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星的下沉——献给所有在暗夜中辨认星光的人》邓润君

5、第 5 章

　　第五章三颗星的引力

　　这三天，程浚宁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约龙洛珞在初遇的打印店见面。还是凌晨两点，店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店员在打瞌睡，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龙洛珞先到，正在整理一叠新的画稿。这次不是深蓝漩涡，而是暖色调的：金黄的麦田、橘粉的黄昏、有缺口的陶碗里盛着清水。她的手指抚过画纸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
　　“梦兰知道了。”程浚宁开门见山。
　　龙洛珞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继续把画稿对齐。她的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纹路，微抿的嘴唇，都在诉说着某种克制的情绪。
　　“然后呢？”她问，没有抬头。
　　“她给了我选择。”
　　“你会选回到她身边，彻底。”龙洛珞替他说完，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笑着，“这才是你。如果你选我，你就不是我爱上的那个程浚宁了。”
　　程浚宁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值得”，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听我说完。”龙洛珞从画稿最下面抽出一张，递给他。
　　画上是深夜的医院长廊，空荡荡的，只有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一个男人蜷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病历袋。窗外的月光斜射进来，照着他半边脸——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疲惫得像下一秒就会破碎，但又有一种奇异的温柔，从他紧握病历袋的手指关节处流露出来。
　　“这是我偷偷去ICU外看你时画的。”龙洛珞的声音很轻，“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想‘拥有’，而是想‘保存’——保存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样去爱的证据。但保存的方式，不一定是占据。”
　　她把画塞进他手里：“送你了。以后，我会把你的故事画成一个系列，叫《重力》。爱是重力，它让我们下坠，也让我们扎根。你和梦兰姐，是彼此的引力中心。而我……”她顿了顿，“我是偶然划过你们星系的一颗彗星，已经被你们的引力场改变了轨道。这就够了。”
　　程浚宁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抑郁症……”
　　“还在服药，但稳定。”她背起画筒，动作利落，“周凯说得对，我是易碎品。但易碎品也有权选择自己破碎的方式。我选择完整地碎，碎成星星，而不是被愧疚或遗憾压垮成一地粉末。”
　　她走到门口，玻璃门映出她的身影。她回头，最后一次看他：“程浚宁，答应我件事。无论你怎么选，别把自己活成一座纯粹的纪念碑。纪念碑很美，但没人能靠亲吻石头取暖。梦兰姐需要的是丈夫，不是烈士。”
　　门开了又关，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程浚宁低头看手里的画。月光下的那个自己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他忽然想起龙洛珞说过的话：她在凤凰古城长大，小时候常去沱江边看星星。她说古城的星空和别处不一样，因为江水会把星光揉碎又重组，每一颗星都有双重倒影。
　　“就像人生。”她当时说，“真实的和倒影的，都是真的。”
　　第二件，他预约了全市最好的婚姻治疗师，时间是下周一下午三点。
　　第三件，他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番茄和土鸡蛋。番茄要挑蒂部还有星形绿纹的，那是自然成熟的标志；鸡蛋要挑壳上沾着少许稻草的，那是散养的。梦兰对食物很挑剔，不是矫情，而是她味觉敏锐——这是她文学素养的一部分，她说味觉是记忆的索引。
　　回到家，他开始和面。温水一点点加入面粉，用手揉成光滑的面团。这手艺是梦兰生病后他自学的，因为外面的面她吃了总说“少了点什么”。后来他明白，少的是“用心”。
　　面团在盆里醒着，他处理番茄。开水烫过去皮，切成均匀的小块。打蛋时加几滴料酒去腥，这是梦兰妈妈教的。热锅凉油，蛋液滑入，“滋啦”一声，香气瞬间腾起。
　　他做得很慢，每个步骤都像一种仪式。窗外暮色四合，邻居家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平凡的人间烟火气透过窗户飘进来。程浚宁忽然想：如果爱有形状，大概就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简单，温暖，能果腹，也能慰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