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星的下沉——献给所有在暗夜中辨认星光的人》邓润君

3、第 3 章

　　第三章梦兰的河流

　　夏梦兰知道真相，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午后。
　　阳光很好，护士小赵一边换床单一边闲聊：“程太太，上次来看您那位龙小姐真有心，特地问我您对什么花粉过敏。现在，这么细心的不多见了。”小赵麻利地铺平床单，“她还问了您喜欢的颜色，说下次带条舒服的毯子来。”
　　梦兰微笑着点头，心里那面平静多年的湖面，落进一颗无声的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开始观察，用七年病榻生活磨砺出的敏锐。丈夫手机响起时肩颈瞬间的微僵；他衬衫领口偶尔沾着的、绝非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松节油香；某个雨夜他回家时，后颈上一粒小小的、蓝色的颜料斑点——像不小心溅上的星尘。
　　还有他的眼睛。当他以为自己没在注意时，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里，会短暂地浮现一种遥远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向往什么。那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夏梦兰知道不是错觉。她是文学系毕业的，曾经能背诵整本《诗经》，能从李清照的词里读出酒渍以外的全部人生。她懂得文字背后的隐喻，也懂得人眼神里未说出口的话。
　　她没有质问。在病中度过七年，她学会一种近乎哲学家的耐心：真相会自己浮出水面的，急不得，也躲不掉。
　　真正的证实发生在一个失眠的凌晨。
　　程浚宁把平板电脑忘在了客厅沙发上。夏梦兰拿起来，屏幕亮起，提示输入密码。她犹豫了三秒，输入自己的生日——0321，春分。屏幕解锁了。
　　她心里一痛。他连密码都没改。
　　云端备忘录的图标上有红色标记。她点开，最新一条同步记录只有一句话：
　　【洛珞发来】“哥，昨天路过静安寺，给梦兰姐求了平安符。你说得对，我们该回到各自轨道了。但请允许我以这种方式，遥远地祈愿她好，祈愿你少些苦。”
　　日期是三天前。下面有一条程浚宁未发送的回复草稿：
　　【回复草稿】“我代梦兰收下。谢谢。但洛珞，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你对我的理解，是我这两年唯一的氧气。可正因如此，我必须切断。你不是我的救赎，你是我另一个需要背负的十字架。而我，已经扛不动第二个了。”
　　夏梦兰静静地看着屏幕。窗外天色渐青，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杜拉斯的《情人》，里面有句话：“比起你年轻时的美貌，我更爱你现在饱经风霜的容颜。”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爱不是占有新鲜的美好，而是认领彼此的破损。
　　她关掉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用触控笔慢慢写起来。笔迹因虚弱而颤抖，像秋风中最后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