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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歙州雾 ...

  •   冷雨初歇,雾气从歙州的群山间漫出来,浸得河阴村的茅屋顶颜色深一层浅一层。

      李墨坐在屋前檐下,身前的胡床吱呀作响。

      他左手压着一块歙砚石料,右手紧握尖錾,石屑随着单调的“笃笃”声簌簌落下。

      这声音能让他暂时忘记腹中的饥鸣。

      “李墨,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屋内传来苏瑾的声音,比山雾更飘忽,带着她从前绝不会有的疲惫。

      李墨手里的錾子没停:“很难,我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能回去的,几乎没有。”

      他背对着屋内,声音平静。

      穿越这事,荒诞得像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两个月前,他还是二十五岁的历史系研究生,苏瑾是他那位年轻干练的女导师。

      一场车祸,再睁眼,周遭是全然陌生的天地与服饰。

      更诡异的是,时间在他们身上倒流了——他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苏瑾看去也不过二十出头。

      多方打听,才确定身处南唐保大二年,即公元944年,南唐歙州治下一个叫河阴村的地方。

      初来乍到,他们穿着T恤牛仔裤,说话带着不自觉的现代腔调,被村民视作妖异。

      走投无路时,李墨摸出脖子上那块在旅游区花四百块买的“和田玉”观音。在他眼里是拙劣的工艺品,找上了村里的里正。

      记忆里,那老头接过玉佩,对着日头眯眼看了半晌,喉结滚动。

      “小郎君莫非欺我老汉是山村野夫耶?”里正当时斜睨着他,语气却软了。

      李墨按想好的说辞拱手:“尊翁明鉴,小子与家姊自中原逃役而来,只求一隅安身。”

      “哼!”里正从鼻孔里喷出气,脸上却泛起一种洞悉一切的神秘笑容:“老汉这对招子,能把人看进骨头里!你二人眉眼无半分相似,谈吐更非乡野之人。久闻中原大族子弟性奢靡,好异服……你身上这衣裳虽怪,料子却绝非凡品。还有这玉佩,线条圆润如一,巧夺天工,定是名家手笔!”

      李墨当时只能故作愕然。

      里正见状,愈发笃定,飞快将玉佩揣进袖中,拍着胸脯:“罢了罢了,老汉最是心软,见不得有情人离散。村南头有几间废屋,你们拣一处住下。开春帮着种地,总饿不死你们。”

      私奔。里正固执地认定了这个充满浪漫想象的身份。

      李墨每每想起那老头“了然于心”的神情,仍觉哭笑不得。

      至于苏瑾被当成他“私奔的媳妇”,他从未敢深想。

      两年师生,导师的威压刻在骨子里。

      更何况,苏瑾是那种将独立与理性刻进灵魂的新女性。

      而他,一个穿越者,心底未尝没有些属于这个时代的、隐秘的野望。

      “那怎么办?”屋内的叹息打断了回忆。

      李墨放下錾子,拿起旁边破陶碗喝了口水,水是浑浊的。

      “当务之急,是我的头发。”他摘下头上的旧棉帽,摸了摸刺手的寸头苦笑:“总不能一直戴着帽子,迟早会露馅的。”

      “说真的,李墨。”苏瑾走到门口,倚着破败的门框,目光投向雾霭沉沉的远山:“你就打算在这村子里,雕一辈子砚台,做一辈子佃户?”

      “导师有什么高见?”李墨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苏瑾眼里有迷茫,但深处那簇理性的火苗没熄。

      “我打听清楚了,保大二年。”苏瑾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熟悉的“课题分析”模式:“南唐出兵伐闽,中原那边,契丹正大举南下,后晋风雨飘摇。这是乱世,也是机会。”

      李墨没接话,等她继续。

      “我是女人,在这时代,想做点什么太难。但你不一样。”

      苏瑾转身,直视着他,语气是导师布置课题时的认真,“你是男人,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你不能把一身所学,埋在这山沟里。我们得走,绝不能久留南唐。”

      “去哪?”

      “中原!”苏瑾的声音压低,却带着灼热,“后年,契丹灭后晋,中原空虚,郭威、柴荣、赵匡胤……他们需要人才,更需要‘先知’!这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李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导师,我一个来历不明、留着短发的‘妖人’,跑到中原,告诉未来的皇帝们该怎么打仗、怎么治国……他们是会奉我为上宾,还是把我当疯子烧死?或者,被那些权贵们,随手捏死?”

      苏瑾一窒。她习惯从宏观大势思考,却忽略了微观的生存风险。

      “可留在这里,连饭都吃不饱!”她有些焦躁地指了指空荡荡的米缸。

      “上个月你换的陈米早吃完了,这些天我们吃什么?野菜!糙米都得靠你出苦力去换!一旦战事起,官府征丁,里正第一个就会把你交出去顶役!”

      这些李墨何尝不知。

      他走到墙角,俯身从破烂褥子下摸出个旧布袋,走回苏瑾面前,解开系绳。

      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还有十几枚铜钱。

      苏瑾怔住。

      “雕砚换的。”

      李墨声音很轻,“家里祖传的手艺,我爹靠它供我读书……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再攒点,我们就走。但不是去中原。”

      “去哪?”

      “吴越。”李墨吐出这两个字。

      李墨身形高大,立在苏瑾面前像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吴越抚恤百姓,不与民争利,日子定会好起来。等你安稳了,我就去投军,我有力气,又选修过古代战争史和唐宋兵制,吴越国主宽仁,知人善任,总有出头之日。”

      有那么一瞬间,苏瑾差点脱口而出答应他。

      只是,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苏瑾眼神逐渐清澈,语气却愈发柔和。

      “小墨,你我都是学史的,你应该知道,吴越小国寡民,偏安一隅,怎么挡得住滚滚历史浪潮,天下终将归宋不是嘛?”

      “现在天下大乱,风云际会,我们既然知道历史发展的脉略,就像开了天眼一样,随便找个绝佳的时间点切入,就能乘风而起。”

      “只有这样,郭威,柴荣或者赵匡胤才会正视你,你只需要顺应历史浪潮,别站错队,猪都能封侯拜相,更何况你这开了挂的?”

      李墨皱眉道:“导师,我没有金手指,不算开挂。”

      苏瑾道:“你熟知历史,这就是金手指,这就是挂,”

      李墨:“...”

      “所以,小墨,不要逆流而行,有康庄大道不走,非得去吴越走那注定荆棘满地的小路。”

      李墨陷入深深的沉思,他承认苏瑾说的句句在理。

      今后的十数年里,中原将在郭威,柴荣,赵匡胤三代雄主的治理下蒸蒸日上,绝不会是现在生灵涂炭,遍地流民的样子。

      到时候中原归宋,带甲数十万!

      吞荆南,平马楚,灭巴蜀,收南汉,北拒契丹,虎视江东,天下莫敢与之争锋。

      只是...李墨吐出一口长长的一口浊气。
      只是李墨,实在没有办法喜欢大宋。

      苏瑾一声长长的喟叹。

      “逆历史潮流而动,是取死之道。”

      “顺应潮流,就一定是对的吗?”

      李墨忽然反问,眼神锐利起来:“导师,我们学历史,难道只是为了知道谁赢谁输,然后去跪舔胜利者?”

      苏瑾被问住了。

      李墨望向门外弥漫的雾,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知道,未来是赵匡胤的,是大宋的。可我就是……喜欢不起来。”

      “为什么?”苏瑾下意识追问。

      李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眼前仿佛闪过纷乱的画面:澶渊之盟的岁币清单,开封城破时的冲天火光,靖康年间的牵羊礼,风波亭的寒风……这些尚未发生、却已刻在他灵魂里的耻辱。

      “我不喜欢一个从开头就带着妥协和屈辱基因的王朝。”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没有提及那些具体的惨痛。

      “就算它经济繁荣,文化鼎盛。有些东西,骨头里的东西,不对。”

      他转回头,看着苏瑾,目光灼灼:“吴越是小,是弱。但正因为小,才有机会从头改造;正因为弱,才必须锐意进取!钱氏奉行保境安民,数十年来与民休息,国泰民安,可谓根基深厚。若有机会整合江南,举江南之力,未必不能与中原一争!”

      苏瑾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学生。他眼中的火焰,不是少年人的空想,而是一种混杂了历史洞见与个人执拗的炽热。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就在这时,“哒哒、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像鼓点一样敲碎了山村的寂静,由远及近,直奔村南而来!

      南唐少马,这般动静,绝非寻常!

      李墨与苏瑾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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