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枯河无声 ...

  •   天还没亮透,瑶华便醒了。

      她对着铜镜梳妆,换了身淡青色便行服。拿起蜻蜓簪子比划了下,太招摇;换素银的,又压不住发髻。最后挑了支桃木簪,想挽个利落的髻。

      可这手不听使唤。

      往里插,歪了;调整角度再插,松了;咬着嘴唇使劲一戳——

      "哎哟!"

      算了,就这样吧。

      她自我安慰道:"反正是去查案。"

      城南门外,赵廷彦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身劲装,腰间挎刀,身后跟着两个衙役和小翠。

      "林姑娘!这边!"

      瑶华快步走过去,却见旁边还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萧景然。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背着旧药箱,整个人站在晨雾中,像棵沉默的枯树。

      "萧先生也来?"

      萧景然淡淡点头。

      赵廷彦凑过来:"萧先生昨晚找到我,说想跟着去见识见识。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瑶华这一路小跑过来,被晨风一吹,有些担心头发乱了。她扶了扶鬓角,看向赵廷彦:"赵大哥,我头发……没乱吧?"

      赵廷彦认真打量了一番,爽朗一笑:"不乱!林姑娘今日这身打扮,英姿飒爽!"

      "真的?"瑶华眼睛一亮,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簪子歪了。"

      声音突兀插进来。

      萧景然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在陈述事实:"左边。"

      瑶华:"……"

      她伸手一摸——那根被强行戳进去的木簪,正摇摇欲坠地斜挂在发髻上。

      她手忙脚乱扶正簪子,小声嘟囔:"那是……设计……故意斜着插的……"

      "小姐,我来!"小翠眼疾手快地上前,三两下便帮她重新插好了簪子。

      "哦。"萧景然应了声。

      那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他信没信。

      他转身往城外走:"走吧。路远。"

      赵廷彦还一脸茫然:"歪了吗?我看挺好的啊……哎,萧先生等等!"

      *

      一行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两旁的景色却越来越荒凉。田地龟裂,裂缝纵横,像老人干枯的脸。田埂上的杂草都枯黄了,风一吹,簌簌作响。

      正走着,萧景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瑶华问。

      萧景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听什么。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走这边。"

      说罢,他拐进了路旁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

      "诶?"赵廷彦一脸困惑,"那边不是更绕吗?"

      萧景然没有解释,径自往前走。

      瑶华虽然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这条小路又窄又曲折,两旁灌木丛生,时不时有荆棘扯住衣角。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萧景然又拐进一片树林,七弯八绕,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瑶华被荆棘刮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了:"萧先生!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问你话也不应,带我们绕路也不解释,你——"

      她顿了顿,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萧景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这才淡淡开口:"有人跟踪。"

      "什么?"

      "从出城门起,就有三个人跟着。"他的声音很轻,"现在甩掉了。"

      瑶华愣住了,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来路空空荡荡。

      "我……怎么没发现?"

      萧景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闷葫芦。"瑶华嘀咕了一句,却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赵廷彦在后面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位萧先生,还挺警觉的……"

      *

      绕出树林,前方出现了一条官道。

      道上稀稀拉拉走着些人,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步却出奇地整齐,像是一队被驱赶的牲口。

      "这些人是去哪儿?"赵廷彦皱眉道。

      他快步上前,拦住了队伍最后的一个汉子。

      "这位老哥,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那汉子抬起头,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

      "做工。"汉子声音沙哑,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地里没水,不出庄稼。园子里招人,一天给三个馒头。"

      赵廷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有工做那不是好事吗?总比饿着强。"

      汉子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石头摩擦:

      "三个馒头。"

      "什么?"

      "一天,三个馒头。"汉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念经,"能活。"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赵廷彦,转身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瑶华看着那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那汉子的眼神……

      像两口枯井。连绝望都已经干透了。

      *

      又走了一段路,两旁的荒田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的山影。

      赵廷彦忽然压低声音,凑到瑶华身边。

      "林姑娘,你知道前面那条河吗?"

      "什么河?"

      "赤水河。"赵廷彦的声音忽然变得神秘兮兮,"听老人说,二十年前那河水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可后来有一年大旱,死了好多人……"

      他压得更低了:"听说从那以后,每到月圆之夜,河面上就会浮起一层红光,像是血在发亮。还有人说,半夜能听见河边有人哭,哭声顺着山谷飘出来——"

      "汪!汪汪!"

      一阵野狗的嚎叫声忽然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瑶华循声望去,只见路边的草丛里,三四条野狗正围着什么东西撕咬,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那是什么?"她皱眉问道。

      赵廷彦脸色一变,大步走上前去,一脚踢开那几条野狗。

      他看了一眼地上,身子猛地僵住了。

      "怎么了?"瑶华走上前去。

      "别过来!"赵廷彦猛地转过身,一把挡住她的视线,脸色铁青,"别……别看。"

      可瑶华还是看见了一点。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很小,被野狗撕扯得不成样子。她只瞥见一眼,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血红的轮廓——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是只死羊。"小翠抢着答道,声音有些发颤,"野狗在吃死羊,没什么好看的,小姐咱们快走吧……"

      瑶华看了看小翠煞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赵廷彦僵硬的背影。

      她不信。

      她转头看向萧景然。

      萧景然也在看她。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衡量她能承受多少。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像是给她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瑶华张了张嘴,忽然不开口了。

      她看见赵廷彦的手在微微发抖,死死挡住她的视线,看见那几条野狗还在不远处徘徊。

      "有什么了不起……"她假装没事地说出这话,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河道。

      或者说,曾经是河道。

      瑶华站在河岸上,愣住了。

      那河床宽约十余丈,可如今却干涸见底,只剩下龟裂的淤泥和零星的水洼。水洼里积着浑浊的暗红色浊水,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混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这就是……赤水河?"她喃喃。

      赵廷彦用袖子扇了扇鼻前的空气,脸色难看:"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还有水呢……怎么干成这样了?"

      萧景然只是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众人跟上。

      干涸的河床上有些白色的东西,零零散散,半埋在淤泥里。

      瑶华没有细看。她低着头走,心里还在想着方才草丛里的那团血红。

      小翠忽然攥紧了她的袖子。

      瑶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河床。

      日光下,那些白色的东西泛着一种很干净的光泽。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石头。

      "走。"萧景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短,像是刀落。

      瑶华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可她忽然明白了小翠为什么不敢说话。

      越往上游走,河床越窄,两岸的崖壁越来越高。

      空气中的腥臭味也越来越浓,混入一种说不出的刺鼻气息,呛得人眼睛发酸。

      终于,在一处转弯的地方,他们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山谷豁然开朗。

      一道巨大的堤坝横亘在河道中央,将整条河拦腰截断。那堤坝足有四五丈高,全用青石砌成,坚固得像一座城墙。坝体上爬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建了有些年头。

      而堤坝之上——

      瑶华愣住了。

      那是一片连绵的飞檐斗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瓦闪着金光,朱红色的围墙绵延数里,看不见尽头。墙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澜州城里最气派的宅子还要宏伟十倍。

      墨烟自围墙后起,袅袅散入云天。风过处,隐隐带着一缕焦苦,又似有若无的腥甜。

      瑶华站在干涸的河床上,仰头望着那座宏伟的建筑。

      堤坝之上,是碧瓦朱檐,是雕栏玉砌,是富贵逼人。

      堤坝之下,是龟裂的河床,是暗红的死水,是满目疮痍。

      数百丈距。

      天翻地覆。

      "那是什么地方?"她喃喃道。

      萧景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堤坝。

      "再往前,就有暗哨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走吧。"

      风从河道里吹过,卷起一阵尘土。

      远处,又有一队人影正往那座园子的方向走去。

      瑶华忽地想起了那个汉子空洞的眼神。

      "三个馒头。一天,三个馒头。能活。"

      那些人,都是去那里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枯河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