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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月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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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内,安静得可怕,针落可闻,沈栖迟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砸在耳中,砸得她脑袋发晕,她能感觉得到皇后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良久,皇后终于开口:“你方才说,让本宫求陛下收回成命?”
沈栖迟咬着唇,说都说了,豁出去了,点了点头答:“是。”
一直半倚在榻上的皇后,听到沈栖迟这句,眸中略过一丝讶异,坐起身看向她:“沈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静安王乃本宫与皇上的嫡亲儿子,是我歧宁最为尊贵的皇子,多少名门贵女挤破了头都想嫁进王府,你如今却要拒婚?”
沈栖迟声音发颤“民女又怎会不知,静安王殿下是天潢贵胄,人中龙凤,是天底下女子都艳羡的良人,可正因如此,民女才斗胆来求娘娘。”
沈栖迟垂着眼帘,不敢去看皇后的眼睛,只将头埋得更低:“民女与静安王殿下不过数面之缘,心中对王爷并无半分儿女之情,昨日圣旨下达之时,民女太过震惊,一时之间仓惶无措,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待回府冷静下来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犯了多大错误,民女出身商贾,又只是个庶女,才疏学浅,粗鄙不堪,实在是配不上殿下,也配不上皇家的恩典。”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强扭的瓜不甜,若是民女就这样嫁入王府,心中无爱,日后不仅委屈了自己,更是耽误了殿下终身,玷污了皇家清誉,故而今日斗胆,求皇后娘娘慈悲,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取消这门赐婚。”
沈栖迟说的恳切,言辞谦卑,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既表达了退婚的决心,又处处顾及皇家颜面,不敢有半分不敬。
沈栖迟明白,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抗旨拒婚是何等大罪,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只恨自己实在愚钝,昨日没想这么多就应下明月请求,现在就只能被架在这里进退两难。
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皇后轻叹道;“你可知道,昨日晏儿为了求这道圣旨,挨了十鞭,跪了一早上,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的笑话。”
沈栖迟心头一紧,没有接话。
皇后抬眼瞧她又道:“他这般不管不顾求来的婚事,你却要退?”
沈栖迟咬着唇,想起晏无渡那鞭痕交错的后背,眼睛有些发酸。
她声音发哑“民女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不能耽误殿下。”
皇后沉默良久,靠回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昨日,看晏无渡那模样,怕是动了真心,一边是痴心一片的自家儿子,一边是心意坚决的沈栖迟,一时之间,她也拿不定主意,皇后看着地上跪着那抹娇小身影,语气软了几分: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只是圣旨以下,百姓皆知,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此事非同小可,并非本宫一人可以做主。”
沈栖迟心头一颤,刚想开口再求,却见皇后已经抬手,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去御书房,请皇上来凤仪宫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内侍领命而去,沈栖迟脸色煞白,腿软得不行,她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沈栖迟清楚,皇上一旦到来,此事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可事到如今,她也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时,沈栖迟只觉得自己的魂已经飞走了一半,她依旧跪地,额头贴着地面,余光瞥见明黄的衣角从身边掠过,紧接着一道威严的男声响起:
“皇后唤朕前来,所为何事?”
皇后低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沈栖迟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听清楚事情缘由景轩帝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案几上的茶盏随着他的动作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怒喝如惊雷般炸开,震得沈栖迟耳膜嗡嗡作响,沈栖迟死死低着头,不敢抬,更不敢动,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一般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皇帝怒道:“你们倒好,一个二个,想一出是一出,昨日晏无渡那个逆子不顾体统,挨鞭子都要求朕赐婚,闹得满城风雨,今日你区区一个庶女,就敢堂而皇之来求朕收回成命,你们把朕当什么了?把朕的话当什么了?”
沈栖迟被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朕的圣旨是儿戏吗?你们想求就求,想退就退?”
沈栖迟看权谋剧,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皇帝有什么好怕的,不服干就完了。”
只可惜,当皇帝真站在她面前时她却生生被吓哭了,沈栖迟偷偷拭去了眼泪,她懊悔极了,当初就不该答应明月的。
凤仪宫内气压低得吓人,皇后没有说话,宫女和内侍们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短暂的沉默漫长得像是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皇帝看着地上一言不发,只知道跪着的沈栖迟怒意更盛:“朕看你是活腻了,来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且慢。”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内侍们压低的惊呼:“王爷!王爷您不能……”
沈栖迟愕然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冲进殿内,直直地跪在了她身侧。
晏无渡。
他脸色惨白得吓人,额角沁着大颗大颗的冷汗,嘴唇毫无血色,身上还穿着件朱红印花圆领锦袍,袍角沾着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策马狂奔而来。
沈栖迟愣住了。
宴无渡怎么来了?此刻,他不是应该在王府躺着养伤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晏无渡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跪着,他微微喘息着:
“父皇息怒。”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再看看他背后那片刺目的血迹,原本满腔的怒火,竟一时堵在了胸口。
他的声音沉了沉“你怎么来了?”
晏无渡垂着眼,声音低哑:“儿臣听闻沈姑娘被召入宫,心中不安,故而……”
皇帝冷笑一声“不安?你可知道,让你感到不安的这个姑娘方才在求什么?”
晏无渡沉默了。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她求朕收回成命,退婚,你听听,你拼了命求来的婚事,人家压根就不稀罕。”
沈栖迟觉得自己被皇帝暗暗内涵了。
晏无渡的身形微微一僵,低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沈栖迟跪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和淡淡的药草的味道,她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他。
沈栖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默了半晌宴无渡开口“父皇,此事皆因儿臣而起,是儿臣执意求娶,是儿臣一意孤行,与沈姑娘无关,她不过是被迫接下圣旨,从未有过选择,儿臣昨日之举却有逾矩,还请父皇依她所言,收回圣旨。”
他顿了顿,额头缓缓触地,深深叩首:
“求父皇饶过她,若要责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沈栖迟心头猛地一震。
她偏头看向晏无渡,只能看到他叩首在地的侧影,和那微微颤抖的肩线,他背后的血迹又洇开了一些,颜色愈发深沉。
他是在替她求情吗?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怒道:“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这桩婚事满城皆知,满朝文武都盯着,你让朕收回成命,朕的颜面往哪搁?皇家的颜面往哪搁?”
殿内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她走到皇帝身边,声音温和,“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看向她,眉头紧锁:“说。”
皇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皇帝,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硬压着,怕是不妥,宴儿的性子您清楚,若是强扭,日后怕是更不好收场,可若是就这么退了婚,皇家的颜面也确实没处搁。”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倒有个主意,不知陛下愿不愿听。”
皇帝沉声道:“说。”
皇后看了沈栖迟一眼,目光复杂:
“不如各退一步,婚事已定,圣旨已下,满城皆知,此时退婚,确实不妥,不如给三个月为期。”
皇帝皱眉道“三个月?”
“对。”
皇后点点头,“三个月内,二人以夫妻名义相处,若三个月后,沈姑娘依旧不愿,那便允他们和离,届时,只说二人性情不合,好聚好散,总比如今强行退婚要好听些,皇家的颜面,也算保住了。”
皇帝沉默。
沈栖迟愣住了。
三个月?试婚期?还有这种操作?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晏无渡一眼,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栖迟,你可愿意?”
沈栖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我……”
她张了张嘴。
“朕准了。”
皇帝沉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
“就依皇后所言,三月为期,三月后,若依旧不愿,便和离,此事,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显然不想再看到这两个让他头疼的年轻人。
沈栖迟跪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皇后提醒道“还不谢恩?”
沈栖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叩首:“民女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身旁,晏无渡也缓缓俯身:“儿臣,谢父皇,谢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