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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布局反击,引蛇出洞   夜风从 ...

  •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一晃。沈清梧的手指还搭在笔杆上,墨汁刚干的“安神散”三字静静躺在纸上,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子。她没动,也没再看那行字。窗外树影斑驳,映在墙上的枝条随着风轻轻摇,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敲打。

      门被推开时,脚步很轻,是萧砚。

      他没有说话,只走到书案旁站定,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又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疲惫压着,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透的人。他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那些记忆不是慢慢浮起的,是一下子冲进来的,带着井水的冷和手心的血。

      “你写了这个。”他低声说。

      她点点头,把笔放下,“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开始查了。”

      “生远志的事?”他问。

      “嗯。”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母亲每日服的安神散里,用的是生远志。药性本就烈,长期服用会伤脾损心脉。可开方太医写的是‘远志三钱’,送来的却是‘生远志五钱’。这不是误用,是换药。”

      她说得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个别人家的事。可他知道,每一个字都扎在她心里。

      萧砚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张残页和一片枯黄的远志草叶。他将草叶放在纸上,正好压住“散”字的一角。“毒性分析过了,与慢性中毒症状吻合。你也确认过药渣?”

      “前日翻出旧药匣,挑出来的。”她接过草叶,指尖摩挲着边缘卷曲的部分,“当时没人察觉,连我自己都没在意。直到……后来才发现不对。”

      她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两人沉默片刻。屋外更夫敲了三更,声音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

      “你要怎么查?”他问。

      “不能直接追人。”她摇头,“幕后之人藏得太深,贸然动作只会惊走蛇。得让他们自己冒头。”

      “你想引他们出来?”

      “对。”她抬眼看他,“我要让人知道,镇国侯府这位嫡小姐,正在研究一种罕见毒症,名为‘远志久服致虚痨’。我会写一篇医论,假托学术之名传出去。若真有人牵连其中,听到消息,一定会有所反应。”

      萧砚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道:“他们会盯你。”

      “我知道。”她嘴角动了动,“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做。”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烛台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光亮了些,照得她眉目清晰。她低头看着那片草叶,忽然说:“青棠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井边有影子。”她声音低了些,“她醒来后一直守在门外,怕我再做噩梦。”

      萧砚没应声。他知道青棠从小跟在她身边,前世如何,不必细说也清楚。如今这丫头虽不说破,但每回夜里多点一盏灯,或是端药时多看两眼碗底,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主。

      “你信得过她?”他问。

      “比我自己还信得过。”她说,“有些事,我不说,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落下不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叩门声,两下,短长。

      “是我。”青棠的声音。

      沈清梧起身开门。青棠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个布包,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稳。“小姐,我按您说的,把药方抄了一份,夹在《千金方》里,准备明日送去济世堂。”

      “老陈头还在那儿当值?”

      “在。他说最近咳嗽厉害,正想找人看看。”

      “正好。”沈清梧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重新包好,“你亲自跑一趟,别让别人经手。见了陈老先生,就说是我新拟的医案,想请教疑难之处。若有人打听详情,不必隐瞒,只说我在查一味药的毒性。”

      青棠点头,“奴婢明白。若有人问起小姐近况,我也照实说?”

      “说。”她看着她,“就说我觉得身子不太爽利,夜里总梦到老宅地窖,怀疑是早年用药出了问题,现在想回头理一理旧方。”

      青棠咬了咬唇,“可……会不会太险?万一他们……”

      “不会有事。”沈清梧握住她的手,“这次不一样。我们不是在躲,是在等。他们若真做过什么,听到这些话,自然会坐不住。”

      青棠没再劝,只用力点了点头。

      萧砚这时开口:“你去的时候,会有两个人跟着。”

      “谁?”

      “游方郎中打扮,一个在济世堂对面茶摊坐一天,另一个在侯府后巷转悠。”他语气平静,“不露面,不说话,只记下所有打听你、或打听小姐病情的人。”

      青棠睁大眼,“真的?靖王殿下您……”

      “是影七带的人。”他打断她,“你不用管他们是谁,只管做事。若有异常,回来报我。”

      青棠连忙应下,双手攥紧布包,像是握住了某种力量。

      沈清梧看着她,忽然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通体素白,簪尾刻着细密纹路。“这个你拿着。若遇紧急情况,折断它,断口会发出响声,能传三丈远。青石院、西角门、药房后巷都安排了人接应。”

      青棠接过簪子,手指微微发抖,“小姐……我真的可以吗?”

      “你可以。”她直视她的眼睛,“从前是我没护好你,这一回,我们一起护住彼此。”

      青棠深吸一口气,把簪子贴身收好,挺直了背,“奴婢一定办妥。”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慢些。”沈清梧说,“明天起,我每日进出路线会变。上午不再去东园晒药,改在巳时初去西厢抄经;午后再去花园走一圈,但不走石径,绕池塘边那条小路。你记住,也告诉厨房送饭的人。”

      青棠一一记下,点头如捣蒜。

      门关上后,屋里又静了下来。

      萧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月色淡,树影浓,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知道影七已经在外面布好了人,两名暗卫此刻正藏在侯府东西两侧的屋檐下,不动如石。

      “你觉得他们会来?”她走到他身后问。

      “会。”他收回手,转身面对她,“赵贵妃倒了,背后那人不可能无动于衷。你突然提起生远志,还写医论,等于在他眼皮底下点了一把火。他若不想烧到自己,就会出手查看。”

      “可他不会亲自来。”

      “当然不会。”他冷笑一声,“他会派别人,查你是不是真的在查,还是虚张声势。”

      “那就让他查。”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狠劲,“让他派人来,让我看见他们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她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几个字:**《毒症辨疑·远志篇》**。

      然后停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写?”他问。

      “先说病症表现:长期服生远志者,初为乏力嗜睡,继而心悸气短,面色青白,夜咳带血。再列几例误诊案例,说是肺痨、脾虚、血亏,最后才点出根源在药性未辨。”她一边说一边写,“最后加一句:若有类似病例,欢迎来信探讨。”

      “听起来像寻常医案。”

      “就是要像。”她抬眼看他,“越平常越好。他们越觉得我不过是个爱钻研的小姑娘,就越敢靠近。”

      他点头,“明日起,我会让影七每日汇总动静。你这边只管照常生活,不要露出破绽。”

      “我知道。”她把写好的几行字折起来,放进袖中,“演戏这种事,我早就学会了。”

      这话出口,屋子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瞬。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累了一夜,去歇吧。”

      “你也回去。”她说,“别总守着。”

      “我不累。”他顿了顿,“你在,我就不能走。”

      她没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夜风凉,吹得灯笼微微晃,光影在地上拉得很长。青石路上,他们的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到了她房门口,她停下,“进去坐会儿?”

      他摇头,“不了。你睡下后,我再走。”

      她没坚持,推门进去,顺手点亮床头那盏小灯。屋里陈设简单,床帐半垂,桌上摆着今日读的医书,一页翻开,正是讲药材炮制法的章节。

      她脱了外裳,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

      他知道她在等他离开。

      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她就能安心一些。

      半炷香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却一步步踩在她听得到的距离里。

      直到听见院门轻响,她才吹灭灯,躺下。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枕边那张纸上——上面写着三个字:**安神散**。

      她闭上眼,没睡着。脑子里过着明天的每一步:起床、梳洗、练字、抄经、问药、见客……每一个动作都要自然,不能急,也不能迟。

      她不怕他们来。

      她怕他们不来。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棠就端着热水进了屋。

      “小姐,该起了。”她轻声说。

      沈清梧睁开眼,坐起身。青棠替她绞了帕子递上,又拿出一套藕荷色襦裙,“穿这件吧,不打眼。”

      她点头,任由她伺候穿衣梳头。发髻挽好后,青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支银簪插在了她左侧鬓角。

      “戴着吧。”她说,“我心里踏实。”

      沈清梧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点头。

      早饭是清淡的小米粥和两样小菜。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药房那边今日可有人来领药?”

      “有。张嬷嬷说东院柳姨娘近日头晕,开了安神汤,让今早送去。”

      她眼神微闪,没说话。

      青棠却懂了,低声说:“我去盯着煎药的人,看用的是哪一种远志。”

      “不必。”她摇头,“让他们照常送。你只记下是谁去送的,有没有人在旁边看着。”

      青棠应下。

      饭后,她去了西厢抄经。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而不刺。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真的在修心养性。中途有丫鬟来报,说花园池塘边的花匠换了人,原是王伯,今日换成个陌生面孔。

      她只“哦”了一声,继续写字。

      中午用饭时,厨房送来一碗莲子羹。她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适宜。但她还是让青棠拿去喂了院里的猫。

      下午去花园散步,她特意绕了池塘边那条小路。风吹柳枝,拂过肩头。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看一朵新开的花,或是捡起一片落叶。

      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在墙外吆喝,她让青棠去买了一串。

      “给我的?”她接过糖人,是个小兔子。

      “说是新捏的,送给小姐讨个彩头。”青棠说。

      她笑了笑,没吃,带回了房里,摆在桌上。

      天黑前,青棠回来了。

      “陈老先生看了方子,说确实蹊跷。”她压低声音,“他还问,是不是有人因此丧命?我说,小姐只说是旧案推演,不敢妄断。”

      “他怎么说?”

      “他说,三年前城里有过一桩案子,一位夫人暴毙,验尸说是心疾,可家人坚称她从未有过此病。后来不了了之。”青棠顿了顿,“他问我,小姐是不是在查这个?”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或许有关联,但还不确定。”

      沈清梧点头,“很好。”

      “还有……”青棠声音更低,“我去的时候,有两个男人在茶摊坐着,一直盯着我。其中一个穿着灰袍,袖口磨了边,像是穷苦郎中。他见我买完东西出门,立刻结账走了。”

      “影七的人看见了?”

      “看见了。那人走后,影七手下跟着他去了南市,最后进了间当铺。”

      “记下长相了吗?”

      “记下了。稍晚就会送到王府。”

      沈清梧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来了。

      她就知道,只要放出一点风声,总会有人忍不住探头。

      “你怕吗?”她忽然问青棠。

      青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怕。有小姐在,有靖王的人在,还有这支簪子。”她摸了摸怀里,“我只怕……您再出事。”

      “不会了。”她睁开眼,看着她,“这一回,我们是设局的人,不是被困的人。”

      青棠用力点头。

      晚饭后,沈清梧写了半篇医论,提到“远志久服,隐疾难察”,又举了几味易混淆药材的例子。写完后,她将稿子放在桌上显眼处,故意让进来收拾的丫鬟看到。

      临睡前,她把那支刻着“砚”字的簪子取下来,放在枕下。

      另一支白玉簪依旧插在发间。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帐幔轻扬。

      她没睡着。

      她在等。

      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伸手碰她的棋盘。

      ---

      靖王府,前厅偏院。

      影七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份纸条,上面写着今日所有可疑人物的特征与动向。

      萧砚坐在灯下,看完最后一行,将纸条放入火盆。

      火焰跳了一下,将字迹吞没。

      “两个目标。”影七低声说,“一个是南市当铺的掌柜,三年前曾替宫中某位贵人典当过一只金镯,来源不明。另一个是今日跟踪青棠的灰袍男子,名叫周文达,原是太医院杂役,半年前被辞退。”

      “查他被辞退的原因。”

      “已查。说是偷拿药材,但无实据,只被逐出。”

      “他认识谁?”

      “他曾给赵贵妃宫里的医官跑过腿。”

      萧砚眼神一沉。

      果然是这条线。

      “继续盯着。不要动他,也不要让他发现我们在查。等他下一步动作。”

      影七应声退下。

      萧砚起身,走到院中。

      夜风凉,吹得衣袍微动。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

      他知道,这场局已经布下。

      饵也撒了。

      现在,只等鱼上钩。

      他转身走向马厩,翻身上马。

      夜色中,马蹄声轻而稳,朝着镇国侯府方向而去。

      他要去看看她是否安好。

      哪怕只是站在院外,听一听里面的声响。

      ---

      镇国侯府,沈清梧房中。

      她还没睡。

      窗纸上映着烛光,她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片干枯的远志草。

      叶片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她轻轻把它放在那篇未写完的医论上。

      然后吹灭灯,躺下。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眼角。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再梦见井水。

      她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此案已结,罪者伏法。**”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划破夜色。

      马蹄声停在侯府西墙外。

      一个人影翻身下马,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二楼那扇未关严的窗。

      风吹动窗纸,轻轻一颤。

      他没进去。

      他就站在那里,直到屋里烛火熄灭,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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