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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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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出生在那个盛夏,当莲花盛开,粉娃娃的哭声伴着蝉鸣一同在天际嘹亮。
娃娃指尖泛红,不似寻常儿童。
抱着她的接生嬷嬷“咦”了一声,将那藕节似的小胳膊举到窗前细看。日光透进来,只见那十枚指甲盖下,竟透着一层莹润的、海棠花苞尖似的嫣红,仿佛血脉尽头凝着一滴不会化开的朱砂。嬷嬷心头一跳,抬眼看向榻上汗湿鬓发、却目光清亮的将军夫人殷明棠。
“夫人您瞧,”嬷嬷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乡野里对异象本能的敬畏与喜悦,“小姐这指甲……怕是带着仙气儿、祥瑞哩。”
斜靠在门框上的男人,这北境“安远关”的守将李镇岳,方才听着妻子嘶喊时绷得像块铁,此刻几步跨进来,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女儿的小拳头。那一点醒目的红,落在他这双惯握刀戟、生满厚茧的掌中,娇嫩得不可思议。
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声浑厚,震得窗棂轻响:“什么仙气祥瑞!这是我李家的将种,生来就该点兵沙场、朱砂掌印的!你看这颜色,多正,多威风!”
他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将产房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冲得烟消云散。疲惫的殷氏闻言,苍白的脸上也绽开温柔的笑纹,目光落在女儿已有惊人之色的小脸上,轻声道:“模样是太好看了些……往后,怕是要当男儿般摔打教养,才压得住这福气。”
“那是自然!” 李镇岳应得斩钉截铁,眼底是毫无保留的骄傲与宠爱,“我李镇岳的孩儿,文能提笔,武能定邦!平安,平安……这名字取得好。有她在,咱安远关,就平安!”
安远关,位于商朝北境最险要的隘口。此地之所以需要李镇岳这般猛将率三千精兵常年镇守,并非为了防备寻常敌国,自三皇五帝至成汤立国,人族疆域外,始终存在着另一套法则。
那是属于山精野怪、魑魅魍魉的法则。
自十年前“天罡裂隙”在北方黑山中莫名显现,原本蛰伏于深山老林、受制于古老契约的妖物便屡屡越界。起初只是些偷鸡摸狗的小妖,后来渐渐有了能口吐人言、幻化人形的精怪,再到去年冬日,竟有整整一队斥候在关外三十里处被啃得只剩白骨——从脚印看,是群成了气候的狼妖。
关内百姓的屋檐下,常年挂着桃木剑与朱砂符;孩童夜哭,母亲便会低唱:“李将军在,妖怪不敢来。”这不是安慰,是事实。李镇岳手中那柄祖传的“斩岳刀”,饮过的妖血比人血还多。
平安出生的第七日,关外便出了事。
那夜无月,值夜的副将王猛听见关隘西侧传来牲畜惊恐的嘶鸣,紧接着是守夜农夫短促的惨叫。他提刀冲上城墙时,只见夜幕下几道佝偻的黑影正拖着什么往林子里窜,速度奇快,绝非人类。
“狼妖又来了!弓手准备——”王猛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只披着单衣的李镇岳已登上城头,手中斩岳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眯眼望向那片黑暗:“这次不止三只。王猛,你带一队人从侧翼包抄,我正面迎击。记住,别让它们窜进农田。”
“将军,您刚得了千金,这等小事何须亲自——”
“我女儿在关内。”李镇岳打断他,声音平静,“她呼吸的第一口空气,不能有妖物的腥臭味。”
那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据后来参与围剿的老兵回忆,将军冲在最前,刀光所过之处,狼妖的哀嚎划破夜空。最后一只试图逃窜的妖物被李镇岳掷出的长枪钉死在古槐树上,汩汩流出的黑血渗入土壤,那棵树此后三年未曾发芽。
李镇岳回府时,天将破晓。他刻意在院中将铠甲上的血污洗净,又在晨风中站了片刻,等身上的煞气散尽,才轻轻推开厢房的门。
殷氏正靠在榻边浅眠,平安躺在她身侧,醒着,不哭不闹,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听见响动,她竟微微转过小脑袋,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李镇岳俯身,用粗糙的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女儿脸颊。平安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食指。那带着嫣红的指甲,抵着他指节上厚厚的茧。
“你看,”殷氏不知何时醒了,轻声笑道,“她知道是爹爹回来了。”
李镇岳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夜鏖战的疲惫烟消云散。他低声道:“明棠,我要让她习武。”
殷氏沉默片刻,没有惊讶,只是问:“多早开始?”
“能站稳就开始。”李镇岳语气坚定,“这世道,美貌是负累,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是真的。我要她将来无论面对的是人还是妖,都有自保、甚至保护他人的能力。”
“像男儿一样?”
“不。”李镇岳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像她自己一样。只是恰好,她自己生来就該提刀握剑。”
平安仿佛听懂了,小手攥得更紧了些,指尖那抹嫣红在晨光中显得愈发鲜艳。
平安的异常,随着成长愈发明显。
未满百日时,殷氏将她放在榻上,转身取个拨浪鼓的功夫,回头就看见女儿不知怎地翻了个身,正努力想用小手撑起自己——这倒不算太奇,奇的是她小手按着的那个黄杨木小几,竟被她无意识的一按,按出了个浅浅的凹痕。
殷氏怔了怔,唤来嬷嬷一同查看。那木料虽不算顶硬,却也绝非婴儿之力能损伤。嬷嬷颤声说:“夫人,小姐这力气……”
“莫声张。”殷氏平静地打断,伸手将平安抱起来,轻抚她柔软的发顶,“只是筋骨生得壮实些,将军知道了,只会高兴。”
话虽如此,她心中并非全无波澜。夜深人静时,她曾对李镇岳说:“我怀她时,曾梦见过一片莲花池。池中并蒂开着一红一青两朵莲花,红的烈,青的净……醒来时,满室异香。”
李镇岳揽住妻子肩膀:“青莲圣洁,是好兆头。咱们平安,定是受了哪位仙家福泽。”
“若是福泽,为何偏生在这样不太平的世道?”殷氏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我有时怕……怕这福气太大,她小小一个人,承不住。”
“有我在,有什么承不住的?”李镇岳笑道,“就算真是天上仙童转世,如今也是我李镇岳的女儿。在这安远关,妖物我斩得,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孩儿?”
平安满周岁那日,李镇岳在府中设了简单的家宴。按习俗,要行“抓周”礼。
厅堂正中铺了张大席,上面摆着印章、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账册、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还有李镇岳特意添上的一柄未开刃的短匕与一面小铜盾。
宾客多是关内将领与家眷,众人笑着看嬷嬷将穿戴一新的平安放到席上。小娃娃坐得稳当,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上扫过,竟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急切。
她先爬向那盒胭脂,众人正要笑“果然女孩儿家”,她却只看了一眼,便转向旁边。小手掠过经书、算盘,在短匕前停了停,竟也没拿。最后,她爬到那面小铜盾前,伸出右手——那带着嫣红指甲的小手——轻松地将对她而言不算轻的铜盾抓了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她抬头看向父亲,咧开嘴,露出刚长出的两颗乳牙,笑了。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将领们纷纷向李镇岳道贺:“虎父无犬女!将来必是巾帼豪杰!”
李镇岳大步上前,将女儿连同铜盾一起高高举起。平安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大声,小手在空中挥动,那抹嫣红在阳光下划出鲜亮的弧线。
“好!好!好!”李镇岳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竟有些湿润,“这是我李家的种!”
只有殷氏注意到,在平安左手边,那朵用来凑数的绢制莲花,不知何时被她无意识攥在了另一只小手里。抓周礼成后,嬷嬷想取出那朵花,平安却攥得紧,竟扯不出来。
“罢了,她喜欢,就让她拿着吧。”殷氏柔声道。
她看着女儿一手抱盾、一手握花的样子,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淡了。或许镇岳说得对,无论这孩子带着怎样的宿命而来,此刻她只是平安,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女儿。
平安三岁这年春天,李镇岳开始正式教她基本功。
地点选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此处僻静,地面平整,夏季有树荫遮挡烈日。第一课不是扎马步,也不是练拳脚,而是呼吸。
“力量从地起,经腿、腰、背,至臂、腕、指。”李镇岳盘腿坐在蒲团上,让女儿坐在对面,“但若气息不稳,一切都是空谈。来,跟着爹爹做——吸气,沉到肚脐下三寸……对,慢慢吐出来。”
平安学得认真,小脸绷着,腮帮子一鼓一鼓,模样可爱又肃穆。她天生肺活量惊人,一口气能憋得比许多士兵还长,李镇岳心中暗惊,面上却不显,只夸:“不错。”
旬日后,开始练下盘。李镇岳做了两只小沙袋,各装三斤细沙,绑在平安脚踝上。
“今日起,除了睡觉沐浴,不可摘下”他蹲下身,帮女儿调整绑带,“走路、吃饭、玩耍,都要戴着。每过一月,爹爹给你加半斤。”
平安低头看着沙袋,抬了抬腿,竟无半点吃力之色:“爹爹,轻。”
李镇岳一愣,试探道:“那……再加一斤?”
“还是轻。”
最后绑上的,是每只五斤的沙袋。平安在院中走了两圈,步子依然稳健,只是落地时发出“咚、咚”的闷响。负责照料她的嬷嬷看得心惊:“将军,小姐还小,这会不会伤着筋骨……”
“你看她像伤着的样子吗?”李镇岳语气复杂,“这孩子……天赋异禀。”
殷氏站在廊下看着,手中针线活停了许久。她看见女儿绑着沉重沙袋,却追着蝴蝶满院跑,笑声清脆;看见她摔倒时,小手在地上一撑便利落起身,掌心连红都不红;看见夕阳西下时,她跑到自己面前,仰着小脸说“娘亲,平安不累”。
那双手伸出来,手心柔软,指尖的嫣红在暮色中像两排小小的花瓣。
“疼吗?”殷氏轻声问。
平安摇头:“痒痒的,热热的,很舒服。”
殷氏将她搂进怀里,闻着女儿发间淡淡的奶香,心中那份不安终于化作笃定。无论平安是谁,从何处来,此刻她在自己怀中,是鲜活的、温暖的、被爱着的生命。
这就够了。
平安五岁生辰前,安远关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大妖袭。
那是个浓雾弥漫的秋晨,关隘瞭望塔上的警钟骤响,一声急过一声。李镇岳正在陪平安用早膳,闻声扔下筷子,铠甲都未及披全便冲了出去。
“留在府中,紧闭门户!”这是他留给妻女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的妖物不同以往。据逃回来的斥候说,雾中影影绰绰,至少有三十余头,种类混杂:有丈许高的山魈,有利爪如刀的猫妖,还有几只悬浮空中、似鸟非鸟的怪影。更麻烦的是,雾太浓,弓箭难以瞄准,只能近身搏杀。
李镇岳率两百精锐出关迎击,战况惨烈。妖物的嘶吼、士兵的惨叫、刀剑碰撞声、利爪撕裂□□的闷响,混杂着浓雾,织成一片人间地狱。
府内,殷氏将平安紧紧抱在怀中,听着远处传来的恐怖声响,面色苍白。府中护卫全部持刀守在墙头,气氛凝重到极点。
平安忽然抬起头:“娘亲,爹爹在打架。”
“爹爹会赢的。”殷氏声音有些发颤。
“有很多坏东西。”平安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母亲衣襟,指尖的嫣红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它们在哭……也在笑。”
殷氏一怔:“什么?”
“黑色的气,很多很多。”平安的眼睛望着浓雾弥漫的方向,瞳孔深处似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有一团特别黑、特别冷的,在……在吃别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让殷氏毛骨悚然。她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记载:有些天生灵慧的孩童,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午时,雾气稍散,浑身浴血的王猛冲回府中报信:“将军斩杀了领头的山魈,但妖物数量太多,我们被围在西侧矮坡!急需援兵!”
府中能战的男丁已全部上阵,只剩些老弱妇孺。殷氏咬牙:“我去。”
“夫人不可!您若有事,将军他——”
“我是殷明棠,不是寻常妇人。”殷氏取过墙上的佩剑——那是她嫁入李家前便随身携带的武器,“王副将,你伤势不轻,留下守府。李忠、李勇,随我出关!”
她转身蹲下,对平安说:“娘亲去帮爹爹,你乖乖待在房里,嬷嬷陪着你。答应娘亲,无论如何不要出去,好不好?”
平安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殷氏的脸:“娘亲小心,那个最黑最冷的,还没走。”
殷氏心头一震,用力抱了抱女儿,转身冲入浓雾。
平安站在门内,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嬷嬷想拉她回屋,她却不动,只是望着远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忧虑的情绪。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躺着那朵抓周时攥住的绢制莲花。不知何时,她竟将它捏得变了形,花瓣边缘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与她指尖同色的红。
“不乖……”她低声说,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远方的厮杀声,在浓雾中回荡,仿佛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