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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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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小哥,你那朋友是不是生气了?”迟兖略微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他脾气就那样,不是针对你,你且宽心住下吧。”嘴里这么说着,但傅子来依旧心悸于刚刚凤牧的眼神,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却瞅得他心里直发毛,不会是真生气了吧?还武林高手呢,心眼比针鼻都小!子来心里腹诽,却是自己心虚,无耻地推卸责任。
因为今天洗了个温泉浴,迟兖身上舒服得很,连夜赶路导致的腿脚酸痛也被温泉泡得放松了许多,所以脑袋一沾到枕头边,自然是闭眼就睡了。
屋子里就一张木床,所幸傅子来和迟兖两个人身形都属修长纤细型,不似凤牧那类练武之人一身精瘦肌肉,宽肩窄臀。所以,两人便背对着背挨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虽然挤了一些,但也好过露宿山林。
傅子来是听到雨声醒来的,推开桌边的小格窗,屋檐落下连绵的雨珠,串成线仿若水帘。窗外下着滂沱大雨,天际晦暗,远处的山峦失去了边际,灰蒙一片延伸到不知何方。
他去了一夜都没回来,现在还下着这么大的雨,今天还能赶回来吗?说到底到底干什么去了呢?
想到此,子来愣了一下,他才和那人认识了几天,何时这般熟稔,才走了一夜就惦记起来了?好像他和他已经相识了很久,久到不似朋友更似亲人,平平淡淡守着一间斗室,扫雪煮茶,耕田织衣……
一哆嗦,甩甩头赶紧把这奇怪的念头赶出去,他可真是胡思乱想了,那人是谁啊?可是大名鼎鼎的北剑凤牧,岂会如常人沉寂于此间,甘愿与人平淡相守。他们能相遇,可还是因为师兄龙寒山,若非此中一节,怕是自己此等无名小卒,与那样的人物无缘相见的。
刚想通这一节,傅子来又猛地捶自己的脑袋,他来这可是要陪着他的师兄的,怎么一看见美男子就见异思迁,差点移情别恋了呢……这可大大不妙,虽然人家病中相陪,悉心照料,不怪自己鸠占鹊巢,还好心帮他盖房子,但是那冰冷的男人可是没有其他心思的,说不定还嫌自己烦,被逼无奈使然罢了。
傅子来捶胸顿足,暗骂自己无耻下流,殊不知这缺根筋的呆子能由一句无心使然的关心,想到这许多远,也不枉凤牧骂他呆子了。
“这雨真大。”
迟兖也醒了,走到窗边轻叹一句,若昨夜他没找到住宿的地方,非要被这雨淋成落汤鸡不可。没被身后追兵所截,却困于深山大雨,幸好……幸好碰到这两个好人,幸好有这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的小木屋。天地之大,唯有这方寸之地存留人间温暖,世态炎凉,却叫迟兖茫茫然中寻到一丝慰藉。
“恩,你醒了?”子来回过头来看,只见迟兖披散满头青丝,窗外风雨拂过,吹起几缕落在耳畔肩旁,这人真是好看。
“这么大的雨,先生今天可能下不了山了,就算雨停,山路湿滑不好走,怕是有危险。”
迟兖漠然地看天地间迷蒙一片,略一沉吟,道:“那就再叨扰小哥一日,可好?”
“呵呵,当然没问题。就算你执意要走,我也不能让先生犯险的。”
子来笑笑准备去洗脸,迟兖看着他离开,心里想多亏了这雨,能让他多留片刻,茫茫人世间,哪里还有他落脚之处?他的余生注定如飘摇浮萍,一个人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今日你我同住于此,虽然萍水相逢,也许明日便天涯各方,但是到底是一场缘分。我叫傅子来,先生叫我子来就行,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此时两人正啃着馒头,还有迟兖包袱里的肉脯,对桌而食。
“在下姓迟,名兖,字青藤。”迟兖放下手中肉脯,唇边带笑,郑重地介绍自己。
“我们这些江湖俗人可不比先生如此文雅,还哪有什么字啊。说起来,先前我莽撞,撞见先生……那个洗澡,真是太对不起了。”傅子来挠挠头,脸上飞起一片红云。
“哦,那件事啊……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小哥不用在意,按理说是我打扰了才对。”
“先生一个人来爬决明山,是要办什么事吗?这山上长虫野兽时常出没,你孤身一人很危险的。”
“恩……”迟兖低头停顿了片刻,他不善撒谎,“我只是出门云游,地理志中说这决明山险恶高岭,山中奇珍异草众多,我途经此处,没道理不到此一游的。”
“哦,原来这样。”
傅子来不善谈,迟兖也是不愿多说,于是没人再说话,听着窗外滴答雨声,默默地吃饭。后来迟兖从他包袱里拿出一罐围棋来,两人各执黑白对弈,打磨漫长的时光。
子来到底棋艺不精,他这手半吊子还是当年山上的宋大夫教他的,他小时又顽皮,哪里会闲下心来学这潜心养性的玩意儿。对面面沉如水的美丽男子暗地里没少相让,可就算这样,傅子来也赢不来一棋半子。
迟兖趁着傅子来举棋不定之时,定定看着自己纤细两指间的那枚黑子,一分神便想起那一个晚上。
那一夜,皓月当空,却照出自己平生未有的狼狈。变故来得太快,快到他根本辨不清因由,下一刻就落得遍体鳞伤的地步。
到底出了什么错?又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光耀门楣,泽被一方黎民。他出身清苦,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曾经也身侧伴随童仆,可他不能累得家中半百老母一人,日夜辛劳却养不活三张嘴。终是给了那自小便跟他一起的童仆几两碎银,主仆之情也敌不过五斗米粮。
谣言来得太快,太凶太猛,三人成虎,又何况是朝堂众人悠悠之口。最后,连他自己都要相信是真的了,身处迷局却置身其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层名为阴谋的网牢牢困住,什么办法都没有,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一夜,凌乱的衣衫遮掩不住一身痕迹,他惶然四顾光着脚丫没命地跑,倚着宫墙脚步依然踉跄。他知道,他为之努力了半辈子的东西完了,被身侧红墙绿柳之内的腌臜龌龊击溃崩塌,一干二净。
高大深重的宫门一重又一重,仿佛永远走不完,回家的路本来不远,却愣是让他觉得远在天边怎么看都看不到……
“先生,该你落子了。”
一声低唤将迟兖抽离夜晚粘腻的回忆,略一回神,微微一笑示以歉意,“哦。”心不在焉地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却惹来对面幸灾乐祸地嘿笑,迟兖定晴一看这才知道,他这一步棋毁了半片江山。本无意输赢,心不在此,赢了又做得了什么?
草草结束棋局,对面刚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小子,只是因为赢了一局实力悬殊的对弈,便兀自开心半天,先生,先生地叫着自己,掩不住心底小小的虚荣。迟兖心想,他若能像这人一般,无忧无虑,因平日里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沾沾自喜,不知道那样自己会有多快乐,人生也会简单许多。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丝毫未见停的迹象,只是雨势转小了许多。这一夜风雨仿佛要带走满山草莽郁色,明明昨日还见山间葱茏,此刻往外看,只剩满地枯叶,唯有北风呼啸,吹得人心透凉。
屋子正中央有个小炭炉,烧着木炭,此时里面只燃着零星火星,没了热气。子来披着蓑衣到外面去找些炭块来。
留在屋子里的迟兖默默收拾着桌子上的残局,一粒一粒地往棋盒里拣,漫不经心。本来就已经很慢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迟兖看着手上一枚圆润的白色石头,微微愣神。就算是在逃亡的路上,亦不曾忘记带上这罐棋子。他包袱里面除了两套换洗的衣物,几两盘缠,唯一的东西便是手上的黑白子。因为这是那个人送给他的,自己从路途遥远的徐州一直带至京城,现在又从京城,带到逃亡的路上。
棋具并不名贵,黑白子既非黑鸡石又非汉白玉,只是很普通的大理石,出门在外也没有讲究的棋盘,只好用一块方布取而代之。黑白子各自归拢到盒子里,又将方布巾叠好压进去,盖上盒盖。
“这外面的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归来的傅子来抱怨起这样的坏天气,他心里有一点担心从昨夜就离去至今未归的凤牧,况且山路湿滑,不知今天还能不能回来。
从屋后拾来几块白炭,这些都是凤牧先前准备好的,子来将它们放进炭炉里去,用树枝拨拉几下,炉内死灰复燃,重新冒出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