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51、演员 不是我先开

　　叶驰站在雨里。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校服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面上，混进路边的积水里，流向同一个方向。

　　“驰驰？”赵景诚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像是确认他听到了一样。

　　叶驰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拉开车门，没有管雨水是不是会泡坏他的真皮座椅，直直的坐进了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车顶上细密沉闷的声响。

　　“你衣服湿了，手旁边有毛巾。”

　　叶驰没有回头拿。他的校服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车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怎么会来学校？”叶驰问。

　　“路过。”

　　叶驰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空着的，座椅上放着一把收起来的黑色长柄伞。没有书包，没有外套，没有人坐过的痕迹。他收回目光，没有问赵知行去哪了。他确实想问，想知道他是不是先接了别人，再绕回来“路过”了一下，想问他今天有没有撑一把伞站在另一个校门口等另一个人。他没有问，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雨水从他的头发滴落，顺着下颌滑到脖颈上，他连擦一下都没有。

　　他惊叹于赵景诚的演技之好。一个消失了那么久的人，现在坐在他旁边，语气一如往常喊他“驰驰”，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断开过。他是真的不知道赵知行和他在一个班吗？还是这一切都是叶驰自己的臆想。

　　叶驰伸手在座位旁边的空隙里摸了一下，摸到一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他拿起来，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膝盖上。

　　“你妈最近怎么样？”赵景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个他经常见面的人。没有生疏，没有试探，没有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挺好的。”叶驰看着前方。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刮器还在摆动，车外的雨声被隔绝成一片沉闷的、有规律的白噪音。叶驰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雨水还在从袖口往下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住哪？”

　　“酒店。”

　　“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赵景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还没找到住的地方”轻轻绊了一下，动作细微，只有离得近才能察觉到：“还在看。”

　　叶驰转过头看着他。赵景诚的目光还落在前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毛巾，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叶驰开口了：“爸。”

　　赵景诚转过头看他。

　　叶驰把毛巾折了一下，放在座位旁边：“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小区里车不好停，你也早点回去吧。”

　　赵景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

　　物理竞赛决赛的名单在五月底出来了。宋霁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后几行，勉强进了决赛，她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容易了。她走到公告栏前的时候，旁边有人正在看名单，她听到有人在说“叶驰怎么没报”。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份名单上从头扫到尾，没有他的名字。

　　她转回教室，在叶驰座位旁边停了一下，“你这次没报物理竞赛？”

　　叶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不报了。”

　　“为什么？”

　　“没意思。”

　　宋霁看着他，想到了学农时披上的外套，草稿本上的名字，淋湿的校服外套和塞进手里的雨伞，她第一次希望他能够更加坦率一些。"你拿自己的前途不当回事，你觉得有意思？"她问。

　　叶驰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我只是不想让你拿自己开玩笑。”

　　“不是我先开始开玩笑的。”

　　“随你。”

　　梅雨季节的到来，让津南的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刘炜和宋霁在一起这件事，经过最初几周的议论之后，渐渐变成了一个"大家都知道但已经不讨论了"的事实。走廊上不会再有人停下来看他们，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也换成了别的话题。

　　宋霁开始习惯每天中午和刘炜一起吃饭。刘炜会提前打好两份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他话很多，能从食堂的土豆烧肉聊到昨天晚上的球赛，从球赛聊到周末新开的奶茶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表情丰富，偶尔还会在讲到兴头上自己先笑起来。宋霁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点一下头，说一句"是吗"或者"那挺好"。

　　刘炜不在意宋霁话少。他觉得话少不是问题，他想的是“她愿意听我说就行”。

　　宋霁也说不清楚是从哪天开始的，她发现自己和刘炜之间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有一次课间她去接水，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刘炜，她看见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先动了一下，然后才说"你也接水啊"。刘炜晃了晃手里的水杯，笑着说是啊，然后两个人并排往开水房走，谁也没多说什么，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叶驰有一天中午叶驰吃完饭后在食堂门口站着等韩晨，他们看到宋霁和刘炜从里面走出来，刘炜手里拿着两个人的餐盘，宋霁走在旁边，偏过头跟他说着什么，

　　一周之后，韩晨终于没忍住。他把餐盘往桌上重重一放，拉椅子坐下来，直直的看着叶驰，那表情像是肚子里憋了一周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躲着？”

　　“没有躲。”

　　“那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叶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面。韩晨看着他，“你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饭，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脚步都快得跟逃命一样，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正常速度。”

　　“你骗鬼呢。”

　　叶驰没有接话，韩晨看着他的脸，语气比刚才压低了一些：“你说只要她高兴就行，你真的甘心？”

　　“她高兴就行。”

　　“你再说一遍？”

　　“她高兴就行。”

　　韩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偏过头笑了一下。他说：“你真是我见过最会装的人。”

　　“我不是在装。”

　　“你是不是装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韩晨把筷子拿起来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觉得她在你面前笑的时候，你真的能让自己只看她的表情不看旁边坐着的是谁？”

　　叶驰没有说话。他看着碗里那碗面，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韩晨还想说什么，但叶驰放下筷子站起来，“吃完了，我先走了。”韩晨坐在座位上没动，仰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地递过来：“你是真心替她她高兴就行，那你就别晚上一个人在操场上转悠。”

　　叶驰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和李璇在走廊看了一周了。”韩晨说，“你一个人走了四圈，四圈，四楼可是能看的清清楚楚。”

　　叶驰没说话。前面有同学走过来，叶驰转身又坐下了。韩晨看着他，说：“你能骗过你自己吗？”

　　“她高兴就行。她跟我在一起的话，我怕我会让她不高兴。”

　　韩晨低下头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点荒唐：“这种事情也能未雨绸缪吗？而且——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被你的情绪困住？她又不傻。”

　　第二天大课间，赵知行趴在栏杆那里放风，叶驰也翘了大课间，他走过去，没靠赵知行太近，他对赵知行总是有点戒备。

　　“你最近好像瘦了。”

　　叶驰偏过头去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

　　叶驰沉默了一下。

　　“你要是真的无所谓，就不该让人看出来你不高兴。”赵知行说完就把头转过去了，“你装得不够好，叶驰。”

　　大课间结束，宋霁和李璇聊着天往教室走，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到刘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积分卡，说“再攒两杯就能换一杯免费的，下午给你带一杯巧克力的？”宋霁看着他，嘴角翘起来，“行啊，不要太甜。”刘炜笑着走远了，李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时间长了，刘炜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应该高兴，离他们“在一起”一个月还有不到几天了，刘炜准备给宋霁准备一个惊喜，他翻着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突然发现这一个月以来宋霁发给他的消息，加起来不超过十五条，而且每条都很短——“嗯”“行”“好的”“明天见”。一个月了。他约她出来，她出来；他给她带东西，她收；他说话，她听。但他不找她的时候，她不会出现。

　　刘炜还记得宋霁第一次去他们班找他，手上拿着一袋刚开封的饼干，路过他班门口的时候顺手放在了窗台上，敲了两下玻璃就走了。刘炜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到她背影喊了一声"谢了啊"，她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所以，她其实是喜欢自己的吧？他想问，但又怕自己接受不了那个答案。

　　六月中旬，连续好几天没下雨了，津南的上空盖着厚厚的一层云，晚自习的课间刘炜在楼梯口等宋霁，手里拿着一张电影票——他们之前随口提过一次的新片子，他买了票，没提前告诉她，就站在那里等她出来。宋霁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他举起那张票晃了一下：“周末新上的那个，去不去？”

　　宋霁看到那张票，想了一下说：“周六下午？”

　　“嗯。”

　　“行。”

　　刘炜把票递给她，宋霁接过去放进口袋里。两个人一起往操场走，还是像以前一样，刘炜走在外侧，把她放在靠里的位置。经过教学楼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刘炜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停在那棵树下，偏过头看着宋霁。

　　“宋霁。”他说。

　　宋霁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他。

　　“你是真的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