流苏荡脱开,姬清淼顿在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青禾叹息:“聿大人,不准要死要活的。没有你阖山如何是好?阿姐非是不爱你,是……”望了一眼姬清淼,谨慎地,“……是连你一并忘了。”

      ……

      聿九檀良久,半个字也没有,跪得艰难,哑然得艰涩。轻轻抽气,眼底渐渐红了。

      像一只渗血的白瓷瓶。

      殿内静得一片寂寂。

      香在焚。

      他将字咬得仿佛呓语:“蜻蛉,你当真将我尽忘了?”

      望着她,鬼魅似的含怨。

      姬清淼于是毛骨悚然地往榻内靠了两回,最后抵在什么东西上,退无可退。

      蜻蛉。那是她幼时看蜻蜓美丽,自己给自己取的闺名。
      如今,高居女娲山少神主之位,她这个名字,早无人敢提及了。

      知道这个名字,且用这名字唤她,他势必得过她首肯。

      他们当真两情相悦过。

      ——而她,已完全不记得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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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隔日更,字数随榜,暂定每天中午12: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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