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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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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驶出市区,高楼次第矮下去,水田、鱼塘和漫滩,这些湿漉漉的土地器官在眼前摊开。
天空患上了贫血症,铅灰的云层垂下来,舔舐着泥泞的地平线。
远处,西郊湿地保护区的界碑在雨中模糊成一块灰绿色的斑点。更远处,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在风中翻涌成银灰色的波浪,间或露出黑漆漆的水面。
“卫队,前面就是了。”小王握紧方向盘,谨慎地踩着油门。
副驾驶上,卫希礼从膝头的日记复印件中抬起头来,向外张望。雨刷高频摆动,却始终划不开眼前的浓雨。
车更近后,他看见了一栋老旧的二层建筑,轮廓方正。红砖墙上爬满绿得发黑的爬山虎,一些藤蔓从破碎的窗户探进了室内。
周围荒草疯长,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连接着公路和建筑,石缝里长满青苔。
“这地方真的还在运营吗?”小王迟疑着踩下刹车。
卫希礼推开车门,雨水很快打湿肩头。六月的雨不算刺骨,却也带着沼泽地带的阴寒。
小王紧跟着下车,没走几步便脚下一滑。卫希礼伸手扶了一把,提醒他放稳脚步。
小径两旁的荒草里散落着未知动物的骨骼,白森森的,被雨水冲刷一净。一块头骨嵌在泥里,空洞的眼眶里积满雨水,像在含泪仰望天空。
大门左侧挂着木牌,上面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霞湾湿地自然博物馆”几个字。牌子上方是一尊锈迹斑斑的白鹤雕塑,断裂的左翼悬在半空。
大门紧闭着,贴着一张告示:
本馆开放时间:每周二、四、六 9:00-16:30
免费参观,请保持安静
管理员:何黛拉
下面有一行手写小字,墨迹尚新:“周二闭馆整理标本,勿扰。”
今天正好是周二。
卫希礼上前敲门,厚重的木材消解了大半力道,发出沉闷的声音。
没有回应。
他又用力敲了几下,门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门闩滑动的嘎吱声。
门只肯裂开一条缝,一张脸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先是令人过目不忘的苍白,然后才是五官。
那是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七八岁,皮肤白得简直泛蓝,底下铺着淡青的血管。
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软软地散在肩上,汗湿的几缕贴着脸颊。
那双大而狭长的眼睛似乎看不见人,只是穿透一切,落在只有她能感知的地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外罩卡其色工作围裙——不合身,且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博物馆今天闭馆。”她的语气诚恳,带着小小的喘息。
“市局刑侦支队。”卫希礼亮出证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你是管理员何黛拉?”
女人盯着证件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将门开大一些,“进来吧。外面雨大。”
卫希礼贴着她的手臂走进馆内。小王在门口跺了跺脚,连忙跟上。
馆内比外面更暗。
大厅挑高近六米,老式日光灯管悬在顶上,一半不亮,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几十个玻璃陈列柜矗立着,像沉默的士兵。各种湿地生物标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空洞地望住来客。
“这边。”何黛拉抬了抬手,领着他们穿过大厅。
她赤着脚,脚步轻得像猫。卫希礼的目光划过她纤细的脚踝,落在脚背的泥点上,迟迟没有避开。
他们走进一间侧室。这里看起来是储藏室兼工作室,光线稍亮些。
长条木桌上摆满工具:解剖刀、镊子、针线、胶水、填充棉,以及更多。墙上钉着大大小小的标本——蝴蝶、甲虫、蛇皮、鸟类翅膀,杂乱不失其序。
西墙角堆着几个玻璃缸,里面泡着难以辨认的生物组织。北墙角被标本箱占据,黑压压的,无声地抗拒着人类。
房间中央,立着一具几乎与人等高的标本。
是一只白鹤。
它单腿立在枯树桩上,脖颈曲线流畅,长喙微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鸣叫。一身羽毛洁白如雪,在昏暗中自带微光。
和林闻韶日记扉页的那只很像。
何黛拉走到白鹤旁,从围裙口袋掏出软布,轻轻擦拭它的喙。
“林闻韶。”卫希礼开门见山,“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他给博物馆捐过一笔钱,用于标本维护。”何黛拉一手将鹤微张的上下喙捏合,一手抛光似的用软布轻扫表面。
几下过后,她同时收回两只手,“很遗憾听到他的死讯。”
“捐赠时,你们有过交谈吗?”
“几乎没有。他看起来很忙,签了支票就走了。”她略一停顿,“警官为什么问这个?他的死和博物馆有关?”
“还在调查中。”卫希礼转换语气,“他死前,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词:‘白鹤’。你知道这可能指什么吗?”
何黛拉的手停在白鹤的脖颈处。
这双手,动作时青筋暴起,充满力量,此刻静止着,又有一种异常的性感。
“是指它吗?”她注视着眼前的标本,“林先生来时在这儿停留过,说它是‘很美的鸟’。”
“除了美之外呢?”卫希礼追问,“你对白鹤了解多少?”
“白鹤,学名Grus cogeraleunus,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每年秋季会从西伯利亚南迁,经过霞湾这片湿地。数量很少,全球不足七千只。”
她像在背诵教科书,“它们是单配偶制。如果伴侣死亡,另一只会独自生活,直到死去。”
“听起来很忠诚。”卫希礼评价。
“不。”何黛拉摇头,“不是忠诚。是强记。它们记得伴侣的气味、声音、羽毛的光泽。记得一起飞过的每一条迁徙路线。记忆太深,无法被新的事物覆盖。”
她说完,继续擦拭标本。
卫希礼向前两步,靠近标本,也靠近她。行动之前,他瞥了一眼身侧的小王,确认他在低头记录,没有察觉到自己眼底的波动。
然后,他换了个问题:“你了解真菌吗?”
“真菌?”何黛拉偏过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林闻韶的死亡现场,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真菌。湿地点唇菌。”
一丝微波从何黛拉眼中流走。她放下软布,走到木桌前,拿起一个培养皿。皿底是一片黑色腐殖土,上面青灰色的菌丝已经形成了微小的子实体。
“湿地点唇菌。”她将培养皿递给卫希礼,“我从保护区采集的样本。正在观察生长周期。”
卫希礼举起培养皿,对着光看。菌丝在透明盖下蠕动——不,不是蠕动,是生长,肉眼可见的缓慢生长。
“你对它很熟悉。”
“我熟悉这片湿地的大多数生物。真菌、植物、昆虫、鸟类。它们之间有着复杂的关联。”
何黛拉拿回培养皿,“比如这种菌,只生长在几种特定的苔藓附近,因为苔藓分泌的物质能抑制其他竞争性真菌。而那种苔藓,又只生长在水质达到特定酸碱度的区域。”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培养皿,像是在和菌丝对话。
“如果人吸入它的孢子,会怎么样?”
“会死。”
何黛拉看向提问的人,眼神忽然变得冷厉。
“孢子在湿润的黏膜上萌发,菌丝会在几小时内填满呼吸道。吸入的人会经历渐进性窒息。整个过程像溺水,只不过不是在水里,是在自己的□□中。”
小王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地攥紧笔,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些知识,你从哪学来的?”卫希礼问。
“书里。观察中。”何黛拉走向书架,抽出一本脊部开裂的《中国真菌志》递给他,“这里有详细描述。另外,湿地保护站的科研人员有时会来交流,我从他们那里也学到很多。”
“林闻韶死亡那晚,你在哪里?”这是小王问的。
“在这里。”何黛拉指了指脚下,“整理一批新到的鸟类标本。工作到凌晨两点。”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她无比坦然,“博物馆通常只有我一个人。偶尔会有研究者来查阅资料,但那天是周一,闭馆日。”
小王面露狐疑,看向卫希礼。
卫希礼还盯着手里的书,良久,没有翻动。然后,他把书送还何黛拉,开始在狭窄的储藏室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标本、工具、培养皿,落在墙上的一幅手绘地图上。
地图标注着整个湿地保护区的地形、水文、植被分布,笔迹工整细致,显然是制作者精心绘制的。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七年。”何黛拉将书放回书架,“从博物馆重新开放起。”
“之前呢?”
“之前在疗养院,我生过病。”她模糊作答,“再之前在读书。”
卫希礼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的小字,“你的确很了解湿地。”
“每天看着,就会了解。”何黛拉向他走近几步。
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是福尔马林混合干草的味道,这味道莫名让卫希礼心旌摇曳。
“可以指教一二吗?”他问。
何黛拉思考着,娓娓道来,“湿地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它既不是纯粹的陆地,也不是纯粹的水域。它是过渡带、边缘地带。”
“生与死在这里没有明确的界限,腐烂的植物滋养新芽,死去的动物成为其他生物的食物。一切都在循环。”她说着,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卫希礼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从滑落的袖口中,瞥见她手腕内侧的一小片暗红疤痕。那疤有些年头了,皮肤皱缩,像是烫伤。
“警官,还有什么要问吗?”何黛拉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我下午要处理一批新到的蝮蛇标本,需要在腐烂前完成剥制。”
“最后一个问题。”
卫希礼收回视线,呼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需要从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因此必须发问。
“你听说过叶默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