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65、答案 我在等一个

　　火锅店的包间在二楼，靠街的一面是整扇落地窗，冬天傍晚的天色从灰蓝往深紫过渡，街灯一串串亮起来，在玻璃上凝成模糊的光晕。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桌面上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腾起来，把对面人的脸蒸得有点模糊。

　　韩晨到得最早。他从英国回来才三天，时差还没倒过来，但已经在群里发了二十多条消息，从“伦敦的海底捞要把我钱包捞没了”到“我火锅必须吃辣锅不许点鸳鸯的”再到“你们谁都不准迟到”，宋霁和李璇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一桌菜，毛肚、鹅肠、黄喉、鸭血，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部队。

　　“韩晨，你这是三天没吃饭吗？”李璇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满桌的菜。

　　“六个月。”韩晨纠正她：“你知道英国那个火锅叫什么吗？叫‘你在沸水里煮菜’，我本来带了半箱火锅底料去，结果我家阿姨觉得不健康，临走给我换成番茄锅的了，我落地打开箱子差点晕过去。”

　　“那咋不让你妈再寄？”宋霁在他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比高中时长开了一些，脸部的线条柔和了一点，她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银珠。

　　“我爸倒是说要寄，但估计他那个新儿子挺能折腾的，忘了吧。”韩晨耸耸肩，“只要钱不忘了给我打就行。”韩晨让服务员拿了四瓶冰啤酒，说：“叶驰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下午有实验课，在等数据吧。”宋霁说：“你要是着急就发个信息问问。”

　　叶驰到的时候锅已经开了。

　　他推门进来，先看见韩晨在那边比划着说英国火锅的坏话，李璇在笑，宋霁低头在往锅里下毛肚，侧脸被火锅的热气氤氲得有点模糊。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大概只有半秒钟，没有人注意到——然后走进来，把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在韩晨旁边坐下。

　　“叶驰你可算来了！”韩晨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膀，“来晚了，罚三杯。”

　　“英国也有酒桌文化？”叶驰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桌面中央翻滚的红油锅，落在对面。宋霁正好抬起头，视线和他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大概只有眨一次眼的长度——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锅里放东西，夹起一片已经烫卷了的毛肚，放在李璇碗里。

　　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聊。韩晨讲他在英国的见闻，从教授的口音到宿舍的暖气到隔壁室友“养”的那只鸽子，讲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差点把一片鹅肠甩到李璇脸上。李璇说她天天赶作业，整天泡图书馆，头发掉得比高三还多。韩晨说你少来，你高三头发掉得还少吗，你当时还给我看过你梳子上的头发。李璇说韩晨你是不是想死。

　　宋霁也喝了两杯啤酒，脸红的不行，偶尔低头看手机回消息。她回消息很快，打字也很快，嘴角也微微上扬着着。

　　叶驰看着那个弯度，手里的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跟谁聊这么开心？”韩晨问，带着酒意的语气，口无遮拦。

　　宋霁把手机暗灭，抬头说：“一个学长，上次说的那个实验流程还有一步没讲清楚。”

　　“学长？”韩晨来了精神，“什么学长？帅吗？”

　　“大两级，人挺好的，在读研。”

　　叶驰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瓷响。声音不大，但韩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李璇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韩晨的小腿，韩晨没反应，李璇又踢了一脚，叶驰默默地把自己的腿收了回去。

　　宋霁没忍住笑，又不好和叶驰对视，只能抿着嘴往窗外看。

　　在韩晨准备给宋霁倒第三杯的时候宋霁连连拒绝，说自己明天还要写实验报告。韩晨大手一挥，“让叶驰帮你写。”

　　“我俩不是一个方向。”宋霁捂着酒杯说。

　　“没劲。”

　　快散场的时候韩晨已经有了醉意，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天花板。李璇也喝了三四杯，但酒量好，坐在那里还能稳稳地剥花生。宋霁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包间的门半掩着，她听到里面韩晨的声音——高了几个度，带着啤酒泡过的黏糊。

　　“……所以你俩到底在一起没？”

　　宋霁的脚步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到叶驰的声音，“没有。”

　　“真的假的。”韩晨转头看向李璇，像是希望得到不同的答案。

　　“真的真的。”李璇扒了两粒花生米放到韩晨盘子里，让他别管那么多。。

　　“没有？”韩晨的声音拔高了，“叶驰，你行不行啊，大三了——三年啊，别到时候我研究生都读完了，你俩还没成呢，我告诉你...”

　　“韩晨。”李璇的声音插进来，压住了韩晨没说完的话

　　韩晨安静了。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像是“那你图啥”之类的。没有人回答他。

　　宋霁推开门，走进去，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李璇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韩晨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李璇站起来穿外套，说“我送他回去”，她扶着韩晨站起来的时候，韩晨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想吃臭豆腐”“我能不能去你宿舍啊”。李璇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闭嘴，走”。

　　包间里剩下两个人。

　　火锅已经关了火，锅面上浮着一层凝住的油，红油在降温之后结成薄薄一层膜，底下偶尔冒出一个泡，破了，没有声音。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蔫掉的菜叶和半盘没下锅的宽粉。暖气还在呼呼地吹着，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街灯洇成模糊的光团。

　　“你等会回宿舍吗？”叶驰问。

　　“回。”宋霁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下。

　　“坐地铁？”

　　“嗯，一起吗？”宋霁对着镜子补口红。

　　“好。”

　　她看了他一眼。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衬得更明显了一些。

　　“走吧，去结账。”她站起来穿外套，围巾绕了两圈，在脖子前面打了个松松的结。叶驰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没有穿，搭在胳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下楼梯的时候叶驰走在前面，去前台报了房间号，服务员说已经结过了。

　　他们推开火锅店的门，冷风涌上来。宋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叶驰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步伐节奏不太一样，宋霁步子小一些但快，叶驰步子大一些但慢，刚好能并肩。

　　地铁里人不多了。末班车前两班，车厢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宋霁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叶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隙。

　　“你那个实验——”叶驰开口了，“做到哪一步了？”

　　“数据采集完了，在分析。”宋霁说，低头玩着围巾的穗子，“周延学长帮我跑了一个模型，但结果有点偏。”

　　“哪个模型？”

　　“就是他上次发我的那篇论文里的——”

　　列车重新启动的时候，宋霁把围巾穗子从指尖绕开，抬起头看了叶驰一眼。他的侧脸对着她，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叶驰。”她叫他。

　　他偏过头。

　　“回去吗？”

　　“回去啊。”他说。

　　宋霁看着他，像是等他把这句话吞回去重说一遍。但他没有。她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掏出来了。

　　叶驰以为她是要看时间。但她按亮屏幕之后没有看时间，直接滑到了通讯录，点了两下，把手机举到耳边。叶驰听到她开口：“王老师，我是宋霁。我想请个假……对，今天晚上不在学校……家里有点事，我马上让我妈给您发消息……嗯，好的，谢谢王老师。”

　　她挂了电话，没有把手机放下，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稍微带点撒娇的语调：“妈，我想和李璇住一晚，嗯……你发个消息给王老师说一下……嗯，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大腿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驰。

　　全过程大概四十五秒。宋霁打电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叶驰。

　　叶驰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叶驰看着她。车厢在下一站减速进站，门开了又关了。冷风涌进来又退去，宋霁坐在位置上，围巾垂在胸前，手指搭在扣着的手机背面上，没有催，只是看着他，像是把一条路在他面前铺开了，等着看他敢不敢走。

　　叶驰拿起手机，给辅导员和叶晓舟分别打了电话。

　　宋霁笑了，像是这个答案她满意了。

　　地铁到站了。

　　“然后呢？”叶驰问。

　　宋霁把手机拿出来，划了两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