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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胡姬18 “活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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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吃了十来天的野菜,两人早已是一身尘土,形容枯槁。玻莉塔捏了捏自己的脸,只觉原本饱满的皮肉瘪下去不少,再看王淙之,更是教人心惊。
王淙之本就生得纤细,这一路重伤未愈又添风寒,肩上的箭伤因为缺医少药,已经发了炎,化脓的创口散发难闻的气味。
若再回不了建康,寻不到名医,这权倾一时的琅琊王氏贵人,怕是真要折在这荒郊野岭了。
自明理离去后,玻莉塔的一颗心就没落回过实处。她一边惶恐于生死未卜的未来,一边还要强打起精神,没日没夜地照料王淙之。
玻莉塔权当是偿还这两年的恩情,没有丝毫怨言。
随行的士卒早已折损大半,剩下几人也只是机械地听从王淙之偶尔清醒时下达的指令,在深林间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时间久了,他们对王淙之的话开始不耐烦,逃兵大于留下的人。
有一夜,寒月当空。
王淙之倚在干枯的草堆里,月光照在她那张如纸般惨白的脸上,显出一股支离破碎的凄美。
她神色淡淡地看向玻莉塔,嗓音沙哑:“你若怕死,趁着夜色逃吧。带上最后那点干粮,或许还能活。跟着我,若被追兵围了,你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两月的奔波,王淙之已不像个活人了。她形销骨立,身上几乎只剩下一层薄皮裹着骨头,唯有一双眼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有簇不熄的火焰在眼底跳动。
弹尽粮绝之际,玻莉塔总是把搜刮来的最后一点野味或草籽留给她。玻莉塔觉得自个儿底子厚,还能扛一扛。
可王淙之不同,她本就心疾缠身,如今这重伤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不停地吞噬着她残存的生机她像一个活死人。
但王淙之也是命大,这种重伤情况,还能挣扎活下去,老天也不愿意亡她。
可面对玻莉塔递来的食物,王淙之只是恹恹地推开,指尖冰凉。
“你走吧。”她又重复了一遍。
玻莉塔执拗地摇摇头,压根不接这话。离开的下场未必能好到哪儿去,她早就看开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
更何况,明理在那头生死未卜,她怎能在这时为了苟活而弃她于不顾?
这种绝望的拉锯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逃亡的第二个月末,在一片密林的出口,他们终于撞见了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
玻莉塔被那黑压压的甲胄吓了一跳,本能地护在王淙之身前。此时的王淙之早已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领头的将领策马而至,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他猛地在王淙之身侧跪下,语气急促而恭敬,大致是说建康城的乱局已由王家暗中平定,新皇已立,朝中大局已定。
他们是奉命接王淙之回去主持大局的。
马蹄声碎,旌旗在春寒中猎猎作响。王淙之被抬上了最华贵的软轿,无数名医鱼贯而入。
玻莉塔站在轿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权势,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拽住那名将领的袖子,急声追问:“明理呢?有没有见到那个骑黑马、满身是伤、瞎了一只眼的姑娘?”
那官兵统领只当玻莉塔是个没规矩的胡姬,见她伸过手来,眉头一皱,极其不耐地甩开了手,冷哼道:“哪来的瞎眼姑娘?没听说过。如今城门内外全是死人,谁顾得上这些?”
旁边跟着的老太监也尖着嗓子附和道:“这一场叛乱闹得天翻地覆,死的人比地上的草还多。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能留下名姓的都是贵人,至于那些拼命的卒子,死了便死了,谁还去记?”
说罢,一行人簇拥着王淙之的软轿远去,再没给玻莉塔一个眼神。
这风波在建康城里足足荡了一年才算止住。这一年里,玻莉塔被锁在青山院中,哪儿也去不了。
外头依旧动荡,刺杀与政变轮番上演,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托人四处打探明理的消息。
可明理就像是那一夜冲进迷雾里的断箭,再也没有半分回响。
“她断了臂,瞎了眼……总该有人见过的。”玻莉塔一遍遍扯着守卫的袖子问。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沉默。有人说明理早死在乱军丛中了,有人说在那样的伤势下,根本没活路。
玻莉塔不信。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落叶归根,若她真死了,尸首总该运回建康安葬,为何连一座孤冢、一块灵牌都没有?
这一年,王淙之也在养病。她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回院的日子屈指可数。新皇年幼,太后掌权,实则谁都看得出,那位位高权重的外戚女人离登基只有一步之遥。
王淙之作为辅臣,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偶尔回来,也将玻莉塔拒之门外,只托人送些吃穿用度进来。
直到叛乱彻底平定,王淙之才在残冬的一个黄昏回了青山院。
玻莉塔在回廊尽头撞见了她。王淙之还是很瘦,几乎脱了相,宽大的官服套在身上,风一吹便空荡荡地晃。
致命的伤虽没要了她的命,却像一把永不熄灭的残火,一点点耗干了她的精气。
她站在那儿,身形如狂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唯有那双眼依旧坚定、有神,透着股燃尽余生的决然。
玻莉塔扑跪在她脚边,哀求道:“郎主……说明理在哪儿吧。哪怕是个坟头,也让我去祭拜一眼。”
王淙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玻莉塔看不懂的哀戚。
“你想见她最后一面吗?”王淙之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阵阵冷风。
玻莉塔愣愣地跟在她身后,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大家都说明理死了,连王淙之也说她不在了,那这“最后一面”又从何说起?
她们左拐右拐,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屋里冷清得厉害,没见着玻莉塔预想中的棺椁,只在正中供着一盏长明灯。
火苗诡异,不似寻常的昏黄,竟泛着幽幽的青蓝。一个老婢正躬着身往灯里加料,玻莉塔凑近瞧了瞧,那不是什么香材木屑,竟是一种灰扑扑的、惨白如尘的粉末。
“这些日子,吓坏了吧?”王淙之站在灯火旁,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平叛虽出了些偏差,但大局已定。瘐斐那些人早已成了城外的枯骨,被豺狼啃得干净。”
玻莉塔木讷地听着,心思全在那盏灯上。
“至于明理……”王淙之缓缓转过身,语出惊人,“其实在我们分别的那天,她就已经死了。”
玻莉塔呼吸一滞,正要开口反驳那天明明见到了断臂瞎眼的明理,却被王淙之接下来的话冻在了原地。
“不是那天,是发生叛乱的当夜,她就死在了敌军的乱刀下。后来你见到的那个‘明理’,早已不是个活人了。”
玻莉塔瞪大了双眼,后脊梁腾地升起一股寒意,她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你……你说什么?死而复生?那不就是僵尸吗?”
“在中原,这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禁术,只是她伤得太重,元神散了,到底没能救回来。”王淙之看着那盏青蓝色的火苗,“为了引开敌军,她那具拼凑起来的身子彻底废了,如今魂飞魄散,只剩下这一捧灰。”
“这怎么可能……”玻莉塔摇着头,那些鬼神之说在她听来向来是吓唬人的戏言,可回想起那日明理身上那股浓郁的死气,她的信念开始崩塌。
明理早就死了,那日拖着尸体来见她的……是一个死人。
王淙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用害怕。”
“其实,我也算是个活死人。十年前我就该死了,这些年喝的那些苦药,不过是把我这具皮囊养成一件盛放残魂的器皿,吊着这口气罢了。重伤不死,是因为这身子早已枯朽。”
玻莉塔忽然想起这些年王淙之那些古怪的习惯和那股经久不散的冷香,原来那不是体弱,那是培养的尸香。
死人可以“复生”,像真人一样活着。
玻莉塔张了张口,急着想问怎么把明理复活。
“要不了多久,我这件器皿也快坏透了。”王淙之语气平淡,看着玻莉塔的眼神都带着笑意,丝毫不在意道,“我也要像明理一样,舍了这皮囊,归于天地。”
“你要死了吗?郎主……你要死了吗?”
比起惊愕,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慌瞬间淹没了玻莉塔。信息量太大,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维持站立。
“这件事,我从十几岁便接受了。知道的人极少,且知道的人……大多都要死。”
玻莉塔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朝门口退去,想逃离这间透着死气的屋子。
王淙之瞧见她的动作,并没动怒,只是立在青蓝的灯火边轻声笑道:“我又没说让你死,你怕什么?”
王淙之的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在那蓝光的映衬下,她那张白瓷般的脸竟显出几分透明的质感。她朝玻莉塔伸出手,指尖枯瘦,像是最后的一道牵绊:“过来,我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