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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光阴的刻度(1) 陈莫语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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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莫语接到借调通知时,正在准备下周的上会材料。通知简洁而突然:即日起借调至下属单位省文物局,为期一个月,协助推进重点项目《光阴的刻度》的勘景与前置协调工作。
她盯着文件末尾的项目名称看了几秒。《光阴的刻度》,一部讲述文物修复师与时间对话的剧集,主创名单上,制片人一栏后面跟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路宇西工作室。
巧合。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工作。
文物局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民国建筑里,木地板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莫语被分配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项目启动会安排在借调后的第三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导演、编剧、美术指导、制片主任,还有几位文物局的领导,陈莫语作为省厅借调人员,坐在领导的边上。
门被推开时,她正在低头核对日程表。一阵轻微的骚动让她抬起头。
路宇西走进来,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没戴帽子和口罩,但戴了一副细框眼镜。他与在场的人点头致意,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礼貌的、职业的停顿,然后移开。
“抱歉,路上有点堵。”他的声音平静,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正好与她斜对角。
会议按流程进行。导演阐述创作理念,编剧讲解剧本中涉及的专业场景,美术指导展示初步的概念图。《光阴的刻度》需要大量在省博物馆、省档案馆和传统工艺工作室取景,而陈莫语借调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剧组与这些机构对接,确保拍摄符合文物保护和安全规定。
“第三集的关键场景,是主角在修复一幅清代古画时,通过画上的细节,发现了某个历史秘密。”导演指着分镜图说,“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古画修复工作室,要能看到细节,感受到那种时间沉淀的氛围。”
文物局的负责人点点头,转向陈莫语:“陈老师,省博物馆的书画修复部是不是刚完成了改造?”
“是的,上个月刚重新开放。修复室采用了最新的恒温恒湿系统,但整体风格保留了传统的中式格局。”陈莫语调出平板里的资料,“不过拍摄申请需要提前两周提交,并且有严格的设备限制和人员管控。”
“时间不是问题,”制片主任说,“我们可以调整拍摄顺序。关键是场景要符合要求。”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路宇西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在导演或编剧询问时给出简洁的意见。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项目上,没有多看陈莫语一眼。
散会时,众人起身收拾东西。陈莫语整理好会议记录,准备离开,制片主任叫住了她。
“陈老师,方便的话,下午能陪我们去几个备选地点看看吗?您比较熟悉流程,如果需要备案的材料我们也能准备到位一些。”
她看了看日程表,下午没有其他安排。“可以。”
“太好了。一点钟,楼下集合。”
一点整,一辆商务车停在办公楼前。陈莫语拉开车门时,发现路宇西已经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正在看手机,闻声抬头,对她微微颔首。
“陈老师,坐前面吧,宽敞些。”制片主任坐在副驾驶座回头说。
陈莫语依言坐下。车里还有导演和美术指导,加上司机,一共六人。
第一站是省档案馆。灰色的民国建筑,门前台阶已经有些磨损。档案馆负责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散发着旧纸和樟木香味的走廊。
“这里的氛围很好,”美术指导小声对导演说,“光线、气味、那种时间的厚重感,都很对。”
路宇西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脚步很轻。经过某个陈列柜时,他突然停下。柜子里展示着几十年前的户籍档案样本,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工整而清晰。
陈莫语注意到他的停顿,也放慢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导演在前面喊:“宇西,这边!”
“来了。”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挪步。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缩了一下,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然后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陈莫语的视线落在那个陈列柜上。除了档案样本,柜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个老式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红字:为人民服务。没什么特别。
第二站是望江的一个传统装裱作坊。作坊藏在一条老巷深处,门口挂着小小的木牌,字迹斑驳。主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顾,手指因常年接触浆糊和颜料而有些变形,但动作依然稳健。
“我这里的东西,都是老物件。”顾师傅带他们走进工作间,阳光从天窗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这张案子,我爷爷那辈就在用了。”
工作间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空气里混合着宣纸、墨汁和浆糊的气味。路宇西走到那张巨大的红色工作案前,伸手轻轻抚过案面。案子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和色渍,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顾师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工作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收过学生吗?”
老师傅笑了,露出不多的几颗牙:“收过几个,都嫌枯燥,没坚持下来。这行当,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时间。”
路宇西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工作间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工具架,窗边的绿植,角落里堆放的卷轴。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莫语站在门边,看着他。下午的阳光透过天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明星,而像一个误入此地的、满心困惑的旅人。
“这个地方可以用,”美术指导兴奋地说,“太有味道了。宇西,你觉得呢?”
路宇西收回目光,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嗯,很好。”
第三站是省博物馆,也就是会议中提到的书画修复部。新改造的修复室宽敞明亮,设备先进,但通过巧妙的设计,依然保留了中式传统空间的意境。巨大的工作台对着整面玻璃墙,窗外是博物馆的后院,种着几棵竹子。
修复室负责人详细介绍了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路宇西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在点子上。陈莫语注意到,他对手工纸张的种类和老化特征特别感兴趣,问了几个相当专业的问题。
“路老师对修复很有研究?”负责人好奇地问。
“为角色做准备,看了些资料。”他简单回答。
勘景结束时已是傍晚。商务车先送导演和美术指导回酒店,然后送制片主任去另一个饭局。最后车上只剩下司机、路宇西和陈莫语。
“陈老师住哪里?先送您。”制片主任离开前交代。
陈莫语报了地址。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路宇西依然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司机开了收音机,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出来。
“今天辛苦你了。”路宇西忽然开口。
“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陈莫语说。
“顾师傅的作坊,”他停顿了一下,“让我想起一些事。”
陈莫语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想起什么?”她忍不住问。
路宇西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灯光,看不清眼神。
“想起小时候,我家附近也有一个装裱店。”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经常站在店外看老师傅工作,一看就是一下午。他从来不赶我,有时还会给我看一些有趣的老东西。”
车停在陈莫语住的小区门口。她道谢,准备下车。
“陈老师,”路宇西叫住她,“下周的现场协调会,你也会在吗?”
“会,这个项目前期由我协调对接。”
他点点头:“好。那……下周见。”
“下周见。”
陈莫语站在路边,看着商务车汇入车流,尾灯渐渐远去。秋夜的凉风吹过,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子,转身走进小区。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勘景记录。写到顾师傅的作坊时,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路宇西站在工作案前的侧影,他抚摸案面时轻柔的动作,他询问“您收过学生吗”时的语气——这些细节在她脑海中回放。
她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路宇西童年采访”。
搜索结果大多是关于他出道后的经历,家庭背景的信息很少。只有一篇早期的媒体报道提到,他成长在一个普通家庭,因为音乐才华被发掘,之后走上演艺道路。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装裱店的事。
陈莫语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寂。那种孤寂,她在路宇西的眼睛里也看到过——当他望着那些老物件时,当他站在档案馆的陈列柜前时,当他谈起消失的装裱店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下周协调会的议程安排。她回复收到,然后继续整理记录。
文档的最后,她习惯性地写下备注和建议。在关于顾师傅作坊的部分,她加了一句:
“此场景情感氛围浓厚,建议拍摄时注意保护原有陈设,避免打扰老师傅日常工作节奏。”
保存,发送。工作完成。
陈莫语起身走到窗前,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她想起路宇西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顾师傅作坊的阳光下,她看得比在后台时更清楚一些——编织的纹路很不均匀,有几处甚至打错了结,显然不是出自熟练之手。
谁会送这样粗糙的手工制品给一个当红明星?而他为什么一直戴着?
没有答案的问题,像夜色一样沉淀下来。
她摇摇头,拉上窗帘,把那些无端的猜测挡在外面。这只是工作,她再次提醒自己。一个需要专业和距离的工作。
但当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工作议程,而是那个画面:路宇西站在午后阳光里的装裱作坊,手指轻抚过百年工作案的表面,眼神像在抚摸一段逝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