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43、期待 学农日志2

　　两点半午休结束，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去了果园，烈日当空，还好果树遮挡了一部分的阳光。

　　韩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两顶草帽，笑嘻嘻地跑过来，一顶扣在李璇脑袋上，另一顶不由分说地按进宋霁手里："戴上戴上，好不容易要到的。"

　　教官站在树荫底下扇着一把蒲扇，眯着眼看学生们爬上爬下。有人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刚摘下来的苹果，朝底下喊："教官，摘下来的我能吃吗？"

　　"下午每个班要上称的。"教官慢悠悠地说。

　　梯子上那个男生挠了挠头，有点茫然："是我还是——"

　　"是你们摘下来的苹果，上称称重量。"教官笑了一声，"哪个班摘得多，晚上看电影坐前排。

　　“晚上看电影？！”众人听了又隐隐兴奋起来。

　　“什么电影啊？”

　　教官把蒲扇摇了摇，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果园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了。每个人都腰酸背痛，脸上被太阳烤得红扑扑的，衣服上沾着草屑和碎叶子，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的泥。回程的路上没人再闹了，一天的体力活把所有人的精气神都榨干了，队伍安安静静地往食堂的方向挪。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大院里架起了一块白色的幕布，投影仪已经开始调试了。幕布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农田，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是另一个村子，又像是几户住在田里的人家。男生们搬来长条板凳，一个挨一个排开。还有附近的老乡抱着孩子、拎着塑料凳，三三两两地坐到后排来。整个大院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小孩的笑声、椅子腿蹭在地上的声响混在一起，被晚风搅得热乎乎的。

　　韩晨和叶驰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远处的田埂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深蓝色的光，空气里的味道和白天不一样了，泥土的潮气升上来，混着远处谁家烧柴的烟火气，又被晚风揉碎了，散得到处都是。

　　“看什么？”韩晨问。

　　“《高山下的花环》。”叶驰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毛巾还搭在脖子上，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着水，后颈那里凉凉的。

　　“你怎么知道的？”韩晨刚洗完澡，甩了甩头上的水。

　　叶驰抬了抬下巴，示意韩晨看幕布：“因为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远远地，李璇在朝他们挥手。她和宋霁占了中间的位置，两条长板凳一前一后摆着，视野刚好正对幕布。宋霁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李璇腿上放着两包拆开的薯片，嘴里还叼着一片，含含糊糊地喊着："这儿这儿！"

　　她们也刚洗完澡，头发没吹干，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几缕湿发贴在脖子上，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宋霁穿了一件白色长袖，后背那一片被湿发蹭得洇出深色的水痕。

　　四人凑到一起，两张长板凳摆着有点尴尬——坐两张显得空荡荡的，坐一张又挤。宋霁往李璇那边挪了挪，腾出一段空位。叶驰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了。手臂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掌宽。韩晨倒是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旁边那张板凳上，拍了拍大腿，说了句"这就宽敞了"，然后被李璇的薯片袋砸了一下脑袋。

　　晚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息，还有洗发水被风吹散了味道，很淡。

　　投影仪开始放了。幕布上先出现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标志，五角星闪了一下，然后画面暗下去，枪声响了。

　　电影放了大概二十分钟。幕布上的人在战壕里跑，枪声一阵接一阵，偶尔夹杂着几句方言的对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宋霁一开始看得挺入神，但坐得久了，后背开始发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热水的余温，不觉得冷，头发湿着也没在意。但夜风不停，一阵一阵从农田那边灌过来，把她后背那块湿透的布料吹得冰凉冰凉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手指攥着胳膊，缩了一下肩膀。

　　叶驰坐在她旁边，一开始没注意。他在看电影，幕布上的人还在跑，枪声还在响。夜风从田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拢了一下，手指碰到自己后颈的时候，觉得风确实凉了。他偏过头看了宋霁一眼。她的肩膀缩着，手指攥着手臂，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点。他低头把拉链拉开，动作很轻。外套的拉链声在电影的音效里几不可闻。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搭在自己膝盖上，没有立刻递过去。他在等一个自然的时候，不能太刻意。

　　等了大概十几秒，电影里有一段文戏，枪声停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趁这个间隙，把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侧过身，放在她腿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想打扰她看电影，随便做了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宋霁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外套。灰色的，叠得不太整齐，边角还带着他膝盖压出来的弧度，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她偏过头看他，他已经在看电影了，侧脸对着她，表情很认真，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她的嘴张开了一点，想说什么又没出声。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拿起那件外套，抖开，穿上了。外套比她大了一圈，肩线滑到了她肩膀外面，袖口盖过了指尖，她卷了两圈，手才露出来。衣领那里还带着他脖颈的温度，暖的，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淡的，像是被风晾了一整天的棉布。

　　她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电影。但他把手臂往自己那边收了一点，给她多留了一小截空间。叶驰什么也没说，把目光重新放回幕布上。电影里的人还在喊，还在跑，还在倒下。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他鬓角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坐着没动。

　　韩晨那边也没闲着。大概隔了十几分钟，他把自己外套脱了，团成一团，往李璇肩上放过去。动作不如叶驰自然，他没有叶驰那种安静，像是"反正我热了你冷你先穿着"的样子，李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电影，腮帮子微微凸起，嘴抿着，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谢啦。”李璇撞了撞韩晨，小声说。

　　电影放完的时候，幕布上出现了“剧终”两个字。宋霁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递还给叶驰。他接过去的时候，指腹隔着叠好的布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热的，他的手指是凉的，凉的热的交汇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谢谢。”宋霁说。

　　“嗯。”叶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从口袋里拿出5片创口贴，“明天可以贴着，或许就没那么磨了。”

　　宋霁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创可贴。一共五片，够换好几天的。她伸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好。"

　　叶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里面那一侧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温的，贴着皮肤的那一层。韩晨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正看见他低头抿着嘴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韩晨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笑什么呢，捡钱了？"叶驰把外套搭回肩上，敛了笑，但眼角还弯着："没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大院里变得空旷。幕布还没收，白色的布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塌下去。赵知行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凳子折好，放回墙角。他站在暗处，看着叶驰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然后把目光移向天空。秋天的星星很低，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他发现自己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叶驰知道了他是谁，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

　　他已经开始期待那天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