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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天而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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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敲打着窗户。
屏幕上的渲染进度条走到尽头,最后一行白字跳了出来:【渲染完成,色域误差率0.03%】。
结束了。
盛宜摘下眼镜,指尖在桌面上摸索,触到一个温润的凸起。
那是一枚小小的桃木平安锁,有两根手指宽,栓绳早断了,被她随手搁在电脑边。
外婆在她小时候刻的,说能压惊。木头的纹理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她指尖一顿,倏地收回,像被这熟悉的触感烫到。
房间里只剩下屏幕的冷光和窗外绵密的雨声,静得出奇。
紧绷感一散,虚无便混着雨气漫了上来。她忽然想起,最后一个会在这时问她累不累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关掉屏幕,黑暗与雨声瞬间吞没一切。喉咙干得发紧。起身,凭着对房间的熟悉,朝厨房走去。
指尖刚碰到冰箱冰凉的拉手——
“砰!!!”
一声绝非雷声、沉闷如重物坠地的巨响,从客厅正中央猛然炸开。
陶瓷碎裂的刺耳噪音几乎同时爆起,直扎耳膜。
盛宜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不是楼上,不是隔壁。声音的源头,清晰无比地定位在她的客厅,她离开不到三十秒的地方。
小偷?闯入?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浇头,反而激发出一种异样的冷静。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大口呼吸。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缩回厨房阴影,反手精准地摸向刀架,握住了最长的那把水果刀。冰凉的金属柄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稀薄的安全感。
她后背紧贴墙壁,一寸寸挪移到厨房门框边,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脸。
眼睛在几秒内适应了黑暗。
然后,她看见了。
电视柜和茶几之间,那片傍晚刚拖过的、光洁的空地上,此刻多了一团巨大的、不规则的黑影。
不是家具倒了的形状。
是一个……人形?
盛宜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掐住。手指死死攥着刀柄,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抬起另一只沉重如灌铅的手臂,摸索着,“啪”一声按亮了客厅的顶灯。暖黄色的顶灯亮起,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那片狼藉。
陶瓷花盆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泥土和仙人掌的残叶混在一起。而在那片狼藉中央,蜷缩着一个穿着深色交领束袖、布料古旧、长发散乱的男人。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右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最刺眼的,是他手边那柄出鞘的长剑,剑身在灯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
盛宜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先急速扫过紧闭的入户门和窗户——锁扣完好,玻璃无损。最后,极其艰难地、一寸寸上移,看向天花板。
白色涂料平整得令人心慌,没有裂缝,没有破损,连一丝灰尘震落的痕迹都没有。
她不得不再次看回地上。男人喉咙里溢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身体随之痉挛了一下。更多浓稠的、深红色的液体,正从他身下快速洇开,在地板上蔓延成一片狰狞的图案。
血。大量的、新鲜的血。
大脑有长达好几秒的完全宕机。古装,剑,血,完好如初的天花板。每一个词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彻底违背她二十多年来所有生活经验和物理常识的画面。
一个最原始的恐怖预感猛地迸出: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而几乎同时,一个更冰冷、更现实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咬上来,压倒了最初的恐惧:如果他死在这里,死在我家里,我怎么办?
警察会来。她怎么解释?说一个穿着戏服、带着凶器的男人,从天而降(但天花板完好)的陌生男人,死在了她家客厅?每一个词都像在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
随之而来的,会是无休止的盘问、调查、社会关系的审视、档案上可能留下的疑点,说不定还会卷入更大的麻烦。
不行。
绝对不行。
手机。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是唯一能把她从这件事里摘出去的办法。
她用那只没握刀的手,颤抖着伸向右侧口袋,掏出手机。屏幕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解锁,调出拨号界面,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
就在她的拇指即将按下“1”的时候——
“嗡嗡嗡——”
手机毫无预兆地在她掌心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清希。
这个时间?伦敦应该是午后。另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夹带着被打断决断的焦躁,扼住了她的呼吸。她秒接,声音压得极低,“喂?”
“宜,听我说。”清希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是一贯的温和镇定,但语速比平常快了半分,像平静湖面下隐现的湍流。
盛宜心脏无缘无故地向下坠了一坠。
“我刚接完我妈的电话。她夜里起来,听见你家门口有动静。从猫眼确认,是……盛阿姨。”
这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猝然嵌进她以为早已愈合的旧伤里。一个早该腐烂在过去的称谓。
“她应该是在用旧钥匙开锁。试了很久,没打开。人现在离开了。”清希的话一句是一句,清晰确凿地砸在盛宜耳膜上,“事情就是这样。”
电话那头有半秒极短的留白,像是给她消化信息的时间,也像在斟酌下一句的力道。
再开口时,清希的语气放缓了些,“……你是不是已经睡下了?我刚知道消息,觉得必须立刻告诉你。吵醒你了?”
“……没。”一个干瘪的音节,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扫过地上那片刺目的狼藉。两个噩梦,竟然在同一个雨夜,同时砸穿了她的生活。
清希没再追问,立刻切回正题,声音沉稳而可靠,“这几天,我会让我妈多留意。你最好……也尽快回来一趟。如果盛阿姨真想进去,光是防,是防不住的。”
“嗯。”盛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飘忽,“谢谢。”
那头似乎极轻地吸了口气,所有未尽的劝慰与担忧,最终都化成了一句简单的,“保持联系。”
忙音响起。
盛宜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握着手机,僵立在厨房与客厅交界的阴影里。窗外的夜色,正透过所有缝隙,无声地漫进来。
但地上那片仍在扩大的暗红,刺破了这短暂的麻木。
“我要报警。”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只有尾音泄露出一丝无法控制的轻颤,“我家里闯进了一个陌生男人,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现在人已经已经昏迷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地址是……”
报出地址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在观看别人的灾难。
电话挂断。她没有立刻动作。
直到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泄了,后背才不受控制地靠上冰凉坚硬的瓷砖墙面。
然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的通话中被抽空,身体沿着墙壁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需要这几秒。用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用来聚集待会儿走向大门的力气。
鼻尖萦绕着腥甜的铁锈味与雨夜的潮湿霉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气息,引得胃部阵阵抽搐。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稀释,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感官上的凌迟。雨声,自己失控般的心跳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代表着生命正在流逝的独特气味。
她蜷缩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中心,盯着那个呼吸声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被雨声吞没的男人。
不知是记忆,还是幻觉,外婆的声音忽然极轻地在耳边响起:‘该来的,躲不掉。’
过去她以为指的是命运,现在才觉得,或许是指所有你无法理解的、轰然砸进你生活里的东西。
不知煎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终于,穿透雨幕,从下方遥远的街道,传来了隐约的、却是此刻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声音。
“呜——呜——呜——”
“呜哇——呜哇——呜哇——”
警笛声。还有,紧随其后、音调略有不同的……救护车。
由远,及近。
两股声音交织着,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将混乱强行规整的力量。
最后,所有声音在她楼下,戛然而止。
引擎熄灭。车门接连开关。纷乱急促的脚步声踏在楼外的水泥地上,混杂着模糊但专业的对话声,迅速逼近楼梯。
盛宜用手撑住地面,尝试站起来。第一次,发软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一弯,险些再次跌倒。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撑起自己。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神色的、紧闭的入户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过度消耗后的空白。
几秒后。
“咚、咚、咚。”
不轻不重,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与此同时,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规律地、冰冷地划过。
盛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摆。然后,她离开了墙壁的支撑,独自站着。
就在她抬脚,准备走向那扇门的时候,口袋里,一直沉默的手机屏幕,又一次幽幽地亮起。
是清希。锁屏界面,信息预览只有一行被截断的开头:“还有,我妈想起盛阿姨好像嘀咕了一句……”
后面的字,被屏幕边界无情截断。
盛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握住了门把手。
无论后面是什么内容,此刻都不再重要。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腕平稳地用力,向下一拧。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清晰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