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温茶与手帕 ...

  •   时隔三日,阮星辞再踏古籍馆的青灰石阶,春阳已褪去初绽时的羞怯,变得愈发炽烈,穿过樟树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樟叶的清甜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漫进鼻腔,让人神清气爽。她的脚步比初遇时轻快许多,帆布包里装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群芳谱》文献笔记、速写本和画板,眼底的期待早已压过了最初的敬畏——心里竟隐隐盼着早点见到纪知珩,盼着再看看那位沉静得如古卷般的校勘师,盼着那些藏在泛黄纸页里的花卉纹样,能在她的笔尖重新绽放生机。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一楼阅览区的安静里,多了一丝细微却鲜活的热闹。林晓棠穿着浅蓝色馆服,扎着利落的马尾,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清越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分类通论》,书页被她翻得有些褶皱,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只黏着主人不放的小尾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
      “苏老师,您再讲讲嘛,唐代的诗稿是不是都要归集部?那如果是诗人写的游记,又该归到哪里呀?还有孤本和珍本,我昨天背了好久,今天又记混了它们的界定标准……”

      苏清越正低头整理书架上的古籍,指尖划过一本本深色封面的书籍,动作轻柔而熟练,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身,目光落在林晓棠手里的手册上,指尖轻轻点在“集部”与“史部”的分界处,声音清淡却清晰,没有一丝不耐烦。
      “唐代诗稿多归集部,但诗人的游记若涉及地理风物、史实记载,归史部杂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孤本是指世间仅存一本,无其他版本可考;珍本是指版本珍贵,如宋刻本、元抄本,数量可不止一本,但存世稀少。”说着,她抬手取下书架上一本标注着“宋刻本”的诗集,递给林晓棠,“你看这本,是宋代刻本《剑南诗稿》,属于珍本,馆藏还有两本复刻版;而旁边那本明代手抄的《草木记》,世间仅此一本,便是孤本。”

      林晓棠连忙双手接过那本宋刻本,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坏,眼睛紧紧盯着封面的标注,又低头对照手册上的文字,恍然大悟般点头:“哦!原来是这样!苏老师,您一讲我就懂了!比我自己看书好太多了!”她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崇拜,像个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连忙低头在手册上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清越,又立刻低下头,模样认真又带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阮星辞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轻轻踏上楼梯——她此刻满心都是三楼的特藏部,都是纪知珩,都是那些等着她描绘的花卉纹样。楼梯扶手的温润触感传来,与上次一样,却因心里多了几分期待,竟生出一丝莫名的雀跃。

      三楼特藏部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先飘了出来,混着墨香与纸香,格外宜人。阮星辞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红木桌前的纪知珩。她今天没有挽起袖口,米白色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扣着,领口也系得一丝不苟,及肩的黑发依旧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低头整理一叠纸页,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让她周身的沉静气质多了几分暖意。

      听到开门声,纪知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阮星辞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不像初遇时那般疏离,嘴唇轻启,轻声道。
      “来了。”

      那一声“来了”,轻得像风拂过纸页,却像一颗小石子,在阮星辞的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笑着点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纪老师好,我今天想再仔细看看《群芳谱》里牡丹和芍药的相关记载,还有对应的纹样拓片,不知道方便吗?我还想问问您,这些花卉在明代的寓意,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怕画错了不符合古籍的语境。”

      “已经准备好了。”
      纪知珩侧身,露出桌案一侧整齐叠放的宣纸拓片和一本厚厚的校勘稿,拓片被一块长方形的青田石镇纸压着,防止卷曲,
      “这是书中提到的六种牡丹、三种芍药的纹样拓片,每种都拓印了两份,一份你可以拿去对照着画,另一份留在这里,方便你随时比对。”
      她顿了顿,指了指那本校勘稿。
      “校勘稿上,我标注了每种花卉的形态特征、记载出处,还有明代文人赋予它们的寓意,比如牡丹象征富贵吉祥,芍药象征情有所钟,这些都写在旁边了,你可以参考。”

      阮星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牡丹拓片——是特制的生宣,质地柔韧,摸起来带着细微的纹路,上面的牡丹纹样清晰分明,花瓣的层次、叶脉的走向都被拓印得栩栩如生,墨色均匀,没有一丝晕染,能看出拓印时的用心与专业。她一张张翻看,每一张拓片都精美得让人舍不得放下,校勘稿上,纪知珩用朱笔标注的文字娟秀工整,条理清晰,甚至在一些关键的寓意旁,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帮助理解。

      “您……您特意为我拓印了这么多?还整理得这么详细?”
      阮星辞抬头看向纪知珩,眼里满是惊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她上次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看看实物纹样,拓片会更直观”,还问了一句
      “不知道这些花卉有没有特别的寓意”
      没想到纪知珩竟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还在忙碌的校勘工作之余,为她准备得这般周全。

      纪知珩的目光落在拓片上,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却掩不住那份细致入微的用心:“拓片比翻原件更方便,也能避免原件受损。你画插画,不仅要贴合纹样原貌,还要契合古籍的语境,这些标注能帮你少走些弯路。”
      她说完,转身从桌旁的白色保温壶里倒了一杯茶,递到阮星辞面前,白瓷杯温热,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触手温润。“喝口水吧,无糖的,龙井。”
      阮星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连耳根都微微发热。她记得自己上次只是和王馆长闲聊时提过一句“我喝茶不爱加糖,觉得清苦的茶香更宜人,尤其喜欢龙井”,
      从未和纪知珩说过,可她竟记得如此清楚,还特意为她泡了龙井。茶杯里的茶水清澈透亮,几片嫩绿的龙井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热气氤氲而上,带着清雅的茶香,沁人心脾。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清苦中带着淡淡的回甘,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醇厚而不涩口。

      “谢谢纪老师,您太细心了,这些对我来说太有用了,真的帮了我大忙。”
      阮星辞捧着茶杯,心里暖暖的,像被春阳裹住一般,低头喝着茶,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看向纪知珩,她正低头整理着剩下的拓片,侧脸的轮廓在暖光下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心里竟生出一丝小小的悸动,像有一只蝴蝶在胸腔里轻轻扇动翅膀。

      “不客气。”
      纪知珩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眼,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却能映出人的影子,“拓片和校勘稿你可以放在桌上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不用客气。”

      “好。”
      阮星辞点点头,将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生怕打翻,然后展开拓片,与校勘稿对照着看了起来。她拿出速写本和铅笔,一边看一边勾勒,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纪知珩偶尔翻动校勘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

      遇到不懂的纹样细节,比如牡丹花瓣的重叠方式、芍药叶脉的走向,阮星辞便停下笔,轻声向纪知珩请教。纪知珩会放下手里的朱笔,凑到她身边,指尖轻轻点在拓片上,耐心讲解:“你看这里,明代牡丹纹样多采用‘层叠式’,花瓣从外到内逐渐变小,边缘要圆润,不能太尖锐,体现富贵圆润之意;而芍药的叶脉,要画得纤细一些,带着自然的弧度,不能太僵硬,这样才符合它‘柔美’的特质。”她的声音轻柔,气息偶尔拂过阮星辞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让阮星辞的心跳莫名加快,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听讲解,不敢与她对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纪知珩的靠近,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气息,能看到她指尖的薄茧,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特藏部之外,只剩下纸页、画笔、拓片,还有彼此之间小心翼翼的呼吸。阮星辞的心里,那份最初的敬畏,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取代,她开始期待与纪知珩的每一次对话,期待她的每一次讲解,甚至期待能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校勘古籍的模样。

      而此时,一楼阅览区的安静,被一场小小的意外打破了。

      林晓棠依旧黏着苏清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汽,她一边听苏清越讲解古籍分类的后续知识,一边低头做笔记,看得格外认真,连手里的水杯倾斜了都没察觉。苏清越站在书架旁,指尖划过一本本古籍,耐心地为她讲解“子部”的分类原则,从儒家、道家典籍到医书、农书,条理清晰,话虽少,却句句都是重点。

      “所以子部主要收录的是诸子百家的著作,还有一些科技、艺术类的书籍,对吗?”
      林晓棠抬起头,想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却在抬头的瞬间,感觉到手里的水杯一斜,冰凉的水瞬间洒了出来。

      “哗啦——”

      大半杯水泼在了林晓棠的手上和浅蓝色的馆服袖口上,冰凉的水渍瞬间浸透了布料,带来一阵凉意,剩下的几滴则溅到了苏清越的手腕上,落在她浅灰色的针织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晓棠吓得脸色瞬间发白,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剩下的水洒了一地,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湿痕。她慌忙蹲下身,想去捡水杯,可指尖刚碰到杯壁,又想起苏清越手腕上的水渍,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红了,带着哭腔道歉。
      “苏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您的衣服都湿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手指微微蜷缩着,想去擦苏清越手腕上的水渍,却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再添乱,一时间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

      周围的几位读者被惊动,纷纷抬起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好奇与些许探究。林晓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满是愧疚与不安,既怕苏清越责备她,又怕被周围的读者笑话。

      苏清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水渍,又看了看林晓棠湿漉漉的手和袖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也没有在意周围读者的目光,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放在一旁的桌角,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没事,不用紧张。”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素色的棉麻手帕,递到林晓棠面前。手帕是浅灰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手工绣制,布料柔软厚实,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苏清越自己日常使用的手帕,干净而整洁。

      “先擦擦手,别着凉了。”
      苏清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有丝毫的嫌弃,眼神沉静地看着林晓棠,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一些。

      林晓棠愣了愣,怔怔地接过手帕,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一股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看着苏清越手腕上还未擦干的水渍,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苏老师,您也湿了,还是您先用吧,我用袖子擦擦就好。”说着,她就想抬起袖子擦手。

      “别动。”
      苏清越轻轻开口,摇了摇头,主动伸出手,拉住林晓棠的手腕,将手帕铺在她的手上,轻轻擦拭起来。她的动作极轻,指尖微凉,带着温柔的力道,一点点擦去林晓棠手上的水珠,从掌心到指缝,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了,生怕弄疼她,也生怕她的手被水浸得太久着凉。

      林晓棠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清越指尖的触感,还有手帕上淡淡的皂角香,那股清冷又干净的味道,竟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低着头,看着苏清越认真的模样,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清冷而柔和,专注的神情让人心生好感。

      周围的读者见没有什么大事,也渐渐收回了目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书卷世界里,阅览区的安静渐渐恢复,只剩下苏清越擦拭的动作和林晓棠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擦完手,苏清越又拿起手帕,轻轻擦拭林晓棠袖口的水渍。她的目光专注,眉头微敛,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古籍一般认真,动作轻柔,生怕用力过猛弄皱了她的衣服,也生怕弄湿更多的布料。林晓棠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清越指尖的温度,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宣纸与胶水的味道,心里的愧疚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悸动取代,那份对苏清越的敬畏,悄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好了。”
      苏清越擦完,收回手,将手帕递给林晓棠,声音依旧清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和,
      “下次拿东西的时候小心点,水杯尽量放在桌上,别用手一直捧着,容易打翻。”

      “谢谢苏老师!”
      林晓棠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颊依旧发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带着满满的感激,“我……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您,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的,不弄坏上面的花纹!”

      “不用了,送你。”
      苏清越摇了摇头,转身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出一条干净的干毛巾,擦了擦自己手腕上的水渍,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古籍分类的辅助书目,有《中国古籍分类法》《古籍版本学基础》,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递给林晓棠,
      “这些书比手册更易懂,还有这本笔记,是我平时整理的重点,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地方标记出来,下午我教你实际整理古籍的时候,再一一给你解答。”

      林晓棠看着手里的几本书和那本手写笔记,又看了看攥在掌心的手帕,眼眶微微发热,抬头看向苏清越,眼里满是感激与崇拜,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谢谢苏老师!您真好!我一定好好看,认真记,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以后我一定小心再小心,再也不会毛手毛脚了!”

      苏清越看着她元气满满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她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却主动走到林晓棠身边,拿起其中一本《古籍版本学基础》,翻到相关的章节,轻声为她讲解起来,声音依旧清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耐心,指尖偶尔在书页上轻轻点动,标注重点。

      林晓棠连忙凑上前,认真地听着,手里紧紧抱着书和笔记,生怕错过一个字,脸上的慌乱与愧疚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真与期待。

      三楼的特藏部里,阮星辞依旧专注地勾勒着纹样,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勾勒出牡丹雍容的轮廓。纪知珩坐在一旁,偶尔低头校勘古籍,偶尔抬眼看看阮星辞的速写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时不时为她添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动作轻柔,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处处透着细心与温柔。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墨香、茶香与纸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一楼的阅览区里,林晓棠捧着书,认真地听着苏清越的讲解,手里攥着那方绣着兰花的手帕,心里满是欢喜与期待。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宣纸的清香与淡淡的皂角香交织,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古籍馆的春日时光,在温茶的清甜与手帕的柔软中悄悄流淌。纪知珩的温柔藏在无声的行动里,内敛而深沉,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察觉;苏清越的温柔藏在清冷的包容里,直接而纯粹,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阮星辞的悸动藏在低头的描画里,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林晓棠的欢喜藏在攥紧的手帕里,直白热烈,满是崇拜。两束心动,两种温柔,在墨香与纸页间慢慢升温,各自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美好,也为这座沉静的古籍馆,添上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