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痕劫》下rain

1、九灵归墟•空灯

　　天历三七五二年四月初七，子时三刻。

　　南明离火宗真言殿，当值弟子陈平打了第九个哈欠。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视线扫过第三排命魂灯时，他习惯性停顿——流云剑仙林慕风闭关三日，灯焰该旺些才是。

　　可那盏灯，不见了。

　　不是熄灭，是凭空消失。青铜灯台、青莲灯盏、跳动三百年的命魂火，连带灯座下刻着“林慕风”三字的玉牌，全都不见了。更诡异的是，灯原先所在的位置，连一丝灰尘移动的痕迹都没有，仿佛那盏灯、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陈平惊叫着冲出去喊人时，没注意到自己袖口内衬绣着的“慕风师叔赠”五个小字，正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般，一点点淡去。

　　七日后，天理司最深处的“无痕堂”。

　　陆离用指尖轻触拓影玉板，板上流动着银白色的奇异纹路——这是他三天前从离火宗静心洞拓回的“现场痕迹”。天理司七位擅长因果溯源的仙使轮番上阵，结论一致：此处无因无果，无痕无迹。

　　除了这些纹路。

　　“陆缉凶使。”堂外传来恭敬声音，“司主有请，观星台。”

　　陆离合上玉板时，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古旧铜镜。镜面映出他左眼角淡金色的细纹——三岁那年莫名出现的印记，九霄天境无人识得此纹，只当是胎记。

　　观星台位于天理司最高处，接引周天星力。司主璇玑子正仰观星象，九枚刻满卦文的玉筹悬浮半空，自行排列组合。

　　“看明白了吗？”璇玑子未回头。

　　陆离望向玉筹组成的卦象——不是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九枚玉筹首尾相连，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因果闭环。”陆离道，“有果无因，有始无终。”

　　“准确说，是‘存在闭环’。”璇玑子转身，这位大乘期强者的眼底有罕见的困惑，“林慕风这个人，他的存在被从时间线上剪掉了。不是死亡，是彻底的‘从未存在’。离火宗上下三百弟子，都记得第七长老之位空悬百年，却无人记得曾有林慕风担任此职。”

　　“记忆修改？”

　　“若是修改，必有施法痕迹。但离火宗所有人的记忆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璇玑子顿了顿，“只有赤炎真君，在我逼问下吐露‘慕风师弟’四字，随后七窍渗血，元神震荡——不是禁制反噬，更像是……触及了某种法则层面的禁忌。”

　　陆离沉默。每当仙法失效、常理不通时，天理司便会启用他这双能看见“法理之痕”的眼睛。

　　“我要去现场，还要看林慕风所有的遗物——如果还有‘遗物’的话。”

　　离火宗的“遗物”存放在一间布满除尘阵法的密室。赤炎真君亲自开启封印时，手有些抖。

　　“都在这里了。”他声音沙哑。

　　陆离扫视密室：三柄长剑、五套道袍、数十枚玉简、上百瓶丹药，摆放整齐，纤尘不染。但所有物品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使用痕迹。

　　长剑未开封，道袍无线头，玉简无神识烙印，丹药瓶内空空如也。

　　“这些都是新的？”陆离问。

　　“是慕风……是第七长老历年所得赏赐，他一直珍藏不用。”赤炎真君眼神飘忽，“他说……说这些东西留着将来有大用。”

　　“什么大用？”

　　赤炎真君张了张嘴，忽然按住太阳穴，面露痛苦：“我……记不清了。奇怪，方才明明还记得……”

　　陆离不再追问。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左眼角金纹泛起微光。

　　世界变了样。

　　密室的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裂痕”——那是物品被制作、移动、存放时，与天地法则摩擦留下的印记。绝大多数裂痕呈淡青色，是普通灵物常见的“物痕”。

　　但密室中央，悬着一道银白色的、不断流动的“痕”。它像有生命的蛇，在空中缓缓盘绕，所过之处，其他裂痕纷纷避让。

　　陆离从未见过这种颜色。他取出特制的“留痕玉”，小心接近。银白痕似乎察觉到他，突然加速游走，却在触碰玉璧的瞬间被吸入。

　　玉璧内，银痕凝固成固定图案：一个残缺的沙漏，下半部分完全消失。

　　“这是什么？”赤炎真君凑近看。

　　“时间。”陆离盯着沙漏，“下半部分代表‘过去’。林慕风的过去被抹去了。”

　　“抹去过去？这怎么可能……”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陆离收起留痕玉，“但如果有人掌握了‘时间法则’的碎片，就能做到。”

　　赤炎真君脸色骤变：“时间法则？那不是上古传说中的……”

　　“传说总有源头。”陆离转身，“真君，百年前玄天秘境开启，林慕风可曾进入深处？”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针刺入赤炎真君眉心。他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站稳，额头上渗出冷汗：“玄天秘境……我们九人……不，是三人……不对……”

　　记忆在冲突。陆离看到他眼中的混乱——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争夺主导权。

　　“真君腰间玉佩，可否借我一观？”

　　赤炎真君茫然解下玉佩。那是一块赤红暖玉，雕着离火纹，中心有个细微凹槽。

　　双生佩的阳佩。陆离确认了。他在冰痕中看到的纹路，与此佩完全契合。

　　“此佩从何而来？”

　　“是……玄机老人所赠。”赤炎真君艰难地说，“出秘境时，他给了我们每人一块，说……危难时可保命。”

　　“我们？”

　　赤炎真君又陷入混乱：“我和凌霜……还有……还有谁？”

　　陆离不再逼问。他告退时，赤炎真君忽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陆缉凶使，如果……如果我也忘了，去北域冰雪宫找凌霜。她的玉佩是阴佩，两佩合一，或许……或许能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

　　“想起我们究竟在秘境里……放出了什么。”

　　当夜，离火宗客舍。

　　陆离在灯下研究银白痕。玉璧内的沙漏图案缓慢旋转，每当转到某个角度，就会投射出模糊光影——像是某个场景的碎片。

　　他尝试用神识触碰，眼前骤然闪过画面：

　　一条光流组成的通道，九个人影前行。其中一人回头，面容模糊，但腰间玉佩清晰可见——正是赤炎真君那块。

　　通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钟形建筑。钟内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中都有影像流转：婴儿啼哭、少年练剑、修士渡劫、老者坐化……那是无数人生的时间片段。

　　九人中走出一人，伸手触碰钟壁。

　　下一瞬，钟碎了。

　　光点四溅，大部分消散，有九点光芒射入九人体内。画面到此中断。

　　陆离喘息着收回神识。仅仅是片段回溯，就让他头痛欲裂——那不是灵气消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仿佛自己的“时间”被抽走了一小段。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不是御剑，也不是遁光，而是某种更诡异的移动方式——声音先至，人影后现，顺序完全颠倒。

　　陆离吹灭灯，隐入阴影。

　　窗纸无声融化，不是被火焰，而是像经历了数百年风化般化为飞灰。一道黑影飘入，身形虚幻，步伐带着不协调的迟滞感——抬脚快，落脚慢，仿佛不同部位处在不同的时间流速中。

　　黑影直扑桌案上的留痕玉。

　　陆离动了。没有灵力波动，纯粹的身体爆发。短剑刺出，轨迹平凡，却在触及黑影的瞬间，剑刃泛起淡金微光——那是法理之痕附着的效果。

　　黑影显然没料到攻击毫无征兆，仓促格挡。手臂与剑刃相碰，发出金石交击之声，却不见火花，只有细碎的、玻璃破裂般的脆响。

　　借着一闪而过的月光，陆离看清了：黑影没有脸，面部是一片不断流动的银白漩涡。

　　时间窃贼本人？

　　短剑上的金痕突然大亮。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动。它猛地后撤，身体开始虚化，要融入阴影。

　　陆离岂容它逃。左手早已准备好的“镇空符”甩出——这不是仙符，是他自制的、能暂时稳定局部空间法则的凡符。

　　黑影虚化的过程被强行中断。它踉跄现形，胸口赫然插着一截冰蓝色的发簪。

　　冰雪宫的信物。

　　黑影低头看发簪，银白漩涡的脸扭曲出一个类似讥笑的表情。它伸手握住发簪，发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从崭新到锈蚀，再到化为粉末，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然后它消失了。不是遁走，而是像被擦除的墨迹，一点点从现实中被抹去。

　　陆离冲到窗前，只看到夜空下一道银白尾迹，迅速淡去。

　　他回身检查现场。打斗痕迹很少，但在地面上，黑影站立处，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不是踩入地面，而是地面“忘记”了那里本该有尘土，露出了下方的石板。

　　时间被挖走了两小块。

　　桌案上，留痕玉还在，但玉璧内的银白沙漏图案，下半部分又多缺失了一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过去”蚕食这个案件。

　　陆离捡起地上残余的发簪粉末。冰属性灵气还未完全消散，确实是冰雪宫之物。但太明显了，明显得像嫁祸。

　　除非，对方根本不在乎被怀疑。

　　他取出离火宗密室中拓印的银白痕玉璧，两相对比。图案虽都是沙漏，但离火宗的痕更“旧”，仿佛经历了更长时间；而今晚黑影留下的痕，则显得“新”一些。

　　时间痕迹也有新旧之分？

　　陆离忽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如果时间能力可以作用于自身，那么今晚的黑影，可能来自不同的“时间点”——未来的某个自己，或者过去的某个凶手。

　　而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案件远比表面复杂。

　　他需要去北域，找凌霜仙子，查清双生佩的秘密。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向璇玑子司主汇报。然而当他提笔写报告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他记得黑影的体型、动作、甚至那截发簪的样式。

　　却怎么也想不起黑影面部银白漩涡的旋转方向。

　　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记忆的裂痕，第一次出现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