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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 ...

  •   “缘一同学。”

      “缘一同学!”

      “缘一同学!!”

      继国缘一猛然回神,他那双因为无法聚焦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此时抬起看着呼唤他的那个人。他的脸上仍然是平日里那种面无表情的模样,却罕见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无措......还有恐惧。

      临近高中升学期,继国缘一却因为半年前已经参加了医学院校的特招考试,提前摇身一变,变成了大学生,摆脱了日夜苦学研读的行列,和这些曾经同班的同学们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以至于在接触到缘一那个仓皇的眼神时,他曾经的同学心中忽然一愣——继国缘一,他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他此时的感觉让人说不上来,无来由只觉得心慌。。

      但他瞬间说服了自己,同学摇摇头,心想缘一同学应该是吓到了。

      “缘一同学,你没事吗?”

      继国缘一顾不上回应来自于曾经同学的友善,他试图往前走了两步,就这么两步路,平地行进不到两米的距离,他走得好像喝醉了酒一般,脚下打了结,踉跄错了步子,差点自己给自己绊倒了。

      两米的距离,他走了可能差不多有半个世纪,他好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最终才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把手搭到了继国严胜——他同胞兄弟的肩头上,从背后触碰到了他。

      他颤抖着按紧了那只手,像是想要抓住手底下的人。

      继国严胜此刻头还正晕着,刚刚他忽然感觉浑身失了力气,头晕眼花,冒着冷汗,脚也不听使唤。这种眩晕来得太突然,他的脚才抬到了一半就软倒了,险些直接跌重在地。幸好身旁的同学眼疾手快地搀了他一把,没至于让他头重脚轻地和学校的泥土地来个亲密亲吻。

      他们的教室距离保健室不远,卫生员很快就拿着医疗箱跑了过来,确定了他只是低血糖之后,好心的同学把自己的早餐果汁让给了他。严胜喝了两口,感觉肩头重了重,一扭头就看到一副跟天塌了似的兄弟站在自己身后。

      “缘一?!”严胜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缘一半年前就已经去了京都医学部报道,京都距他们家并不算近,来往要三个小时。加上新生课业繁多,缘一又很得他导师的看重,平日里不是节假日和周末,缘一很少能回家——刚入学那阵他倒是回得很勤,但家中毕竟还有个临考生,最后被严胜和母亲联合制止了。

      现在又不是周末节假日,他怎么突然出现在百多公里以外的家中?

      缘一没说话,以严胜的视角看,他那个表情更加像是发呆,或者通俗点来说——叫大脑一片空白。他慢慢蹲跪在严胜的身后,像是支撑一样让严胜靠着他。缘一挽着他的手,试图搀扶严胜——竟然没搀动。

      严胜这时才注意到缘一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种颤动顺着他握紧了自己手臂的地方一直传到到他身体上来。让他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还在晕,还是缘一带着他抖得厉害。

      “缘一?”

      身后的同学此时跟了上来,在两人身后叹了口气,补充说:“缘一同学是吓到了吧,他刚刚才到,就看见严胜同学突然晕了过去。”

      没有晕,只是软了一下。严胜在心里腹诽道。他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兄弟毛茸茸的脑袋,安抚一般。缘一这时好像真的完全傻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黏糊糊地凑了上来,但这时候他只是楞在了原地,让伸长了手去够他脑袋的严胜显得姿势有些别扭。

      “我没什么事,缘一。只是低血糖,今早出门急,没来得及吃早餐。”严胜解释了两句。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继国缘一放心一点,严胜怀疑他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缘一从小就这样,心里想着什么事的时候,反应会比常人迟缓一点,看着就有些呆滞,长大后这种情况有所缓和,加上缘一出众的天赋总能让众人忽略他的不自然处,已经比小时候好得太多。现在这样大概就是单纯被吓着了。

      严胜握紧了他抓着自己的手。

      接到消息赶来查看情况的年级老师也是颇为头疼地捂住了额头,距离各大院校的升学考试已经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她当然不希望宝贝的种子选手们在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出问题。年级老师大手一挥给严胜批了两天的假,让缘一赶紧带着他回家休息,并勒令他休息够了再回来。

      老师语重心长地对着严胜道:“严胜同学,你的成绩非常优秀,只要稳住心态,考入目标院校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努力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把自己的身体糟蹋坏了,就完全是舍本逐末了。”

      “就算你心里焦急,有心想要追赶什么,心里状态也是十分关键的一环。”

      继国严胜愕然看着年级老师语重心长的表情,心里忽然怔忪了一下。老师或许只是随口的无心之言,但莫名却戳中他隐蔽的心事。继国严胜僵硬地扭过头,看到缘一仍然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他大概是缓过来了。

      感谢过老师,缘一帮着严胜收拾好东西,他知道严胜惯常把自行车停在哪儿——兄弟俩一起上学的时候都是轮着相互载人,现在也不过是重复半年之前两人还一起上学时候的光景。严胜坐在后座,这时候才注意到缘一带来了一个白色的袋子。

      严胜好奇问:“这是什么?”

      缘一喉头滚了滚,开口还有些沙哑,缓了缓,像是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咳、嘶——是母亲准备的便当,哥哥忘记了,我来帮母亲送。”

      “我们一年生已经放假了。有10天。”他还回答了一句刚才没能回答严胜的问题。

      严胜闷闷地“噢”了一声。他有一瞬间都忽略了,大学生的缘一和他们的假期排布表早已不同。严胜内心隐隐仍然觉得缘一会是和他同步的。

      家中空无一人,母亲已经出发去上班。缘一直接取出便当热了热,让严胜先填填肚子。他给严胜倒了杯热牛奶,坐在严胜身侧看着他吃,眼神跟雷达似的把严胜上下梭巡了一圈,严胜顶着那样如有实质的目光压力实在是很大,霎时间觉得嘴里美味的食物味道都淡了两分。

      他知道自己兄弟异于常人的天赋,也知道缘一现在大概是在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但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严胜硬着头皮道:“......缘一,我真的没事。”

      “噢。”缘一慢吞吞地应答了一声,带着不太信服的语气缓缓道:“......我要跟母亲说。”

      “......没必要吧。”

      严胜有些头疼,和母亲讲,母亲又要操心了。

      严胜仰头靠在椅背上,食物和温热的牛奶从口腔经过,缓缓流经他的食道和胃部,给空虚的身体注入了一点能量,让他一直在隐痛的胃好了一点。他长出了一口气,家里的空调也刚好完成工作,温度渐渐上来了,舒服得不行。

      他不想让母亲太过操心。

      母亲是一位很厉害,也很优秀的女人。从她一个单身的母亲能以一己之力将年幼的兄弟两人抚养长大这一点上就可见一斑。

      他们的父亲是一个不堪的男人,他用自己优秀的相貌和家世引诱了母亲,又很快向自己的家庭展示了自己的不堪。

      在他第一次向孩子们动手之后,为了保护孩子的母亲疯狂地向他进行了反击,在一地狼藉之中,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庭。

      母亲重新捡起了为了婚姻和家庭而滞后的事业学业,拉扯着两个孩子一直到如今,她一直是孩子们的骄傲。

      ——就是有点爱操心,兄弟两的事大小她都要念叨很久。

      严胜有点不敢面对来自于母亲爱的风暴,他吃过了饭,就把自己藏身在房间里,刻意不去听另一头缘一和母亲告状的声音。

      等缘一告完了状,才幽幽探出个脑袋到他房间来知会了一声:“母亲今晚回不了家了。”

      严胜奇怪地看向他:“?”

      缘一说:“她有个急会诊,在外地,现在就要出发,这两天可能都赶不回来。吃饭的话,我可以做饭,或者我们出去吃。”

      严胜刚想松一口气,准备随口应和一声,缘一又幽幽道:“......母亲让我转告哥哥,她回来要跟你谈一谈。”

      严胜:“......”

      严胜绝望地一闭眼,谢绝了弟弟的探头,干脆放松了心神,把自己收拾进了被褥之中。

      ——他确实,有种难以察觉,又莫名其妙的焦急感。不知道是在和谁作着对。

      眼睛闭上,梦境缓缓下沉。绵软的被褥长出了触须,拉着他,把他下陷得很深。

      继国严胜,他和缘一是一胎双生的同胞兄弟,身形、相貌,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缘一额头顶上有一块火焰斑纹一样的胎记。他们那个刚愎的父亲不喜欢缘一,认为他面容有损,玷污了他高贵的家世。当然,他也不怎么喜欢严胜,只是觉得严胜相对其他小孩更加伶俐一点,相貌又端正,可以带出去长面子。

      年幼的孩子不知道成人世界的弯弯绕绕,总是会对着最亲近的人产生孺慕之情,直到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抄起手边的花瓶砸向了缘一,而严胜下意识地就扑身过去挡住了弟弟——缘一也抱紧了他,幸好那个花瓶没真砸严实。那一个花瓶砸碎了他们年幼时代的所有幻想,也砸出了母亲狮子一般的勇气。

      他到现在,偶尔还是能梦到那个画面。

      时至今日,严胜已经不觉得那个画面有多恐惧,他甚至有时还会有点畅快——毕竟他有追随母亲一般的勇气,他承担了长子的责任,保护了弟弟,他一直以此为豪。

      直到缘一越长越大,他那种引以为豪的畅快感逐渐被另一种莫名的焦躁感......有所取代。不多,但确实存在。

      缘一是一个非常天赋异禀的孩子,世界在他眼中是完全通透的,骨骼、肌肉、血液,甚至于风的流动、水的走向,世界在他眼中近乎透明。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的思考也不像旁人那样有太多干扰和顾忌,学很多东西都很快,真应了名人名言里说的那句万事万类触类旁通的谨句。小时候还不算特别明显,等到他们上初中之后,这种进步就变得非常迅速,迅速到,把他这个做哥哥的人,都远远甩在身后。

      母亲是医生,缘一大概是从小受她的耳濡目染,初中填志愿的时候也说自己以后要学医科。严胜当时讶异了一下。

      毕竟母亲并不对二人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而缘一又很少有特别浓厚的渴望。大多时候是严胜交代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严胜给他什么他就拿什么。‘想做医生’这个志愿,是完全发自于缘一内心,且特别迫切的渴望。

      严胜问他理由,他给的答案也特别奇怪。缘一晃着脑袋,把严胜上下打量了一圈,才说:“......总觉得,不做医生,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什么不好的事?严胜皱了皱眉。但他再追问下去,缘一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是一种感觉。

      严胜只能把这种感觉归类天赋异禀的天才们某种神秘的直觉。

      但不得不承认,缘一的天赋确实适合做一名医生。

      自从缘一确定好了方向之后,他的学业进程可谓是一日千里。那是非常迅速、非常遥远的,让严胜望其项背的程度。明明不久以前还是别无二致的兄弟,缘一一下子就离开了他这么远。

      ——以至于让他时不时得到还能够感觉到有一簇小火苗在胸口处慢慢地熬煮心肺汤。

      不至于沸腾,但也不怎么好受。

      天赋啊,天赋啊,真是让人羡慕、又羡慕不来的东西。

      这一觉睡了很久,大概是最近真的太累了,一直没怎么能好好休息过,等严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缘一没叫醒他。

      他起身的时候看见身旁多了一个枕头,被褥的边缘也有一个人型的、下陷的凹痕。严胜用手探了探,还有余温——缘一跑过来陪他睡了一会儿,大概才起身不久。

      兄弟两人都有自己的房间,缘一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正常情况下兄弟俩都是分开睡。但母亲常常不在家,有时候缘一就会拿着枕头过来跟他蹭一张床。如果严胜拒绝他,他就会用可怜兮兮的眼神一直盯着严胜,直到他妥协为止。

      这招百试不爽,只要缘一拿出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摆出一副可怜的架势看着他,严胜几乎没有能够成功严词拒绝的时候。

      严胜醒来后坐在床头醒了会儿神,好久没能睡这么长的时间,这个饱觉让他精神都有些散漫。房间外面很安静,缘一不知道是去哪儿了,家中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他静静地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忽然听到阳台外边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袖子摩擦衣服的声响。

      严胜起身往外走去。

      他的床旁边就是通往阳台的推拉门,推拉门是几扇透明的落地玻璃门,透光很好。睡着前他忘记把窗帘掩盖上,他坐在床边的这个位置能直接看到天顶上的月亮。今晚的月色很美,白亮的月光照过屋檐,透过玻璃门,落在他的床边。照得整个房间一片大亮,不需要开灯也能看得很清楚。

      他推开玻璃门,风从打开的缝隙间涌进,风在海浪般起伏。像月光带着起伏的潮汐,潮汐的风声柔软的、飘扬的,卷过他的头发。

      他的阳台上空无一人,严胜扭过头,缘一站在另一侧。

      双子的房间构造一模一样,严胜有一个单独的小阳台,缘一也有。两个阳台之间的围栏只隔着一臂长的距离。

      他们两个人穿着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居家服,各自站在自己的方框上,像一副静夜中对称的画,又或是中间竖起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缘一站在他自己的阳台里面,静静注视着太过耀眼的月光。

      他听到严胜这边开门的动静,回过头,冲着严胜很柔软的笑了一下:“哥哥,你醒啦?”

      月光洒在他的头顶,肩头,两侧握紧的手,和略微卷曲的头发。缘一太过柔和的眉眼被白色的月光一照,深邃的线条镀上了洁白的边,他好像快要浸没在光里,月光照得人微微发着亮。

      月色无情照有情,有情累无情,总给人万分错觉。

      兄弟两人隔着月光相对,披着风,漫长的银河在中间、隔着夜色缓慢流动。

      严胜问他:“你在做什么?”

      “我......”缘一声音很低,拉长了语调,像是在思考,他说,“我出来透会儿气。哥哥睡了很久,现在饿了吗?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阳台上哭?”继国严胜打断了他的解释,他就那样站在一片银白笼罩的黑色中看着他。

      他身边的被子还带着余温,显然是躺在他身边的人才刚醒不久。为了不吵醒他,或者忧心他一醒来出门到客厅会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还特意跑回了自己的阳台上。

      缘一抬起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颊,脸颊是干爽的,没有水痕和湿意,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没有呀……”

      “真的没有……”他说着否定的话,眼睛却看到严胜直勾勾望到他眼睛里去的目光,他习惯了听哥哥的话,有时候,严胜甚至比他还要了解‘继国缘一’这个人一点,他有一点违心,严胜就看出来了。缘一在严胜的注视下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要贴到了自己的胸膛上。头顶的沮丧喷薄欲出。

      严胜叹了口气:“过来。”

      缘一点了点头,他并不往回走,而是在严胜的注视下走到阳台的边缘,在石砌的围栏上手用力一撑,他身姿矫健地高起一跃,行云流水般越过围栏,翻越了9层楼的高台上。他跳到严胜的阳台这边,耷拉着,走到严胜身边去。

      缘一头哀哀地低垂着,他凑近了严胜,然后把整个人都投进了严胜的怀里,靠在了严胜的肩膀上。

      严胜伸出手,环抱住了他,在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颈。

      “——你有什么难受的事,不肯跟我说,不肯跟母亲说,就躲在这儿自己偷偷哭吗?”

      他沮丧的样子真的太像一条毛茸茸的小狗了,本来还有万千思绪的继国严胜被他的难过吞没,一下子就忘了心里有这么多的起伏,只是看着缘一没精打采的神情时,那煎熬的心肺汤咕嘟了一下,心里隐隐有点钝痛。

      ——是在学校不顺利?受了欺负了?还是离家太久,想家了?

      缘一本来就不是那种外向的性子,几乎没有太多自己的主张,做出这个‘想学医’的想法几乎是破天荒头一回,为这个目标一下离家几百公里,不适应也很正常。缘一不善交际,物欲又寡淡,严胜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他也不爱说,在外面过什么样的生活家里都还不知道呢。他突然就觉得缘一有点可怜。

      缘一在他的颈窝中缓慢摇摇头,也不说话,严胜在这时长出了莫名的耐心,就让他这么靠着,也不催他,直到他感觉到有一股滚热的潮湿从他肩颈上往下滑落,滑落到了心口处,那水痕就变得冰冷了。

      缘一忽然很紧密地抱住他,他的手和身体都抱得很紧,好像要完完全全地贴住他,不留一点能够让空气漏出去的缝隙。缘一说:“哥哥......我只是害怕。”

      严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把手也搭在他的后辈,他一下一下轻缓地拍着他的背,安抚这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大孩子:“害怕什么?”

      缘一又不说了。他抱了很久之后,才稍微松开了一点力度,好叫严胜能从他的怀抱中抽出手来,用棉麻的袖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湿意。缘一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哥哥,你会死吗?”

      严胜手顿了一下,成年后的缘一脸上几乎没什么软肉,褪去了婴儿肥,线条逐渐变得硬朗,严胜手指用力的动作也没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

      ——这叫什么问题?只要是人,谁不会有面临死亡的那一天?

      “为什么这么问?你害怕?怕死?”严胜实在是很奇怪。诚然,畏惧死亡是人类的天性,但若没什么意外,这个议题对于兄弟两人而言还算遥远。

      缘一也不是那种为远未到来的可能忧心的人,他不像是畏惧濒临的死亡,而是像是新生的幼儿,带着对死亡的好奇、敬畏、胆怯地触碰和试探,像小孩第一次问大人死亡为何物。

      可严胜是他同胞的兄弟,年长他只到分秒的差距,对世界的探索并不比他多出多少。死亡距离继国缘一有多遥远,就距离继国严胜多远。严胜想了想,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缘一摇了摇头,他把脑袋贴回严胜的颈窝上,声音闷闷地:“不是怕死。我怕分离。我怕和哥哥分开。”

      严胜更是讶异,不知道他在半夜里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多愁善感:“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缘一其实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恐慌,隐隐之中、冥冥之中,他总觉得继国严胜会忽然有一天就这样转身抛下他,但这种没来由的恐惧他没法跟任何人说。直到今天,他看到继国严胜直直地倒下去的样子,那个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慌一下就铺天盖地地卷了上来,把他一下埋住了,他动弹不得。

      缘一的眼睛很特别,但他怎么看,都看不出严胜有任何问题,保健老师也说只是低血糖而已。

      但他越是没问题,缘一那种没来由的恐慌就越深。好像他真的曾经在种种‘没问题’中失去过继国严胜。

      缘一说不清楚这种没来由的感觉,只好硬撑着,直到在夜的最深处,他躺在严胜的身旁,听着严胜的呼吸,他数着数着,听到那呼吸短暂地停止了一拍——他可能只是换个气,也可能只是梦里梦到了什么,放缓了呼吸的节奏,但那一瞬间的空档彻底把缘一本来就反复悬吊在空中的心拉扯了起来,这种反复折磨的担忧引爆了继国缘一的恐慌,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甚至想要大哭一场。

      怕吵到严胜,他要躲到一个能感觉到严胜动静、又看不到人的地方,他才能稍稍透一会儿气。

      然后严胜就追了出来。

      缘一感受着严胜的体温透过睡衣的阻隔传到他的身体上,同样款式的睡衣,严胜的衣服是沉静的紫,他的是滚烫的红,他靠着严胜,慢慢说:“——哥哥倒下去的时候,我就在哥哥身后。就站在——”他的手在继国严胜身后比划,比划了一段距离,意识到严胜看不见,他又把手放下去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抓住你,我想去扶一扶你,我不想让你摔下去——我动不了,哥哥。我害怕。”

      没经过缘一的同意,他的泪水自然从眼眶中滑落,濡湿了严胜肩侧的睡衣:“就算我学了那么多,就算我知道怎么做......但是我动不了,哥哥。”

      严胜拍拍他的背,企图舒缓他骤然急促的呼吸:“你才刚刚入学呢,而且我什么事也没有。”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点不舒服居然会让缘一的反应这么大——继国严胜忽然心底生出了一点隐秘的后悔,不知道后悔什么,或许是后悔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太过逞强,以至于让家中、让缘一担忧成这样。

      早知道出门前就吃两口饭了。

      缘一只是摇摇头,他把泪水蹭在了严胜的睡衣上:“哥哥,你一定要健康才行。如果你生了病,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松开了严胜,站直身体,站在严胜的面前,面对面站着,像是一面帖得很近的镜子,他看着严胜的双眼,严胜能看出他眼中的谨慎和认真。缘一说:“哥哥,如果你死了,我跟你一起走好吗?”

      他抓着严胜的手,严胜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忽然有点跟不上趟,莫名其妙觉得有些想笑:“你跟我一起走了,母亲怎么办?”

      “母亲也一起走。”

      “母亲愿意吗?”严胜哭笑不得。面对兄弟太过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只好苦笑说,“你别叫母亲听到了,她活得好好的,才不乐意跟我们一起走。”

      “那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一起。一直在一起。”缘一低着头,非常认真。他又哭了。

      严胜非常无奈地再次拂去他的泪水,缘一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还是小孩吗?怎么这么爱撒娇呢?

      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看着严胜,虔诚地捧着他的手,握在自己胸口,像是控诉、又像是恳求:“哥哥,求你了,别丢下我。”

      他流着泪的眼睛承载着月亮的光辉,带着水痕的脸也挂着清辉的冷光,只是心口疼痛,表情也煎熬,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恳求、怎么样挽留才能让继国严胜垂怜他——或许他知道,所以正在施展他无往不利的杀招:“如果哥哥能够健康地活着,我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一直——直到我们俩都很老很老。我可以照顾哥哥,我可以学,我什么事都可以学着做,哥哥希望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去做,我都可以学。”

      “如果哥哥走了,我就和哥哥一起走。无论是一百年后。还是现在。”

      “哥哥。”缘一看着他,严胜的手就放在他的胸口,他能感受到缘一胸膛上随着心脏的搏动起伏的跳动,皮肤、肌肉、肋骨、他的手好像能够穿透这些,直接碰到他灼热的心。心脏跳动得太过有力,带着他的手、连同他的躯体,以至于躯体内的心脏,都趋同成了同一个节奏。

      月色无情,自照有情。

      “我爱您,我爱你。”

      风吹起二人的发丝,随风飘扬的青丝纠缠在银色的夜晚中。

      继国严胜看着他的兄弟缓缓向他凑近,他抓紧自己的手、他贴近自己的身躯、他炙热呼吸的喷涌,他眼睫的扇动。

      他无奈地叹气道:“咱家那点三瓜两枣我都不跟你争了,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吗。”

      他吻住了那双太过凉薄的唇。

      两道心声跳成同一道响声。

      哥哥,我爱您,我爱您,我爱你。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早在很早很早之前,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了你很多很多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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