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侍云女善解神鬼缘 有口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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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不等景曜唤他起床，鸡刚啼第一声，温恭明便麻利地起身穿好衣裳，在一旁静静站定。
景曜伸了个懒腰，随口夸道：“今日倒是勤快。”
温恭明心猿意马，这般寻常的话语，落在他耳中竟也能偏到九霄云外。
他挠了挠头，别开脸道：“咱们早些动身，也能早些回巫咸。”
他胡言乱语，说了好似没说。
二人搭了辆顺道的马车，一路上温恭明格外沉默，只顾着不停薅扯车上的稻草。
景曜一个没留意，他竟薅掉了大半，连忙抬手制止他：“这草垛哪里惹到你了，非要这般作践它？”
温恭明瞥了景曜一眼，蓦地将手中草根一扔，依旧不理他。
这下轮到景曜心里闷闷的，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温恭明。
赶车的老农将二人送到巫咸镇外，余下的路程，两人便步行返回。
还未走近润生观，远远便瞧见观门前聚了黑压压一大群人。待行至近前，才发现大多是中年妇人，其中几人身后还跟着几位娇俏的姑娘。
其中一位体态丰腴、衣着华贵的妇人，见二人归来立刻上前，一把攀住景曜的手，双眼笑成一道弯缝，对着温恭明说道：“哎呀，温道长，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几个都等你许久了！”
温恭明极少见过这般阵仗，一时语无伦次：“呃，这是……要上香，还是还愿？”
其他几位打扮光鲜的妇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都不是！我们是来给二位公子说亲的！”
温恭明闻言，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说亲？说什么亲？他和景曜难道还不够亲近吗？
很快，温恭明和景曜被两拨人分别拉到两边。
这边温恭明呆立当场，不知所措；那边景曜支支吾吾了几句，对着一众媒婆装作哑巴，想让她们知难而退。
谁料媒人反倒喜笑颜开，立刻推出一位以扇掩面、神色羞涩的女子，大手拍着景曜的后背，爽朗道：“这位是刘姑娘，刘姑娘就偏爱清净，与景公子你简直是天作之合！”
景曜瞳仁猛地睁大。
竟还有这般操作？
另一边，温恭明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被七八个人团团围住。他刚说一句“不合适”，立马就有十句话等着圆回来，句句都劝着“合适合适”。
温恭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既不能拂了一旁相看姑娘们的心意，又得时刻盯着景曜，生怕他被人拉去做了赘婿。
迫不得已，温恭明搬出衿玉琅的名号，大喊道：“若是成家，必遭济川真君报复！”
说罢，猛地冲开人群，一头扎进围住景曜的人堆里，拽住景曜的手，脚下生风般窜进观中，反手闩上了大门。
门外依旧传来拍门声，温恭明抵着门，喘着粗气道：“真是够疯狂的。”
景曜的心脏也砰砰直跳，想起方才的情形，不由得笑出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常理。”
温恭明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想嫁人？尽管去。”
说着便起身要去开门。
景曜连忙伸手覆在他手上，将人拦住。
那双白净纤细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温恭明浑身如触电般，慌忙抽回了手。
景曜见他这般疏远，心里也有些尴尬，随口开口缓解气氛：“说亲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一个人上赶着，岂不是一厢情愿……”
他眸子微黯，说完便不再看温恭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温恭明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自己对景曜莫非就是一厢情愿？
这几日不在观中，殿内落了不少灰尘。温恭明拿着笤帚，慢悠悠地清扫着。景曜则去后院摘了些青菜，准备今晚的晚饭。
这顿饭，是从未有过的沉默。温恭明默默等着景曜吃完，便端着碗筷去井边刷洗。
直到躺上床，两人依旧一言不发。
温恭明趴在床上，翻看那本法术残卷，景曜则平躺着，指尖捻着一缕青丝。
往日里对他极具吸引力的法术，此刻竟变得索然无味。他盯着纸上的墨字，恍惚间只觉得那些文字像蝌蚪般游走不定，回过神来才发现，纸上并无分毫变化，只是自己心乱如麻罢了。
看不进书，他索性将残卷合上，塞到枕下，打算入睡。
可景曜那句“一厢情愿”，却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是啊，怕是自己想多了。景曜身为太子，心系天下苍生，待谁都这般体贴，并无半分旁的心意。是自己心思狭隘，总把旁人的好意往私情上想，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肤浅，不懂何为天下大爱。
给自己找了这般明确的理由，本该愁云尽散、心情舒畅，可当真确认自己并非景曜心中特别之人时，他却只觉得鼻尖发酸。
温恭明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红着眼圈哄自己入睡，想着睡着了，便什么都不用想了。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声女子的呼唤：“温侍神，温侍神……”
温恭明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冲着门外吼道：“大半夜的，还有完没完！”
怎的说亲竟追到了夜里，连让人休息的功夫都没有！
说着，他一把掀开被子，趿上鞋子就要去开门，可手刚碰到门板，脚步却顿住了。
他明明锁了润生观的大门，这声音，怎会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难道有人撬门进了观中？
心头的火气骤然熄灭，深夜前来叫门，哪里是说亲，分明是聊斋！
温恭明在门前犹豫不决，景曜披了衣裳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头，又伸手握住他的手：“怎么手这么凉。”
温恭明没有说话，门外的声音愈发清晰，仿佛离得越来越近。
只听门外的声音再度响起：“温侍神，你在里面吗？”
对方唤他“侍神”，想来不是那群媒人。
温恭明咬咬牙，推开了门，果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着淡蓝色罗裙的女子。她衣着华丽，发髻飘逸，一看便是仙家模样。
女子见温恭明出来，粲然一笑：“深夜叨扰温侍神，还望侍神莫要怪罪。”
温恭明眨了眨眼，借着月光才看清来人，竟是渡云仙子。
“渡云仙子？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温恭明说着，便要引渡云仙子去正殿落座，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只穿了亵衣，实在不妥。他讪讪一笑，回身关上门，连忙更换衣物。
“是天庭的人？”景曜问道。
温恭明一边穿衣，一边应声：“是，渡云仙子。不知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景曜也跟着整理衣衫：“我与你一同出去。”
温恭明手上的动作一顿：“你歇息吧，昨夜本就没睡好。”
景曜系好衣带，淡淡道：“只怕，没睡好的另有其人。”
二人收拾妥当，温恭明带着笑意走进正殿，为渡云仙子斟上一杯热茶。
渡云仙子接过茶，道了声“叨扰”，微微一笑：“我在天庭听闻，温侍神只身闯入鬼域，竟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当真是有勇有谋。”
温恭明笑了笑，直截了当问道：“仙子谬赞，不知有何急事，竟深夜到访？”
渡云仙子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直言道：“那渡云便开门见山了。温侍神通广大，渡云听旁人所言你与那鬼王交情匪浅，能否劳烦你帮渡云给鬼王捎句话，烦请他不要再为渡云进香捐功德了。”
温恭明听着夸赞，本还颇为自得，可听到与鬼王交好，心里清楚，不过是沾了景曜的光。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后半句话。
“什么？他给你进贡？”
温恭明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渡云仙子见他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勉强挤出一抹苦笑，额间的花钿也因蹙起的眉头，微微扭曲。
“我没听错吧？他怎会给你进贡？”温恭明又追问了一句。
渡云仙子摇了摇头：“其中缘由，我也不知。”
温恭明心里更乱了，这都是些什么事。
霎时，他想起此前在季晚枫寝殿中见到的那尊金像。
不对，这根本对不上。若是那金像照着渡云仙子的模样所塑，他早就认出来了，那金像与渡云仙子，别说一模一样，简直判若两人！
渡云仙子轻叹一声：“温侍神，若只是一时兴起进几炷香，倒也无妨。可他身份尊贵，年年为我进献黄金万两，渡云……实在承受不起！”
万两黄金！这般供奉，在信徒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温恭明立刻问道：“那他可在神恩牌上留下过什么心愿？”
渡云仙子闻言，掏出一枚精致的玉牌，玉牌末端系着紫色流苏。温恭明接过，只觉一阵清香扑鼻，可玉牌之上空空如也，并无半字祈愿。
当真是怪事。
一个鬼王，竟供奉天庭的仙官，还是个只管拨云拢霞的清闲仙子；供奉的香火之盛，几乎与财神比肩，稳居头号信徒之位，却偏偏无欲无求。
温恭明正暗自思索，一旁的景曜以心声传音给他：“此事倒不难，我传信给晚枫，问问缘由便是。”
晚枫，晚枫，何必叫得这般亲昵！
温恭明眉头紧蹙，渡云仙子见景曜与他目光交汇，二人之间气氛略显尴尬，便开口解围：“听闻太子殿下也一同前往了鬼域，今日一见，殿下果然神光环绕，非凡人可比。”
景曜闻言，微微一笑，颔首回礼。
温恭明深呼一口气，点了点头，应下此事：“渡云仙子，我尽力帮你办妥。只是供奉何人、如何供奉，终究是鬼王的心意，若是他执意如此，我也劝不住。多一份香火供奉，也并非坏事。”
渡云仙子点了点头，心中却满是失落。
温恭明终究不懂她的处境。她本是天庭一介闲仙，平白得了这般厚重的香火，难免遭人非议，所云“德不配位”。更何况这些香火并非来自凡间信徒，而是鬼王日日进贡，她只想安安稳稳做好分内之事，清清白白度日，为何偏偏要与鬼王扯上干系？
这般心思，温恭明自是无法体会。
渡云仙子起身告辞，坦言即便无法让鬼王停止供奉，能寻得缘由也好，还承诺事成之后，将一万功德汇入温恭明的功德簿。
温恭明送走渡云仙子，便听景曜沉声道：“我已传信给晚枫，让他择日来巫咸一趟。”
又是季晚枫。
温恭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也跌入谷底。冰冷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温恭明缓步走到景曜面前，强压着怒火道：“我何时让你传信给他了？你为何总这般自作主张？”
景曜听出他语气里的火气，满心疑惑：“恭明，你近日到底怎么了？为何处处看我不顺眼？”
心事被戳破，温恭明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坐回椅上：“我何曾看你不顺眼？”
景曜步步紧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刻意躲着我，不愿与我说话，今日又无端对我发难，你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是啊，景曜从未惹过他，可他心中就是憋着一团火，躁得快要烧起来。
温恭明咬着唇，一言不发。
景曜见他无动于衷，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拂袖离去。
空荡荡的正殿中唯有他一人对着月色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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