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Purrfectz

25、番外篇·晨课 番外篇

　　番外篇·晨课

　　稞青山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第一缕天光刚染亮东边山脊，余青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吵醒身侧的住玛，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朝东的窗开着一条缝，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松针的气息。她推开窗，晨光瞬间铺满整个小屋，照亮墙上挂着的草药标本、手绘地图，还有那根被仔细封装在玻璃盒里的、颜色诡异的初代药绳。

　　窗外，那条被她命名为“青痕径”的小路上，已经能看到早起的妇人在溪边汲水，孩子们背着竹筐准备去后山采菌子。更远处，圣迹岩沉默地矗立在晨雾中，裂缝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身后传来窸窣声。

　　余青回头，住玛已经醒了，正半撑起身子看她。晨光勾勒着她侧脸的线条，颈后那道裂开的圣痕在柔和光线下像一道独特的纹饰，不再狰狞，反而有种沉淀后的宁静。

　　“吵醒你了？”余青走回床边。

　　住玛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该起了。今天要给孩子们讲草药的辨认。”

　　“嗯。”余青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住玛额前的碎发。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皮肤也不再那么僵硬，只是触感依旧比常人凉一些。“疼吗？”

　　住玛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片板结的淤痕上。“不疼。硬的，像盔甲。”

　　这比喻让余青笑了。“哪有这么难看的盔甲。”

　　“管用就行。”住玛说着，坐起身。动作还是有些迟缓，但已经流畅了许多。她拿起床头叠放整齐的棉布袍子——是余青用从山下换来的布料做的，素青色，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

　　余青帮她系好衣带，手指偶尔擦过她颈后的圣痕。住玛微微侧头，闭了闭眼，像是享受这细微的触碰。

　　“拉姆昨天说，”余青一边系带子一边说，“后山那片新移栽的灌木活了七成。阿鲁他们想再往高处开一小片梯田，种点豆子。”

　　“嗯。”住玛应着，自己弯腰穿鞋。鞋是余青设计的，底子加厚，更适合走山路，还特意在脚踝处加了软垫——住玛的关节在阴雨天还是会发僵。

　　“还有，”余青顿了顿，“贡布阿爷问，下个月的祭日，仪式要不要……改一改？”

　　住玛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改？”

　　“他说，以前的祭文都是求山神保佑风调雨顺。现在……想加几句，感谢山神赐予我们观察它的眼睛，和治愈它的双手。”

　　住玛抬起头，眼神里有细微的震动。良久，她缓缓点头：“好。”

　　两人收拾妥当，一起出门。

　　晨光正好。青痕径两旁，余青去年撒下的野花已经开了一小片，蓝的、黄的、白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路过的小孩子会偷偷摘一朵，别在耳朵上，被路过的妇人笑着拍一下脑袋。

　　小学堂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看见余青和住玛进来，孩子们齐声喊：“余青老师早！住玛姐姐早！”

　　住玛微微颔首，走到讲台边——其实只是一块平整的黑石板。余青则拿出今天要讲的草药标本，摊开在木桌上。

　　“今天讲三种容易混淆的蘑菇。”余青拿起第一个标本，“这个，伞盖光滑，颜色鲜艳的，有毒。记住了吗？”

　　“记住啦！”孩子们拖长声音回答。

　　住玛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补充一两句：“这种毒蘑菇，长在背阴的腐木上。如果看到朽木上长出一片，周围的其他蘑菇也不要采。”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在孩子们心里，住玛姐姐虽然话不多，但她说的关于山的事，总是对的。

　　课讲到一半，窗外传来阿鲁的声音：“住玛比祂！裂缝东侧那段藤网好像松了，您来看看？”

　　住玛看向余青。余青点头：“去吧，剩下的我来。”

　　住玛起身，对孩子们说：“把余青老师讲的三种蘑菇画下来，我回来检查。”

　　“好——”孩子们应着，已经拿出炭笔和粗糙的纸。

　　住玛走出小学堂，阿鲁等在门口，手里拿着简易的工具。两人一起往圣迹岩方向走去。

　　余青从窗口望出去，看着住玛的背影。她的步子比从前稳多了，虽然依旧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阿鲁跟在她身侧半步后，态度恭敬而不疏远——那是几个月共同劳作、一起应对危机后建立起的信任。

　　“余青老师，”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拉她的衣角，“住玛姐姐脖子后面……是什么呀？好好看。”

　　余青低头，看着小女孩好奇的眼睛。孩子们都知道住玛姐姐“不一样”，但没有人害怕，反而觉得那道裂开的圣痕很特别。

　　“那是……”余青想了想，微笑道，“那是山送给住玛姐姐的礼物。提醒她要好好看着这座山，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画画了。

　　余青收回目光，继续讲课。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小学堂里充满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孩子们偶尔的提问声。

　　平凡，宁静，充满生机。

　　这是她们用疼痛、鲜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清晨。

　　而这样的清晨，还会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