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7、晨曦 叶驰，你真

　　洗漱完毕，叶驰擦着半干的头发在书桌前坐下，看向一旁许久没有开机的手机，然后起身去衣架上找校服，那张便利贴还在里面。

　　洗衣机的轰鸣声隔着门传来，沉闷而规律，叶驰一愣然后几乎是冲出了房间，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很冰，他忘了现在家里已经没有地暖了。他直奔阳台，透过洗衣机茶色的盖子，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正随着水流翻滚，布料纠缠在一起，像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荧光绿——他看见一抹荧光绿——在浑浊的泡沫水里若隐若现，被水流裹挟着。

　　叶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质问叶晓舟。只是站着，看着那抹绿色在滚筒里旋转，越来越湿，越来越软，最后彻底消失在翻涌的校服褶皱里。

　　然后他打开洗衣机门，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

　　校服外套湿透了，沉甸甸地滴着水。他翻找口袋——那张便利贴已经彻底和布料融为一体，荧光绿变成了深绿色，纸张软烂得一碰就碎。那串数字，那串她亲手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化成了他指尖的一滩湿痕。

　　他就那样站着，水滴顺着校服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裸露的手臂上，凉意渗进皮肤。

　　洗衣机进入脱水程序，剧烈的震动让整个阳台都跟着颤抖。

　　客厅里，叶晓舟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阳台，洗衣机轰鸣的声音充斥整个空间，但她仿佛听不见，只是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叶驰从阳台走回客厅。他走过叶晓舟面前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他只是走回自己的房间，手心里攥着那张已经不成形的便利贴。

　　叶晓舟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叶驰在书桌前坐下。他把那团湿软的纸屑轻轻放在桌面上，它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半小时前，它还是一张荧光绿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宋霁的QQ号，那个女孩在家长会散场的人群里喊住他，递给他，说“我不常看”。

　　他为什么不立刻加上？

　　他为什么要犹豫？

　　他为什么要纠结“她是不是想看自己笑话”？

　　现在好了。不用纠结了。

　　他盯着那团纸屑，忽然笑了一下。他在笑自己。笑自己翻来覆去想那么多——想她为什么亲自来邀请，想彭小轩是不是幌子，想她递便利贴时手指的距离是不是故意，想自己加好友时该用什么验证信息才能既不被看轻又不显得太热切。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我不常看。”

　　她确实不常看。甚至不需要看。因为那张纸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能到他手里。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又冷又疼。但比这更冷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这样揣测她——用他最阴暗的角度，解读她最普通的言行。他恨自己这样，却又停不下来。

　　门外，洗衣机还在轰鸣。母亲依旧沉默。

　　他打开手机，点开QQ，消息一条接一条的跳出来，是自己在枫丹国际时的同学发来的，大多都是些可有可无的问候，叶驰一条也没回复。

　　他不知道宋霁的手机号，也没人拉他进班级群，他不知道她家的地址，不知道几点、几楼、哪张桌子。他甚至不知道“彭小轩想一起复习”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她随口编的一个借口。

　　他唯一知道的，是周日下午，市图书馆。
　　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洗衣机的轰鸣终于停了。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叶驰，”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真行。”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按灭，又按亮。
　　如果她等不到他，那她就等不到。
　　如果她根本不会去，那他去了又能怎样。
　　如果她去了，而他因为这张烂掉的便利贴错过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等他惊醒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他看了一眼时间——
　　周六，早上6:47。
　　离周日12:00，还有29个小时13分钟。
　　他闭上眼，又睁开。
　　29个小时。他可以想很多事。

　　比如，如果她真的在等他，他该穿什么。
　　比如，如果她没等他，他又该怎么面对星期一早上，在教室里看见她的第一眼。
　　比如，母亲为什么要把校服扔进洗衣机。
　　他想起自己从阳台走回房间时，母亲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姿势——安静的、纹丝不动的、没有看他一眼的姿势。那不是一个偶然。那是某种宣告，某种无需言说的沉默的战争。
　　叶驰盯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裂纹。
　　他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母亲的沉默里，藏着太多他无法触碰的东西——对过去的怨恨，对未来的恐惧，对他日渐独立的某种本能的抗拒。她需要他，像溺水的人需要浮木。任何可能把他从她身边拉走的东西，她都会本能地想要推开。

　　宋霁，就是那个“东西”。
　　而那张便利贴，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

　　周日下午一点半，市图书馆。

　　叶驰十二点半就到了。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树荫把他的影子切成碎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晃动。他穿着昨晚想了一夜才决定的那件衣服——白色T恤，深灰色外套，干净但不算新。他在镜子前换了三次，最后对自己说：随便穿穿就行了，又不是去见谁。

　　但他十二点半就到了。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有抱着厚书的学生，有牵着孩子的家长，有戴着耳机经过的年轻人。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公交站台的方向，每隔几秒就扫一眼。

　　她会不会来？
　　她从哪个方向来？
　　她会不会和彭小轩一起来？
　　如果她来了，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时间过得很慢。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1:12跳到1:15，又从1:15跳到1:23。每跳一次，他的心跳就跟着跳一次，像某种奇怪的共振。

　　一点四十五分。
　　公交站台那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霁从公交车上下来，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背上是她常背的红书包，头发被高高梳起，随着她下车的动作微微晃动。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图书馆门口——

　　叶驰下意识往树后面退了半步，又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很蠢，僵在原地。

　　叶驰站在那里，看着宋霁一步一步走近，阳光在她身上流动，卫衣下摆被微风带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但她走过的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褪色，只有她是清晰的、鲜活的、带着某种让他不敢直视的亮度。

　　她像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拍下的一幅画，画里有一个站在光里的少女，周围是暗的，只有她是亮的。当时他觉得那画很假，人怎么可能会发光。

　　宋霁看到叶驰了，在她还没下车的时候就看到了。她没想到他会来这么早。
　　车慢慢靠近站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看向站台的方向。
　　宋霁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她看向那棵梧桐树，看向树下的叶驰，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可能不到一秒。

　　叶驰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然后朝宋霁走去。

　　“来这么早。”宋霁先开口，她没问为什么没有收到他的好友申请。
　　“嗯。”叶驰垂着眼睛，看着地上被树影切割的光斑。
　　宋霁没再问。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目光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晃动。

　　彭小轩两点零五分才到。

　　她从出租车上冲下来，书包带子滑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对不起对不起！”她跑过来时气喘吁吁，眼眶还有点红：“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宋霁站直身体，帮彭小轩扶了一下书包带：“没事，走吧。”
　　彭小轩喘匀了气，才注意到叶驰，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看看宋霁，又看看叶驰，然后换成一张笑脸：“叶驰你也来啦？太好了太好了，我物理好多不会，正好问你！”
　　叶驰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往里走。
　　图书馆三楼自习区，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彭小轩坐在叶驰对面，宋霁坐在他斜对面——一个既不算近也不算远的位置，刚好在他的余光范围里。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宋霁翻开的书页上。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翻书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叶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里，全是那片阳光，和阳光里的人。

　　彭小轩确实心不在焉。
　　她问了两道题，叶驰讲了一遍，她“哦”了一声，然后眼神就飘到窗外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道题，叶驰刚讲了一半，她忽然说：“等一下，我回个消息。”然后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点戳戳，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叶驰停下来，等她。
　　宋霁抬起头，看了彭小轩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什么也没说。
　　彭小轩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对叶驰摆摆手：“继续继续。”
　　但叶驰讲完那道题，问她懂了没，她点点头，眼神又是飘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三人并排站在楼梯间里，谁也没有先开口。彭小轩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衣的抽绳，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诶，宋霁，你说我爸是不是傻？”
　　“怎么了？”宋霁抬眼。
　　“他去年投了一个什么基金，说是稳赚不赔。结果前几天跟我妈吵架，我才知道，那个基金出问题了，钱全打水漂。”彭小轩撇撇嘴，“好几十万呢，我妈气得到现在都没和他说话。”
　　宋霁“嗯”了一声，“基金这东西我也不是很了解。”
　　“什么基金啊？”叶驰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
　　彭小轩想了想：“好像叫……什么‘晨曦’？‘晨星’？反正带个‘晨’字。我爸当时吹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老朋友推荐的。”

　　晨曦。

　　这个名字，他见过。就在父亲书房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