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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九章 认领这场雨 “与光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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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光同行”巡回演唱会的最终场。八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荧光棒的海洋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路宇西站在舞台中央,汗水浸湿了额发,眼中却燃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是最后一首歌,《认领这场雨》的特别改编版。钢琴前奏响起时,他走到舞台边缘,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向VIP区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这场路宇西一定要她坐在这里。她没有戴口罩,没有刻意隐藏,只是安静地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舞台光芒映照下,像盛满了星子的夜空。
路宇西对她笑了笑,拿起麦克风。
“这首歌,我想送给一个特别的人。”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温柔而清晰,“她教会我,有些雨不需要躲避,有些伤痕不需要隐藏。因为正是那些风雨和伤痕,让我们成为今天的自己。”
陈莫语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音乐进入副歌部分,路宇西转身走向舞台中央的圆形升降台。按照设计,升降台会在歌曲最高潮时缓缓升起,他将在最高点唱完最后一段,然后随着音乐落幕缓缓降下,完成整场演出。
他踏上升降台,朝陈莫语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等我。
然后升降台开始上升。
一米,两米,三米——
就在升至四米左右的高度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被淹没在音乐和欢呼声中,但陈莫语听见了。她的心脏骤然一缩,猛地站起身。
下一秒,升降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以骇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路宇西——!!!”
陈莫语的尖叫被淹没在全场惊恐的哗然中。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看见他在下坠的瞬间试图抓住什么,看见他失去平衡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看见他的头重重撞在舞台边缘凸起的设备箱上,然后无声地瘫倒在地。
音乐戛然而止。尖叫声、哭喊声、工作人员冲上台的嘈杂声,所有声音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陈莫语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
她推开试图阻拦的工作人员,跌跌撞撞地冲上舞台。人群围成一圈,她挤进去,看见路宇西躺在一片狼藉的金属碎片中,额角有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舞台地板。
他的眼睛紧闭着,脸色惨白如纸。
“让开!我是医生!”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冲过来,跪在路宇西身边检查,“颅脑损伤!需要立即送医!”
陈莫语跪在他身边,颤抖的手想碰他又不敢碰。她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入他额角的血泊中。
“路宇西...路宇西你醒醒...”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你看看我...求求你...”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她被医护人员礼貌而坚决地推开,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他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
“家属!谁是家属!”有人喊。
“我是!”陈莫语冲过去。
她被允许上了救护车。车厢里,医生在做紧急处理,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陈莫语握着路宇西冰凉的手,一遍遍重复:“我在...我在这儿...你别怕...”
她的手忽然摸到他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红绳没有戴。但她见过他钱包夹层里那个丝绒袋。她知道,那根修复好的红绳,他一直带在身边。
就像她修复了他断裂的牵绊,他现在,需要被修复。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陈莫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冰冷,一动不动。婷婷连夜过来,陪在她身边。
“莫语,喝点水。”婷婷把温水杯递到她嘴边。
陈莫语机械地喝了一口,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凌晨三点,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面色疲惫但还算平静:“手术很成功。颅骨骨折已经复位,颅内血肿清除。但...”
“但是什么?”陈莫语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撞击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脑震荡和脑水肿,他目前处于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要看他的恢复情况和...一点运气。”医生顿了顿,“另外,他的左腿胫骨骨折,已经做了固定。需要时间恢复。”
陈莫语闭了闭眼:“我能看他吗?”
“可以,但一次只能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
她换上无菌服,走进监护室。路宇西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他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陈莫语在他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着,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我在这儿...”她低声说,眼泪无声滑落,“我哪儿也不去,我等你醒来。”
监测仪规律地滴答作响。窗外的北京,天快要亮了。
陈莫语就这样坐着,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睡。她怕闭上眼睛的瞬间,他会消失——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很多年前...
她的头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阳台栏杆冰凉刺骨,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低头看着楼下的平地,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强烈的失重感,和穿透四肢百骸的疼痛。
耳边响起了监测仪的声音,但不是眼前的,是来自遥远的记忆,带着冰冷的回声,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陈莫语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监护室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发疼,监测仪的滴答声将她拉回现实。
她想起来了。
全部。
高三开学那年秋天,她看不到未来,时间流逝像是一种折磨,她感觉自己无声的坠落,没有人能拉住自己。她把窗帘紧紧得拉起来,她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活着,她拿着一把美工刀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的颜色把她拉回了一点现实,她就看着血一点点流下,晕染着脚下的白色地砖。
她感觉自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路宇西出现在门口,灯光在背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那个总是坐在她斜后方、偶尔会多打一份小菜分给她的男生。那个在运动会上扶住脱力的她的男生。那个在图书馆后面对她说“时间有重量”的男生。
她好想伸手拉住他,但她只是叫了一声“路宇西”,她想说,你能不能救救我,但是她没有说出口,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一般发不出声音。他问她的手腕怎么了,她将手腕不经意地缩了一缩。
他问她怎么了。
他不懂。
他是不是从来就不懂。
深深的绝望笼罩着她。漫长的黑暗、疼痛、手术、复健,以及...为了保护她而启动的记忆屏蔽。
陈莫语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路宇西缠满纱布的脸。
“是你...”她的声音哽咽,“一直都是你...我怎么会忘了...怎么会...”
她想起路宇西看着她时眼底的歉疚、懊悔、痛苦,想起路宇西曾莫名其妙的道歉,想起路宇西因为她被拍到时超乎寻常的担忧,想起路宇西亲吻着那些伤痕时心疼的眼神——原来都有了解释。
十年前,他想救她,没救到。
十年后,他们重逢,相爱。
而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命运像一个残忍的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陈莫语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浸湿了纱布。
“这次换我等你...”她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誓言,“不管多久,我都等。等你醒来,我要告诉你...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要告诉你,十七岁的陈莫语,其实早就注意到那个总是偷偷看她的男生。她记得他分给她的小菜,记得他在运动会终点扶住她的手,记得他说时间有重量时认真的眼神。”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期望,害怕失望,害怕自己不值得被那样温柔地对待。”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值得。而你,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一直是她值得的那个人。”
监测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规律作响。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莫语握着路宇西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哼起那首《认领这场雨》。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很多年前那个午后,他们在图书馆后面,分享关于时间重量的对话。
这一次,换她来当那个“永远保持聆听姿势的人”。
等他醒来。
等他回家。
等他们,继续走完这场被命运打断又续写的、长达十年的缘分。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忘记。
路宇西坠落的那十五秒,被台下至少三十部手机完整记录了下来。
视频在事故发生后十分钟内就冲上了热搜第一。
#路宇西演唱会事故#
#路宇西从升降台坠落#
#北京演唱会突发意外#
点开话题,置顶的是那段令人心悸的录像:舞台中央,升降台升至四米左右时突然剧烈晃动,然后毫无征兆地向下坠落。穿着演出服的身影在空中失去平衡,头重重撞在舞台边缘,然后无声瘫倒。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但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就在现场!!!吓死了!!!全场都在尖叫!!!】
【我的天啊...那么高摔下来...】
【头撞到了!看见没有!头撞到那个铁箱子上了!】
【救护车都来了,现在什么情况啊???】
【祈祷平安🙏🙏🙏】
紧接着,第二条热搜冲了上来。
#神秘女子冲上舞台#
这段视频更短,只有七八秒。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的女人不顾一切地推开工作人员,跌跌撞撞冲上舞台,跪在那个倒下的身影旁边。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惨白的脸和夺眶而出的泪水。
虽然视频模糊,但眼尖的粉丝立刻认出来了。
【是嫂子!!!是陈老师!!!】
【她哭得好崩溃...我心都碎了...】
【她喊的是“路宇西你醒醒”,我听见了...】
【她跟着上了救护车,工作人员喊她“家属”】
第三条热搜接踵而至。
#路宇西未婚妻#
这个词条下,粉丝们自发整理了所有信息:长沙演唱会VIP区的照片,停车场牵手护腰的动图,还有今晚她冲上舞台的瞬间。讨论的方向出奇一致——没有八卦,没有猜测,只有铺天盖地的祝福和祈祷。
【请一定要平安啊...他们那么好...】
【嫂子看起来快崩溃了,求求了,让宇西醒过来吧】
【他们还没结婚呢...不是说要求婚了吗...】
【我哭了,怎么会这样...】
凌晨两点,路宇西工作室发布第一份声明:
“今晚北京演唱会期间,因舞台设备突发故障,路宇西先生不慎从升降台坠落,目前已紧急送医。经初步诊断,有颅脑损伤和腿部骨折,已完成手术,现处于昏迷观察期。感谢所有关心,具体情况将及时通报。恳请媒体和粉丝给予空间,勿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勿干扰医院正常秩序。”
声明措辞克制,但“昏迷观察期”五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陈莫语的手机从事故发生后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不想看,不敢看,也不能看——她要集中全部精力,守着他。
但医院外围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粉丝和数十家媒体。他们很安静,没有人喧哗,只是默默地举着灯牌和花束,上面写着“早日康复”、“我们等你”。
凌晨四点,婷婷拿着保温桶来到监护室外,看见陈莫语还穿着那件沾了血迹的大衣,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护室的门。
“莫语,换件衣服,吃点东西。”婷婷轻声说。
陈莫语机械地摇头:“我不饿。”
“你必须吃。”婷婷在她身边坐下,打开保温桶,“山药排骨汤,你以前喜欢的。吃点,才有力气等他醒来。”
陈莫语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很多个夜晚,路宇西在厨房为她煲汤的样子。他总说:“你工作太累,要多补补。”
泪水又一次涌上来。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眼泪掉进汤里,混着一起咽下去。
“外面...很多人吗?”她轻声问。
“很多。粉丝,媒体。”婷婷握住她的手,“但她们很安静,只是守着。有人送来了花,堆在医院门口,像一片花海。”
陈莫语闭上眼睛。
“他想求婚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知道。”
婷婷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会醒的。他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没做。”
凌晨五点,医生告知:路宇西的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水肿还未完全消退,昏迷状态可能持续数天甚至更久。
“我们可以尝试一些刺激,比如播放他熟悉的音乐,或者亲近的人和他说话。”医生说,“有时候,听觉是昏迷患者最先恢复的感官。”
陈莫语重新换上无菌服,走进监护室。
她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开始和他说话。
“路宇西,是我。”
“我在网上看了视频,你唱歌的样子很好看。白衣服很适合你。”
“粉丝都在外面等你。她们举着灯牌,上面写着‘早日康复’。”
“婷婷也来了,带了汤,但没你煲的好喝。”
“我爸妈从德国打来电话,他们很担心,说等你醒了要来看你。”
她说了很多,琐碎的,日常的,像他们平时晚上靠在床头聊天那样。
然后她轻声哼起歌。是他今晚没唱完的那首。
哼到副歌部分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监测仪上的脑电波图出现了微小的波动。
陈莫语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凑近他耳边,继续哼唱,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听见了对不对?”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听得见。”
“快醒过来。戒指还在等你戴,新年还在等你过,我...还在等你娶。”
监测仪上的波动更明显了。
医生进来检查,仔细看了看数据,对陈莫语说:“继续和他说话。他在听。”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北京冬天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陈莫语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她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喧嚣——热搜还在更新,粉丝还在祈祷,媒体还在等待消息。但在这个小小的监护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和他,以及那根从十年前延伸至今、终于重新接上的缘分之线。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断裂不是终结,是新的连接。”
现在,轮到她了。
等他醒来。
等他们一起,走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等平安夜那天,在那个充满旧木香气的小作坊里,完成那个迟到十年的约定。
而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十七岁那个想拉住她的少年。
不会忘记二十九岁这个想娶她的男人。
他们都是路宇西。
都是她要用余生去爱的那个人。
第三天清晨,路宇西醒了。
当时陈莫语正趴在床边浅眠,手还握着他的手。她梦见十七岁的阳台,梦见少年担忧的脸。就在坠落感袭来的瞬间,她感觉到手掌里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
路宇西的眼睛睁开了。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几秒后,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她脸上。
陈莫语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于语言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路宇西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他的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下传出含糊的声音:“...莫...语...”
“我在。”陈莫语终于找回了声音,颤抖着伸手轻抚他的脸颊,“我在这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路宇西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他的目光扫过她憔悴的脸,落在她眼底浓重的黑眼圈上,眉头蹙了蹙。
“...多久...”他问,声音沙哑干涩。
“三天。”陈莫语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睡了三天。”
路宇西又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目光移到头顶的输液架,移到周围的各种仪器,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演唱会...”他艰难地问。
“取消了。”陈莫语轻声说,“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医生说你要静养。”
路宇西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困惑,歉意,还有某种深重的疲惫。他想抬手碰碰她的脸,但手臂刚动就牵扯到输液管,疼得他皱了皱眉。
“别动。”陈莫语按住他的手,“躺着就好。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路宇西的眼睛渐渐湿润了。他望着她,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陈莫语的眼泪又掉下来,“你没有对不起我。只要你醒过来,什么都好。”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了,做了全面检查。确认路宇西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脑水肿已经消退大半。左腿的骨折需要时间恢复,但颅脑损伤没有造成永久性后遗症,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主治医生说,“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路宇西被转到了VIP病房。陈莫语寸步不离地守着,喂他喝水,帮他擦脸,陪他说话。她告诉他外面的情况——粉丝的守候,媒体的关注,工作室的安排。她避开了那些令人心碎的细节,只说好的部分。
路宇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脑损伤后的恢复需要大量休息,他醒着的时间很短,而且容易疲惫。但每次醒来,他第一眼总是找她,看到她坐在床边,才会安心地继续睡。
第四天下午,路宇西精神好了一些。陈莫语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
“想吃点什么吗?”她问,“婷婷又送了汤来。”
路宇西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三天来她几乎没怎么睡,脸色苍白,眼下的阴影明显,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亮。
“你瘦了。”他说,声音依然沙哑。
“你也是。”陈莫语握住他的手,“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补回来。”
路宇西看着她,忽然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高中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梦见你在阳台...我想拉住你...但没拉到。”
陈莫语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强装镇定,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路宇西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只是个梦。很奇怪,我很久没想起高中时候的事了。”
陈莫语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她还没有告诉他记忆恢复的事。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这几天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他醒来这件事上,其他的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而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么沉重的过去,那么漫长的遗忘,那么突然的恢复,要在什么样的时机,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说得清楚?
她想等他再好一点,等他能承受更多的时候。
但记忆一旦回来,就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无时无刻不在冲刷她的意识。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九岁的路宇西,脑海里却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影子。
他们重叠,又分离。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认知让她时常恍惚。
下午,路宇西又睡着了。陈莫语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很多细节——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熟悉感”终于有了答案。
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他时,那种莫名的悸动。
他给她听歌时,那种仿佛早已听过的旋律感。
甚至更早,在音乐节工作帐篷里,远远看着舞台上的他时,那种心脏微缩的奇异感觉。
原来都是记忆深处被掩埋的碎片,在潜意识里发出的微弱回响。
“...干...”
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陈莫语立刻放下书,起身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路宇西半睁着眼睛看着她。他的意识还不太清醒,眼神朦胧,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脱离。
“陈莫语...”他轻声叫她,声音含混。
“嗯,我在。”
“...别走...”他说,眼睛又闭上了,“这次...我拉住你了...”
陈莫语的手僵住了。
棉签悬在半空中,水滴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看着他又沉沉睡去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是清醒的,还是在说梦话?
如果是梦话,为什么那么巧,偏偏是这句话?
陈莫语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她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想起十七岁那个少年。
他一直都想救她。
而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还在重复那句话。
这次,我拉住你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陈莫语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十年的仪式。
“你拉住了。”她低声说,声音哽咽,“这次,你真的拉住了。”
第五天早晨,路宇西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能坐起来更久,也能说更多话。陈莫语帮他刮胡子——动作很生疏,但极其小心。
“疼吗?”她问,手上动作更轻。
“不疼。”路宇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神温柔,“你学过?”
“没有。第一次。”陈莫语仔细地刮掉最后一点泡沫,用热毛巾帮他擦干净,“好了。看起来精神多了。”
路宇西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笑了:“谢谢。”
上午,康复医生来帮他做腿部复健。虽然骨折处打着石膏,但需要活动脚踝和脚趾,防止肌肉萎缩和血栓。过程很疼,路宇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声没吭。
陈莫语在旁边看着,心疼得揪成一团。她想起自己当年康复时的痛苦——那些在德国康复中心的日子,每天在疼痛中重复枯燥的动作,只为了让受伤的身体重新学会运作。
“很疼吧?”复健结束后,她坐在床边,轻轻按摩他没有受伤的那条腿。
“还好。”路宇西靠回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但对她笑了笑,“比想象中好。”
陈莫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的手法很专业,力道适中,显然是知道该怎么做。
路宇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轻声说:“你按起来比医生看起来都熟练。”
陈莫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疑惑的眼神。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一个没有经历过严重骨折和漫长复健的人,不会这么熟悉康复期的按摩手法。
“我...”她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路宇西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能看进她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陈莫语才轻声说:“因为我也经历过。”
路宇西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从高处坠落。多处骨折。漫长的复健。所以我知道,这时候按摩哪里能缓解疼痛,哪个角度不会伤到石膏。”
她抬起眼,看着他:“就像你知道,哪个牌子的生抽钠含量低,哪种汤适合熬夜后喝。我们都有一些...只有经历过才懂的技能。”
路宇西深深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了然。
“你想起来了。”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莫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昏迷的时候。”她诚实地说,“全部,都想起来了。”
路宇西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强烈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有隐隐的水光。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当年...如果我能做些什么或许...”
陈莫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摇头,拼命摇头:“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她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而且你看,现在你一直在我身边,你为我做了很多。”
路宇西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努力微笑的脸,心脏疼得无法呼吸。他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问,“那时候...很疼吧?”
陈莫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点头,又摇头:“疼。但是都过去了。现在...现在有你了。”
路宇西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陈莫语靠在他肩上,放声大哭——为十七岁那个孤独坠落的自己,为二十七岁时的重逢,以及这个终于被接住的自己,也为眼前这个跨越十年时光、终于在一起的男人。
“我们扯平了。”路宇西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泪意,“你摔过一次,我摔过一次。你忘了我十年,我昏迷了三天。现在...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莫语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监测仪规律地滴答作响,像时光的心跳。
十年光阴,两次坠落,一场漫长的遗忘和一次突然的苏醒。
风从微微开着的窗子里跑了进来,掀起她的头发,时光在这时候仿佛凝结住了,从前和现在重合在了一起,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