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29、青川江2

　　苏云时坐起身，侧耳倾听周边何处的动静，江水滔滔，和着客舱内的呼噜声、交谈声、调笑声、哭泣声，由远及近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发生什么事了？”小六也跟着坐起来。

　　苏云时微微侧了下头，“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小六跟着他一起侧耳，半晌摇了摇头。

　　不对，苏云时再次凝聚注意力去倾听，此时也是夜半，距离客船离开金陵城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船上这些人再怎么闹腾，眼下也应该休息了，而不是一直持续间歇性的闲谈、哭泣，尤其隔壁那位仁兄，呼噜打个不停，有几次急促提起又顿住，过了很久才续上下一阵呼噜，苏云时听着都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

　　“走，这里不对劲。”苏云时抓起短弰弓，起身离开客舱，“我们先去找苏谨。”

　　苏谨就在他们房间的另一边，苏云时抬脚踹开隔壁客舱门，里面竟然空无一人，苏谨的行李、佩剑和路线图都还在桌子上，桌面还有一把象牙梳没有收起来，显然苏谨这个花孔雀当时正在梳头，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特殊之事，不然他不会把这些东西丢下自己一个人离开。

　　苏云时和小六分头打开这层船舱里其他客房的门，里面的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闲聊的书生脸上挂着诡异微笑对着空气不停谈天说地；一对新婚夫妻互相依偎谈笑，两人眼睛却一左一右在看向不同方向；穿着素衣未挽发的女子一直坐在床边哭泣，哀哀戚戚……

　　隔壁的呼噜声仍在继续，丝毫没有被苏云时和小六的踹门声吵醒，两人将客船三层楼船舱全都搜了个遍，结果根本没有找到苏瑾的踪迹。

　　“苏谨？”苏云时回到一开始搜的那家客舱，“你是不是还在这里？回个话？”

　　如果误入邪祟迷障，迷障的入口一时是不会变动的，就像［逐灵］比试的入口，始终停在村口那里。苏谨要是不小心掉进迷障，这个入口一定是在这个房间的某一点。

　　苏云时：“小六，你看好这里，记住什么东西都不要动。”

　　小六：“好。”

　　苏云时离开苏谨的房间，迈步走向隔壁，他抬起长腿一脚踹向舱门，里面的呼噜声被撞门声掩盖，客舱内没有一丝光亮，漆黑的舱内如恶兽洞张的深渊巨口，与站在门外的苏云时无声对峙。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苏云时握弓的手指动了动，就在他终于要忍不住弯弓搭箭时，里面快断气似的呼噜声再次响了起来。

　　“叮铃。”

　　第二层的客舱布局都差不多，两张窄床中间放置一方小桌，此刻方桌上的蜡烛忽然被点亮，一个幼童模样的小孩背对着舱门，正拨弄着手里什么东西。

　　“叮铃。”

　　那东西又响了一声，幼童转过身，两只眼眶黑洞洞的，裂开满是尖牙的嘴对着苏云时无声笑了笑。

　　尸傀赶在苏云时射出灵箭之前，伸出一根尖细的手指指向对面，对面窄床之上，躺着一个身形异常肥胖的商人，他双眼惊惧瞪大看向头顶，身上的脂肪皮肉如融化的蜡油一层层往下流。

　　呼噜声还在继续。

　　但这只是一只因睡梦中异常恐惧而沦落成的邪祟，真正的诱因是客船上另一只还未现身的邪祟的浑浊灵气污染所导致的快速异变，不然光是一个噩梦，没有那么强的污染力。

　　苏云时手上仍维持着挽弓的姿势，箭见对准幼童尸傀方向，他冷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是不是驯尸人搞的鬼？”

　　幼童尸傀嘴边动了动，苏云时听不懂他的“语言”，他皱眉：“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让驯尸人出来见我。”

　　幼童尸傀歪了歪头，从商人放在床底的包袱里扒拉出一沓纸和一支炭笔，他在稿纸上写字，写完后翻过来两只手捏着展示给苏云时看：“哥哥……不在……二宝……偷跑……”

　　幼童的字迹潦草这缺一笔那缺一笔的像是在画圈圈，中间好像还掺和了几个嵎夷字，苏云时只能连猜带蒙：“你是说驯尸人不在这里，你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幼童尸傀用力点头，丢掉刚刚那张纸，又重新写道：“盘子……带……二宝……找你……”

　　他拿着这张纸，直愣愣看向苏云时，苏云时恍惚能从那两个黑漆漆的大眼眶里看到一丝……期待？

　　苏云时收起弓箭，无奈道：“不管怎么说，先把圆盘还给我。”

　　幼童尸傀两支细长的手指点在“二宝”这两个字上，然后抬头再次看向苏云时，又怕苏云时没懂他的意思，在前面加了个“李”字。

　　苏云时立即从善如流：“好二宝，把东西还给哥哥，哥哥的朋友不见了，我现在得快点去找他。”

　　李二宝蹦过来把自己挂在苏云时大腿上，高举一只手把圆盘递过去，嘴巴动了动，这回没有纸笔，苏云时也大概猜到他的意思。

　　“多谢你。”

　　苏云时接过测灵圆盘，拎着腿上多出来的“挂件”尽快回到苏谨房间，房门口，小六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正听话的在那边等他。

　　小六见到李二宝，手中匕首迅速调转刀尖向前，一副防备模样，苏云时抬手安抚，把李二宝从腿上扯下来：“暂时不用担心他，驯尸人目前不在这里。”

　　李二宝被拎到一边，仗着自己不过三尺多高，在苏云时进门后拽着他衣袍下摆把自己贴了上去，小六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李二宝咧嘴冲他露出一嘴尖牙，似是在笑。

　　小六心里冷哼，眼神滑走，跟着苏云时进入客舱内，没搭理他。

　　苏云时拿到测灵圆盘后，发现苏谨所在的客舱果然是浑浊灵气的中心，苏谨他就在这里，但又不在这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做了一件事，因此进入了邪祟迷障，这件事肯定对他们来说，是极不寻常之事。

　　他将客舱内的东西一一打量过，床、被褥、行李、佩剑、地图、象牙梳……

　　象牙梳！

　　苏谨那只花孔雀夜间已经打算休息了，但发冠未除，为什么会先把象牙梳从包袱里拿出来？

　　象牙梳就是苏谨他留下的线索！

　　苏云时让小六坐到自己身边，“等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记得要抓紧我。”

　　李二宝也偎在苏云时腿边，尸傀没有眼皮所以不会眨眼睛，他手指指了指自己又点头，表示自己也会抓紧的。

　　苏云时坐在床边，他从耳后拨出来一缕头发，拿起放桌上那把雕刻着精致花纹的象牙梳，在自己那缕头发上做了个梳头的动作，果然，下一刻他们所处的空间扭曲变形，仿佛置身于一颗巨大的气泡中，他们在黑暗的江水中不停下坠、下坠，鱼群在他们头顶游过，水草摇曳扫过脚面。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会一直一直沉寂下去之时，迎面一道灵气化作的风刃将气泡击碎，苏云时抓住小六的手翻过一圈，最后感觉双脚踩到了一处实地，脚下甲板发出一声闷响。

　　李二宝张嘴对着暗处咆哮，一个酒坛子混着火油在他们面前炸开，四散炸气的火花照亮暗处里徘徊的幢幢鬼影，苏云时在看清那些是什么之后，后脊一阵战栗发麻。

　　客船甲板的暗处，站着十来道人影，男女老少皆有，或许这些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它们似乎已在水下沉淀了数十年数百年，浑身上下都被包裹在一层绿油油的水草藻类中。

　　酒坛子炸气照亮黑暗的刹那，它们纷纷睁开双眼身体向着光亮处移动，离几人最近的那具尸体是个矮小的幼童，一星火花从它眼前闪过，幼童对着李二宝的方向睁开“眼睛”，那“眼睛”已被鱼虾一类啃光，只剩下长满水草的空洞眼眶，一条触须从眼眶深处探出来，里面竟是一只草虾。

　　很快又一个酒坛子被点着扔在了另一个方向，趁着这些尸体被光亮吸引，苏谨放轻脚步迅速跑过来，他顾不上平复呼吸，一开口就暴躁的不得了：“我不是给你们留了线索了吗？怎么现在才来？”

　　这只花孔雀外衫裂了好几道，束发的玉冠也丢了，脸上蹭的都是灰，披头散发的全无往日矜傲风雅公子的气派。

　　“你那个象牙梳的线索太难猜了。”若不是不合时宜，苏云时真的很想翻白眼，一个花孔雀带象牙梳算劳什子的线索？他打了个手势，几人先退至一个暂且安全的地方：“这里是怎么回事？你进来多久了？”

　　苏谨扯下一截衣服把自己头发勉强束起来：“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是青川江里所有溺亡的亡魂，青川江曾有一处危险水域，暗礁丛生，翻了很多船，最严重的是十年前，一艘数百人的客船被暗流漩涡淹了，自此之后无论客船还是商船都避着那片水域，水域之下，经过常年累积，无数溺死之人濒死时的恐惧和绝望生成了一个水鬼邪祟，我们今夜正巧坐船途经那水域附近，水鬼现在要上船抓替死鬼了。”

　　“我算了下时间，自我子时进入这里已经过去约三个时辰了。”苏谨嘴里咬着布条一头，另一头被手抓住往头发上缠，最后终于缠了个歪歪斜斜的马尾：“水鬼要上船找替死鬼，我们客船上那么多人……要是都死了，那事可就大了。”

　　“距离卯时还有一个时辰。”苏云时盯着手里测灵圆盘，眉头紧蹙：“外界和迷障这里的时间流速一致。”

　　如果外界和迷障时间流速不一致，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找迷障中心的水鬼邪祟，但眼下时间紧迫，迷障展开至整艘客船，他们如果不能在天亮之前消解邪祟，客船上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