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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养棋 ...

  •   德妃召见过的第一天,萧寂在窗台上发现了三样东西——一包点心、一沓裁好的宣纸、一支毛笔。
      他把东西拿进去,一样一样放在榻上。点心放在左边,纸放在中间,笔放在右边——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傍晚先生来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说了。
      林晚意看着屏幕上的那支笔,沉默了一会儿。
      德妃开始送这个了。
      她打字:【你怎么想?】
      萧寂说:“她在等我用。”
      林晚意愣了一下。
      这孩子,越来越懂揣摩人的心思了。
      她打字:【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寂想了想,说:“我想先谢谢她。”
      第二天早上,萧寂用炭在一小块纸上写了一行字:【谢娘娘。】就三个字。工工整整,没有多余的讨好。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窗台上。傍晚的时候,纸条不见了。
      晚上先生来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林晚意。
      林晚意打字:【她会看到的。】
      萧寂点点头。
      第三天,萧寂开始练字。
      他用炭在纸上写,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写的是《论语》里的句子——“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写完了,他对着窗外说:“先生,你看。”
      林晚意凑近看,纸上那些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写工整。
      她打字:【比之前好。】
      萧寂笑了。
      第四天,萧寂在窗台上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包茶叶,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天冷了,喝点热的。】
      他把东西拿进去,晚上先生来的时候给她看。
      林晚意看着那张字条,眉头微微皱起。德妃开始主动关心了。
      她打字:【你打算怎么办?】
      萧寂说:“我再写一张。”
      他拿出纸,磨了一点墨——舍不得多用,只在砚台里倒了浅浅一层。然后提笔,蘸墨,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茶叶很好。谢谢娘娘。】这次比上次多了几个字,但仍然简单。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感慨。这孩子,已经知道什么叫“恰到好处”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萧寂都会在窗台上放一张字条。
      第五天是:【笔很好,在练字。】
      第六天是:【纸很好,够用很久。】
      第七天是:【墨很好,省着用。】
      每一张都短,每一张都简单。但每一张都在告诉德妃同一件事:你给的东西,我收到了,我在用,我记着。
      第八天,萧寂写了一张不一样的。
      他把前几天的字条都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写了一行新字:
      【娘娘送的东西,都很好。萧寂记着。】
      “记着”这两个字,他想了很久。
      不是“感激”,不是“报答”,是“记着”。模棱两可,进退皆可。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已经学会用词了。
      林晚意不知道的是,德妃宫里,这些字条一张一张被送到上首。
      第一天那张“谢娘娘”送来的时候,德妃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就三个字?”她问。
      赵公公垂手站着:“是。”
      德妃没说话。
      第二天,“茶叶很好。谢谢娘娘”送来的时候,德妃看了两遍。
      第三天,“笔很好,在练字”送来的时候,德妃把那张字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字有进步。”她说。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字条一张一张送来。德妃一张一张看过,没有说什么。
      第七天,赵公公又送来一张。
      德妃接过来,展开。
      【娘娘送的东西,都很好。萧寂记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记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还不是德妃,只是窦家的小女儿,父亲窦毅还在。有一天父亲教她读书,读到一半,她走神了,被父亲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想什么呢?”父亲问。
      她揉着脑袋说:“在想以后怎么报答父亲。”
      父亲笑了,摸着她的头说:“不用报答。你记着就行。”
      她问:“记着什么?”
      父亲说:“记着有人对你好。这就够了。”
      后来父亲没了。全家都没了。只剩她一个人。
      德妃盯着手里那张字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记着。”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赵公公抬起头。
      德妃把字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孩子,”她说,“比本宫想的聪明。”
      赵公公没说话。
      德妃看着窗外,目光幽深。“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怎么感谢,又不让人觉得他在讨好。知道怎么亲近,又不让人觉得他在攀附。”
      她顿了顿。“赵公公,你说这是谁教的?”
      赵公公斟酌着说:“老奴不知。”
      德妃笑了笑。“不知就不知吧。”她把那些字条收起来,放进一个匣子里,“本宫倒要看看,他能长成什么样。”
      第九天。
      林晚意去了图书馆。
      陈屿今天值班,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林晚意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发现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查什么?查德妃。查永宁年间。查那个时期的后宫。
      她把之前看过的那本《扶风郡志》调出来,又翻了翻。那几行字她都快背下来了——“德妃窦氏,振国大将军窦毅之女……入宫多年,无所出……族诛,德妃因居宫中得免……”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还在查那个?”
      陈屿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
      林晚意点点头:“资料太少。”
      陈屿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们学校有古籍库。有些地方志和家谱没上网,只能去现场翻。”
      林晚意愣了一下。“古籍库在哪儿?”
      “老图书馆三楼。平时锁着,得申请。”陈屿说,“我帮你问问管理员。”
      林晚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外。
      “谢谢。”
      陈屿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十天。
      萧寂早上起来,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样新东西。
      不是点心,不是茶叶,不是纸墨。是一本书。
      他拿起来看——不是《论语》,不是《孟子》,是《史记》的其中一卷,翻开是《五帝本纪》。
      书的扉页上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这本可以看看。】
      萧寂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他把书拿进去,放在榻上,没有立刻翻。傍晚先生来的时候,他把书给先生看。
      林晚意看着那本《史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史记》。德妃开始教他了。
      她打字:【你打算怎么办?】
      萧寂想了想,说:“我先看。看完了,告诉她。”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翻开那本《史记》,借着炭火的光看。
      第一页,是《五帝本纪》。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想一想,或者问先生。
      林晚意就在旁边,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
      看到一半,萧寂忽然停下来。
      “先生,”他说,“这本书里讲的是很久以前的事。”
      林晚意打字:【嗯。很久以前。】
      萧寂问:“她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林晚意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为什么是《史记》?不是启蒙读物,不是简单的道理,是帝王将相、兴衰成败、古今之变。
      德妃在让他看什么?
      看人怎么成事,怎么看人怎么败。看那些成功的人做了什么,失败的人做错了什么。看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人是怎么活的。
      她打字:【她想让你知道,人可以怎么活。】
      萧寂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林晚意不知道的是,德妃宫里,此刻正点着一盏灯。
      德妃坐在灯下,手里翻着另一本《史记》。
      她翻到《项羽本纪》,看了一会儿,又翻到《高祖本纪》,对比着看。
      赵公公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赵公公,”德妃忽然开口,“你知道本宫为什么送那孩子《史记》吗?”
      赵公公说:“老奴愚钝。”
      德妃笑了笑。“本宫十岁的时候,父亲也送过一本《史记》。”她说,“那时候看不懂,觉得没意思。父亲就坐在旁边,一段一段给我讲。”
      她顿了顿。“讲项羽怎么输的,刘邦怎么赢的。讲韩信怎么忍的,张良怎么等的。讲那些成了大事的人,都走过什么样的路。”
      赵公公没说话。
      德妃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后来本宫懂了。父亲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教我怎么活。”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可惜本宫学会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进那个装字条的匣子里。
      “那孩子,”她说,“比本宫当年聪明。”
      第十一天。
      萧寂看完《五帝本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五帝本纪》看完了。尧舜禹,都是好人。】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窗台上。傍晚的时候,纸条不见了。
      晚上先生来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说了。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尧舜禹,都是好人。这孩子,总结得还挺对。
      她打字:【你觉得谁是好人?】
      萧寂想了想,说:“尧。他把位子让给舜,不给自己儿子。”
      林晚意愣了一下。
      这孩子,注意到了“让位”。
      她打字:【为什么让位是好的?】
      萧寂说:“因为他儿子不好。让给好的,比给亲生的强。”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在冷宫里的孩子,在思考“让位”。
      第十二天。
      萧寂开始看《夏本纪》。
      看到禹治水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窗外说:“先生,禹好辛苦。”
      林晚意打字:【嗯。治水很辛苦。】
      萧寂问:“他为什么要治水?”
      林晚意说:【因为水患害人。他不治,别人就得死。】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先生,我懂了。”
      “懂什么?”
      萧寂说:“他做这件事,不是因为自己想。是因为别人需要。”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愣住了。这孩子,从禹治水里看出了“责任”。
      第十三天。
      萧寂在窗台上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书。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你的。】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看到哪儿了?】萧寂对着窗外说:“先生,她问我看到哪儿了。”
      林晚意看着那张字条,忽然有点紧张。这是第一次,德妃主动问他。
      她打字:【你怎么答?】
      萧寂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夏本纪》看完了。禹很好。】他把纸条放回窗台上。傍晚的时候,纸条不见了。
      第十四天。
      萧寂收到了德妃的回信。
      只有三个字:【继续看。】萧寂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对着窗外说:“先生,她让我继续看。”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感慨。
      德妃在养他。像养一棵树,慢慢浇水,慢慢等它长。
      她打字:【那就继续看。】
      萧寂点点头。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翻开《史记》的第三卷。
      “先生,”他忽然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晚意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她想起那本地方志上的记载。想起那句“族诛,德妃因居宫中得免”。想起德妃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她打字:【因为她也是一个人。】
      萧寂愣了一下。“一个人?”
      林晚意打字:【嗯。她也一个人。】
      萧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一个人,是不是很难?”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她打字:【有时候难。有时候习惯了。】
      萧寂点点头。“我知道。”
      林晚意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宿舍里暖气很足,但她忽然觉得有点暖。
      那个孩子在冷宫里,收到一本《史记》,在看尧舜禹,在想“让位”,在思考“责任”。他在长大。用她教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长。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陈屿发来的:【古籍库的事我问了。管理员说下周一可以申请,你想去的话我帮你约。】
      林晚意看着那行字,想起他这些天的帮忙——那杯水,那句话,那个拧松的瓶盖。
      她回:【好。谢谢。】
      陈屿回:【不客气。早点睡。】
      林晚意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萧寂也会说类似的话。
      两个人,一个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在这个世界,都在对她说一样的话。
      她回:【你也是。】
      她又打开游戏。
      萧寂还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看那本《史记》。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
      “先生还没睡?”
      林晚意打字:【马上睡。你也早点睡。】
      萧寂点点头,把书合上。
      “先生,明天还来吗?”
      林晚意打字:【来。】
      萧寂笑了。“那我等先生。”他把窗户关上,只留一条缝。
      窗外是雪。
      这是第四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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