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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胡姬14 小雀 ...

  •   宾客散尽,满园的狼藉被下人们屏息敛去。

      玻莉塔仍有些回不过神,心口像兔子乱跳,杂乱无章。

      平日里王淙之待她总是温和,哪怕冷淡些,也从未显露过这般雷霆手段。

      她本以为今日来宴席不过是当个吃点心的看客,没成想,竟是亲眼见到鲜血与尿臊味齐飞。

      庾斐估计要羞死了吧,他可是庾家大少,此事一出,他和庾家的颜面全无。纵然是王淙之不给他颜面,不讲情面,但王王淙之不怕,她随便找一个借口就能好好治他一番。

      更何况是庾斐有错在先,没藏住尾巴被王淙之逮了个正着。

      王淙之缓步走到她跟前,指尖带着微凉的意蕴,将她额前一缕乱了的碎发细细勾至耳后。

      “怎么,吓傻了?”王淙之垂眼看着她。

      玻莉塔诚实地点点头,嗓音还有些发虚:“有一点。”

      她不仅是被那柄穿透案几的剑吓着了,更是被这背后的算计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初瘐斐的绑架从头到尾就是场戏,他盯着王淙之许久,捏准了她身边有个宠姬,便布下天罗地网,想演一出英雄救美,好教她这异族少女芳心暗许,顺理成章地在王淙之枕边当个吹风的暗桩。

      若非她生性警惕,又受过说明理的教导,三番五次顶了回去,怕是早已成了瘐斐手里的一枚傀儡。

      想到这儿,玻莉塔心头漫起一股被愚弄的恼怒,却也暗自庆幸自己当时没信了那个伪君子的鬼话。

      还好自己聪明,分得清孰轻孰重,不会受这种小人蛊惑。

      当晚,王淙之喝完药并未歇下,而是将玻莉塔唤进了寝殿。屋里没点几盏灯,昏暗得有些压抑。

      玻莉塔刚一进门,便觉腰间横过一条有力的手臂,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已双双跌入锦被之中。

      玻莉塔紧张得浑身僵硬,甚至想起了枕头底下那本画本子。

      可预想中的缠绵并未到来,她只听到耳畔传来几声粗重而压抑的喘息。玻莉塔心头一紧,顾不得羞怯,连忙撑起身子回首去看。

      只见王淙之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额角渗出了密密的汗珠,神情痛苦到了极处。

      下一刻,她猛地睁眼,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星星点点的血渍喷溅在雪白的里衣上,触目惊心。

      玻莉塔忙乱地抓起帕子捂住她的嘴,又连声唤人端水漱口。

      等折腾完这一切,夜已深沉。王淙之虚脱地躺在枕上,罕见地没让玻莉塔退下,而是示意她睡在身侧。

      两人并头抵足,这是玻莉塔头一回在这张宽大的寝榻上与她相拥而眠。

      玻莉塔睁着眼看帐顶,浑身不自在。黑暗中,王淙之清冷的嗓音忽然响了起来,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的老毛病了……也是瘐斐想要拿来威胁你的本钱之一,只是他那天还没来得及开口。”

      玻莉塔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病弱,王淙之竟会主动对她交底。

      像是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燕子在夜晚褪去了铠甲,缠绵地诉说她的脆弱。

      “小时候,我在瘐家生活过一段时日。那时我娘还没走,我同瘐斐也在一起过了两三年。”王淙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旁人的旧事,“他打小就不喜我,我亦瞧不上他,说是姐弟,倒不如说是仇家。后来他的亲娘进了府,我便彻底回了王家,同瘐家再无瓜葛。”

      “这病,是大夫说是小时候落水受了寒落下的根,治不好。可我想,大抵和风寒关系不大,是心头火烧得太旺,激成了心疾。这些年,想趁着我病发下毒要命的人,多得数不清。”

      王淙之的声音断断续续,语序有些凌乱,一会儿扯到当下的朝局,一会儿又坠回陈年的梦魇。

      “八岁那年,我记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人,一样是物。”她枕在玻莉塔的颈窝里,自顾自地低喃。

      那时瘐斐的亲娘刚进府没多久,仗着得宠,恨不得把府里翻过个儿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女主人。

      瘐斐也随了他娘那副张狂劲儿,成日里不可一世,从未把她这个没了亲娘的长姐放在眼里。

      “他们养的一条狗,一个无法无天的男仆,竟敢当面抢我的东西,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骂我是王家塞进来的贼子,狗生狗养……”王淙之说到这儿,竟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透着让人胆寒的凉意,“我当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拔了旁边的佩剑,当着满院子丫鬟仆妇的面,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玻莉塔听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还记得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黏糊糊的,甚至带着点令人兴奋的狂跳。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终于让聒噪的人闭嘴的快意。刀太重了,我握着它在那儿喘气,周围全是尖叫声。”

      等瘐家的家主瘐天闻讯赶到时,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个拎着血剑的孩子,气得指尖发颤,怒斥她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戾,将来定是个祸乱家门的祸根,说着便一巴掌扇了过来。

      “我没躲,只是顺势把手中的剑戳穿了他的掌心。”王淙之的声音愈发微弱,“我想尽法子回了王家,自此与瘐家割席。在那一刻我便懂了,士庶有别,只要利用好身份,再找到完美的理由,把自己包装成无害者,杀人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桩事。后来,我把自己装成识大体、明事理的世家女,小心翼翼地藏起爪牙,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这些陈年旧事听得玻莉塔惊心动魄,呼吸都促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王淙之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猛地一缩手。

      王淙之发烧了。

      难怪她今晚的话这么多,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原来是烧糊涂了在吐露肺腑。

      玻莉塔顾不得深思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忙乱地起身准备清水和汤药。

      她拧干了帕子,一遍遍替王淙之擦拭发烫的身体。可药端上来时,烧得迷迷糊糊的王淙之却固执地别过头去,眉心死死拧着,牙关咬得极紧。

      玻莉塔没了法子,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苦药,想起这几日的经验,只能心一横,含了一大口药汁凑了过去。

      苦涩的药液顺着唇齿渡入,温热且苦闷。王淙之在半梦半醒间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香气,紧绷的身子才算松懈了半分,不再抗拒,顺从地将剩下的药一点点喝了下去。

      药碗见了底,玻莉塔以为折腾了大半夜,王淙之总算能安稳睡下。玻莉塔刚想顺着对方那截细长的臂弯蜷缩进去,却听那清冷的嗓音又在暗影里响了起来。

      她还不想睡。

      王淙之睁着眼,空洞地盯着层层叠叠的帐顶,语调平平,这次她很清醒,像是朋友间的闲聊。玻莉塔就当两个人是交心的关系,也乐意去听。

      “我杀的第二件东西,是一只小雀。羽毛是蓝莹莹的,喙是红的,听说是西域送来的品种。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在王家,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那畜生便成了我唯一的伴儿。我把它关在金丝笼里,喂最好的食,逗它叫唤。我不求它跟我亲近,只要它老老实实待在我手心里就好。”

      玻莉塔支起耳朵听着,感觉有点不对劲。手心里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薄汗。

      “后来,瘐斐不知打哪儿听说了这宝贝,竟闹着要抢。他撒泼打滚,求爹求娘,用尽了法子想从我手里夺走。哪怕被长辈责骂,我也咬紧牙关没松过手。直到有一天,我在院里打开笼子逗它,瘐斐突然闯了进来。”

      王淙之说到这儿,呼吸微微一滞,像是又瞧见了那一幕,她微微干裂的唇笑着。

      “他不过是招了招手,那只我养了快半年的小雀,竟然就那样扑腾着翅膀飞了过去,在他指尖流连忘返。那种无力和失望,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难受。瘐斐当着我的面,笑得志得意满,说我白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不过是替他做了嫁衣,说明儿一早就要派人把它接走。”

      王淙之侧过头,那双被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玻莉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偏执的弧度。

      “当晚,我就把它杀了。我的东西,我用过的、我喜欢的,哪怕是毁了,旁人也休想得到半分。”

      玻莉塔脊背阵阵发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话落在耳朵里,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刺,扎得人心惊胆战。

      王淙之却顺势翻过身,那双滚烫的手再次缠上玻莉塔的腰身,将她死死勒在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玻莉塔,你说,若是有一天你要跑,我是不是也该……像对待那只小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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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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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