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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发展篇-9 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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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三策定蓟
晨雾浓稠如絮,漫过蓟县青石板长街,将整座城池裹得朦胧沉静。
距离约定的辰时,还差半个时辰。
靖安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檐荒草经夜风浸润,带着深秋的湿冷。府外长街空寂,唯有一辆破旧的马车,静静停在晨雾深处。车辕老旧,漆皮尽数剥落,木架磨损开裂,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垂着头颅,口鼻吐出白茫茫的热气,连站立都微微发颤。赶车的老卒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脊背佝偻,最刺眼的是他空空荡荡的左袖,自肘部截断,粗麻线草草收口,随风轻轻晃动。寒风吹过,老卒缩了缩脖颈,单薄的身子在晨寒中摇摇欲坠。
门房窗内,高顺负手而立,漆黑眼眸沉沉凝望着那辆马车,素来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驻守北疆多年,见惯了官场车马、权贵仪仗。哪怕是落魄县令,出行也必有整洁车驾、像样侍从。他原以为空有名头、无兵无权的幽州刺史,再落魄也有几分体面。可眼前这一幕,哪里是一方刺史的仪仗,竟比平安栈运送粮草的骡车还要寒酸。
“秦怀远倒是通透人。”郭嘉的声音轻缓响起,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慵懒,不知何时,他已立在高顺身侧,月白长衫外罩薄裘,身姿清逸。他目光落向雾中马车,淡淡轻笑,“早至、简装、破败车驾、残卒随行。姿态放得极低,无官威、无戒备、无半分争锋之意。他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殿下——他无权、无势、无野心,唯有一颗守土安民之心。”
高顺眸色微动,声线沉冷:“未必是刻意作态。”他抬手指向车辕上的老卒,“左臂残缺,是北疆边关战伤,乃是退伍老兵。真若刺史府尚有半分油水,绝不会让戍边残卒,在寒冬腊月顶风赶车、受尽苦寒。”
郭嘉闻言细细打量,片刻后微微颔首。六年困守孤城,粮饷断绝、权责旁落、被世家架空桎梏,这位幽州刺史的窘迫,早已深入骨血,半点不假。
说话间,马车帘缓缓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弯腰钻出。面容清癯,眉眼温厚儒雅,下颌几缕长须整洁素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外罩褪色灰鼠披风,发髻仅以一根朴素乌木簪束起,通身上下,无金玉配饰,无半分权贵浮华。
他落地站稳,并未急于叩门,而是抬眸仰头,静静凝望那方斑驳残破的靖安侯府匾额。晨雾缭绕,笼罩四字风骨。十年风雨侵蚀,金漆剥落殆尽,裂痕纵深如陈年伤疤,静静镌刻着一段被朝堂掩埋、被岁月尘封的荣光。秦怀远就那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凝望良久。六年任职蓟县,他无数次途经此地。朱门紧闭、荒草覆庭,这座承载北疆二十年安宁的侯府,沦为全城最荒凉的禁地。他有心祭拜,却无名分;有心修缮,却无权力。只能年年路过、年年遥望,徒留满心无奈。
良久,他整肃衣襟,身姿笔直,朝着紧闭的侯府大门,深深躬身一揖。一揖到底,久久不起。这一礼,敬的不是当朝权贵,不是皇亲身份,是镇守北疆、护佑万民的靖安老侯爷,敬的是二十载边关无战火、百姓无流离的太平岁月。
门房小厮得了吩咐,此刻才缓步走出,躬身恭迎:“秦刺史,小侯爷有请。”
秦怀远直起身,敛去眼底万千心绪,温和颔首,随小厮踏入府门。途经廊下立着的郭嘉与高顺时,他脚步微顿,从容拱手行礼:“敢问二位,可是郭奉孝先生、高将军?”
郭嘉从容还礼:“刺史好眼力。”
“蓟县弹丸之地,风起草动皆人尽皆知。”秦怀远苦笑一声,语气坦荡无奈,“诸位入府三日,整肃治安、安抚流民、探查城防,所作所为早已传遍全城。怀远若是连当世名士、沙场名将都不识,这六年刺史,当真白做了。”
郭嘉笑意浅浅,侧身引路:“殿下在东厢等候,刺史请。”
东厢暖阁,炭盆烧得通红,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屋内陈设简朴,皆是临时收拾的旧木桌椅,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林栖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常服,外罩雪白兔毛坎肩,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形纤细单薄。可一双漆黑眼眸沉静澄澈,远超九岁孩童的懵懂天真,带着洞悉世事的安稳与通透。他手中捧着蔡琰温好的药茶,热气袅袅,氤氲着清秀眉眼。见秦怀远入内,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温和有礼:“秦大人。”
秦怀远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深揖,行最正统的下官大礼:“幽州刺史秦怀远,参见小侯爷。”礼数庄重,分寸严谨,无半分敷衍僭越。
“大人免礼,落座吧。”林栖抬手虚扶,声线轻柔温和。
秦怀远依言落座,目光悄然落在少年身上,心底暗暗震动。他半生阅人无数,朝堂官员、世家子弟、宗室权贵,形形色色,无一不精于伪装、藏于算计。可眼前稚子,看似瘦弱易碎,眼底却清明坦荡、静水流深。没有刻意的老成,没有故作的威严,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视、不敢怠慢的定力。这般心性气度,绝非寻常孩童所能拥有。
“大人来得甚早。”林栖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家常淡然,不带半分上位者的压迫,“不知可曾用过早膳?”
秦怀远微怔,随即坦诚摇头,带着几分窘迫:“下官心系城事,急于拜见小侯爷,未曾进食。”这三日他日夜难安,观望局势、梳理利弊,彻夜整理户籍田亩清册,清晨天未亮便整装赶来,确实腹中空空。
“嬷嬷,端一碗热粥过来。”林栖转头轻声吩咐。
穆嬷嬷应声退下,片刻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汁浓稠软糯,表面浮着几颗红润红枣,搭配一碟清爽酱菜、两个暄软窝头,朴素却温热熨帖。秦怀远望着那碗粥,心头骤然一暖,酸涩莫名翻涌。自讨生军围困幽州三月以来,蓟县粮价疯涨、物资匮乏。刺史府俸禄断绝、存粮枯竭,他与府中官吏日日以稀薄米汤果腹,三餐不继、度日维艰。红枣小米粥这般寻常吃食,于他而言,已是数月未尝的暖意。滚烫的粥温顺着干涩喉间,暖意在四肢百骸缓缓蔓延,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寒凉。
“多谢小侯爷赐膳。”他放下碗,神色郑重,直面林栖。
“下官今日冒昧早来,只有一问——小侯爷入驻侯府,扎根蓟县,究竟想做什么,想将这座城,带往何处?”这话直白冒昧,逾越君臣分寸,可他早已顾不得许多。六年困守,他眼睁睁看着蓟县民生凋敝、世家跋扈、百姓流离、城防废弛。他空有安民之心,却无守土之力,眼睁睁看着治下城池日渐破败,满心愧疚、束手无策。如今靖安侯唯一后人归来,他赌上所有尊严与前程,只求一个答案。眼前少年,能否拯救这座沉沦的北疆孤城?
暖阁之内,瞬时寂静无声。林栖静静看着眼前疲惫却赤诚的文官,看清了他眼底六年的不甘、无奈、愧疚与残存的期盼。良久,林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地有声:“秦大人。我来蓟县,不为虚名,不为权势,只为四件事。其一,止流民饥寒。不让蓟县再有百姓冻饿而死,不让流离之人无家可归。其二,稳市井民生。疏通商路、平抑粮价、规整市集,让商户可营、百姓可安。其三,压世家跋扈。北疆土地不是私产,蓟县万民不是附庸,世家不得垄断利弊、欺压百姓、架空官府。其四,守北疆国门。讨生军逼近、胡人虎视,我既归外祖故土,便绝不会让蓟县陷落,绝不会让这片外祖父誓死守护的山河,再遭战火屠戮。”
四句誓言,朴素无华,却字字千钧。秦怀远怔怔凝望眼前瘦弱少年,胸腔剧烈震颤,眼眶瞬间泛红。这四件事,是他六年日夜期盼、拼尽全力却终究做不到的夙愿。他想安民,却无粮赈济;他想稳市,却压不住世家垄断;他想守城,却无一兵一卒。如今,一个九岁孩童,轻描淡写,将他毕生憾事,尽数揽下。
“下官无能,守不住这城,护不住民。”秦怀远声音微颤,猛然起身退后一步,整肃官袍,躬身行下效忠大礼,字字恳切,掷地有声,“今小侯爷归来,愿承侯爷遗志、护蓟县万民。下官秦怀远,自此愿倾心归附,为小侯爷效犬马之劳,生死不辞!”
这一礼,是彻底的交心,是全然的托付。
林栖起身虚扶,眼底温和:“大人请起。蓟县政务繁杂,百姓生计维系,往后,还要仰仗大人尽心辅佐。”
秦怀远直起身,郑重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双手高举呈上。“下官三日不眠不休,梳理出蓟县全境户籍、田亩、商户、粮储清册,另有各家世家私产、私兵、垄断商路、隐匿田亩的详尽记录。下官无权彻查、无力制衡,只能默默记账、隐忍不发。今日,尽数交付小侯爷。”
林栖伸手接过卷宗,触手厚重微凉。他没有当场翻阅核查,只是轻轻握紧,轻声道:“大人有心了。这份账目,抵得过千军万马。”
一个时辰后,秦怀远心怀安定、一身轻松,乘着那辆破旧马车缓缓离去。晨雾彻底散尽,天光透亮,洒遍侯府荒芜庭院。林栖立在府门前,目送马车远去,久久未动。郭嘉缓步并肩而立,望着长街尽头,轻声发问:“殿下观秦怀远,此人如何?”
“清正、赤诚、可用、可信。”林栖言简意赅,字字笃定。
“没错。”郭嘉颔首,目光深邃,“得秦怀远,便得蓟县官府正统,名正言顺,根基初立。但这只是开局小胜。真正的困局,从未是形同虚设的官府,而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北疆世家。崔、卢、王三氏盘踞蓟县百年,垄断盐铁粮商,私兵众多、人脉通天,连通京城权贵、皇后母族。他们观望蛰伏、抱团制衡,架空官府、把持民生。他们不惧空名的侯府,不惧无兵的刺史,他们只惧两样东西——实实在在的威慑,看得见的利益。”
林栖转头看向他:“先生有破局之法?”
郭嘉微微一笑:“臣备三策,优劣各异,风险不同,交由殿下决断。为君者,可听尽谋策,必独掌乾坤。”
一行人折返东厢暖阁。荀谌、高顺、陈戟、蔡琰尽数在座,华佗静坐一隅,看着少年疲惫的面色,满心担忧,却见众人议事凝重,终究未曾多言。郭嘉铺开素纸,提笔落下三行飘逸行书,三策分明,利弊昭然。
上策以静制动,按兵不动,固守侯府。待讨生军兵临城下、全城恐慌、世家无措求援之时,以守城安民为唯一筹码,居高临下,逼世家俯首听命、输粮输饷、全力依附。稳妥无险,静待天时,不主动结怨。
中策分化离间,借力商会,拿捏崔、卢与王氏的世家旧隙。以通商让利、共享商路为诱饵,暗中拉拢崔、卢二氏,孤立皇后母族王氏。徐徐蚕食、逐个击破,温水煮蛙,平稳收权,风险极低,耗时长久。
下策雷霆立威,趁夜色突袭王氏蓟县私兵据点,拔除王家北疆触角。以铁血手段杀鸡儆猴,震慑所有观望世家。一战立威、快速破局、震慑全城,却最是凶险,易落擅动私兵、图谋不轨的口实。
三策并列,摆在众人眼前。一室寂静,炭火噼啪,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主位的少年身上。这是他入主侯府、执掌一方的第一次独立决断,是少年君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落子布局。
林栖垂眸凝视纸面,细细思忖每一条利弊,思绪清明,毫无慌乱。上策最稳,无需冒险,静待世家自乱阵脚。可代价是耗民、耗城、耗人心。十日半月的观望等待,粮价会持续疯涨,流民会持续增多,市井恐慌会层层蔓延。世家高宅大院、粮草充足,可安稳坐等时局明朗。可寻常百姓,一日三顿、朝夕度日,根本等不起。安稳的是权贵,煎熬的是万民。中策最缓,借力打力、分化制衡,是谋士最爱的稳妥权谋。可代价是耗时、易泄、易反噬。暗中拉拢、利益周旋,需要漫长时间铺垫。王氏扎根北疆百年,眼线遍布、人脉纵横,一旦察觉异动,必然联合各家反扑。届时根基未稳的侯府,必将陷入被动缠斗,局面难控。缓行之策,不适乱世危局。下策最险,夜袭私兵、武力立威,形同越权擅兵,极易被朝堂攻讦、被世家弹劾,落人口实。可唯一的优点,也是最大的优势——快、准、狠。一战破局、一战立威、一战定人心。乱世棋局,迟疑即败,观望即输。
良久,林栖抬眸,漆黑眼底澄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选下策。”
郭嘉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暗藏欣慰:“殿下细说缘由。”
“上策太慢,百姓耗不起;中策太缓,时局等不起。”林栖声线清稳,条理分明,“蓟县危在旦夕,讨生军近在五十里之外,乱世相争,唯快不破。唯有雷霆一击,方能破僵局、立威严、安民心。至于下策之险,擅兵之罪,先生早有解法,对否?”他看向郭嘉,眼底通透,一语戳破关键。
郭嘉失笑,坦然颔首:“殿下慧眼。世人惧下策祸端,惧师出无名。可权谋博弈,名正,则言顺,言顺,则行正。”他俯身,低声道出全盘算计,“王氏蓟县两处私兵据点,臣三日探查,早已摸清底细。其货栈之内,藏匿数名北地流民,身份可疑、言语诡谲,与讨生军行事风格高度相似。只需坐实王氏私通逆贼、藏匿细作的罪名,一切风险尽数消解。殿下夜袭清剿,不是擅动私兵、欺凌世家,乃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肃清水患、稳固城防。师出有名,行正言顺,朝堂无可弹劾,世家无可指摘。”
荀谌抚掌赞叹:“奉孝此计,釜底抽薪、绝妙至极!既拔王家势力,又占大义名分,还能震慑全城、收拢民心,一举数得!”
陈戟沉声道:“王氏一倒,其余世家心惊胆战,再不敢肆意观望、跋扈欺民。”
高顺沉声请命:“末将亲率陷阵营夜袭,夜半出击、速战速决,零喧哗、零外泄,一夜清剿两处据点,绝不失手。”
林栖微微颔首,再度追问关键:“王氏覆灭,崔、卢二氏如何处置?”
郭嘉眼底锋芒暗藏,胸有成竹:“恩威并施,绑船入局。雷霆震慑之后,即刻召见崔、卢家主。明示三事,彻底收服二家:其一,划清界限。只罪通敌的王氏,不株连崔、卢,安抚其心,消解惊惧;其二,予利拉拢。将王家查封的货栈、别院两处数万两家产,无偿赠予二家,分利予人;其三,施压绑定。以守城安民为责,令二家出丁助防、输粮稳市,公开站队。收其利、束其身、担其责。一旦接手王家产业、助守蓟县,便是彻底站上殿下的船,日后再无退路,只能死心效忠。”
层层算计,步步闭环。威慑、施恩、绑定、制衡,无一遗漏。林栖听完,心中彻底安定。他看着郭嘉,轻声道:“先生早已算尽全局,方才三策试探,是想让我,自决棋局。”
郭嘉坦然应声,目光真挚郑重:“臣可谋百策,可铺千路。但执掌乾坤、落子定局、承担所有成败祸福的人,只能是殿下。谋士负责谋局,君主负责决断。今日殿下敢选险策、敢担重任、敢问退路、先思名分,已然具备君临一方的格局心性。”
少年躬身,真诚致谢:“多谢先生教诲。”
君臣同心,谋定而后动。
当夜,月色沉沉,夜色如墨,蓟县城万籁俱寂。夜半三更,城西王记货栈的后院里,几个人正围着一盆炭火喝酒。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喝得面红耳赤,正吹嘘自己当年在边关杀过多少胡人。
“杀胡人算什么?”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嗤笑,“老子跟着讨生军,杀过朝廷的官!那当官的可比胡人肥多了,光他身上的玉佩,就换了二十两银子……”
络腮胡汉子脸色一变,低声道:“住口!掌柜的说了,不准提讨生军!”
精瘦汉子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怕什么?这后院没外人……”
话音未落,“砰!”后院的门被一脚踹开。黑甲如潮水般涌进来,长戟如林,盾牌如山。为首的将领玄甲覆身,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如同看死物。
“奉靖安侯府命,捉拿讨生军细作!”高顺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络腮胡汉子酒意全醒,一把抓起身边的刀,嘶声吼道:“兄弟们,跟他们拼了——”他刚冲出一步,三支长戟已经同时刺到。一戟挑飞他的刀,两戟交叉压在他脖子上,锋刃贴着皮肉,冰冷刺骨。络腮胡汉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其他人更惨。精瘦汉子刚摸到刀柄,就被一盾拍翻在地,嘴里吐出几颗血牙。另外两个吓得跪地求饶,头都不敢抬。整个战斗,前后不到三十息。高顺冷冷扫了一眼被制住的几人,目光落在那精瘦汉子身上。
“你方才说,跟着讨生军杀过朝廷的官?”精瘦汉子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将、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吹牛……”
高顺没有理他,只是挥了挥手。“全部带走。这货栈……封了。”
同一时刻,城南王家别院。同样的黑甲,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雷霆一击。别院里的王家私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陷阵营堵在了屋里。带队的陈戟一脚踹开主屋的门,里面几个穿着锦袍的管事正搂着女人喝酒,见黑甲涌进来,吓得瘫软在地。
“王家的管事是吧?”陈戟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为首那人的衣领,“老子问你,城西货栈里那几个‘讨生军细作’,跟你们什么关系?”
那管事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将、将军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陈戟冷笑,“不知道也跟老子走一趟。到了侯府,慢慢想。”
天亮时,蓟县城里的百姓发现两件事。
第一,城西的王记货栈被查封了,门口站着几个穿黑甲的士兵,冷着脸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二,城南的王家别院也空了,大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靖安侯府的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粮铺的掌柜、茶楼的闲汉、街边的小贩、买菜的大娘……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王家勾结讨生军!”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昨晚陷阵营从王家货栈里搜出好几个细作,那些人自己都招了,说是在北边杀过朝廷的官!”
“哎哟喂,王家这是要造反啊?”
“谁说不是呢!还是小侯爷厉害,这才入城几天,就把这么大的奸细给揪出来了!”
“可不是嘛!侯爷当年守北疆,胡人都不敢南下。如今小侯爷来了,咱们蓟县总算有主心骨了……”
辰时正,崔氏家主崔衍和卢氏家主卢承志,一前一后踏进靖安侯府。两人在路上碰见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忐忑。王家的事,他们当然听说了。一夜之间,王家在蓟县经营了二十年的两处据点,被连根拔起。一百多号私兵,死的死、抓的抓,几个管事全被押进了侯府。
这位小侯爷,到底想干什么?两人被引进正堂,林栖已经在主位上等着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是穆嬷嬷连夜从箱底翻出来改的——那是陆氏入宫前留在府里的旧衣,料子还好,就是颜色旧了些,穿在孩子身上,倒显得稳重。郭嘉立在他身侧,荀谌在另一边。
崔衍和卢承志上前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但眼底的审视和警惕藏都藏不住。林栖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直接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崔家主,卢家主,昨夜的事,你们想必都听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崔衍拱手道:“回小侯爷,听说了。王家……勾结讨生军,实在胆大妄为。小侯爷为国除奸,我等佩服。”
林栖看着他,忽然问:“崔家主觉得,王家真的勾结讨生军吗?”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崔衍一愣。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栖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王家有没有勾结讨生军,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家倒了。蓟县城西的货栈,城南的别院,现在空出来了。这两处产业,王家是用不了了。朝廷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产业再归王家。”他顿了顿,看向崔衍和卢承志,“二位家主,可有兴趣接手?”
堂内静了一瞬。崔衍和卢承志都愣住了。他们原以为,这位小侯爷请他们来,是为了敲打、是为了警告、是为了逼他们表态。却没想到,他开口就是——送产业?
“小侯爷,”卢承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
荀谌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分别递给崔衍和卢承志。“这是王家那两处产业的清册。货栈占地八亩,临街铺面三间,后院仓库能屯粮五千石。别院占地十二亩,房屋四进,花园池塘俱全。按市价,这两处产业加起来,少说值三万两银子。”
崔衍和卢承志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册,呼吸都粗了几分。三万两银子,对崔、卢两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更关键的是,这两处产业的位置太好了。货栈临街,做买卖最方便;别院在城南,与崔、卢两家的宅子隔得不远。若能拿下……
“小侯爷,”崔衍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知这两处产业……作价多少?”
郭嘉接口,笑道:“崔家主误会了。殿下不是要卖,是想送给二位。”
“什么?”卢承志差点把清册掉在地上。
“送?”崔衍也愣住了。
郭嘉点点头:“对,送。只要二位家主愿意与靖安商会合作,共同稳定蓟县的粮价和商路,这两处产业,殿下可以分文不取,送给二位。当然,不是白送。二位接手后,要负责维持城西、城南的治安,要确保商路通畅,要配合刺史府平抑粮价。每年还要向侯府报备账目,若有战事,需出粮草资助。”
崔衍和卢承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挣扎。这不是白送。这是绑上船。拿了这两处产业,就等于公开站队。日后王家若想报复,他们首当其冲。可不拿……不拿,这两处产业就会落到对方手里。崔、卢两家本就在暗中较劲,若让对方得了便宜,自家的买卖必然受影响。而且,这位小侯爷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过了。一夜之间,连根拔起王家两处据点——这样的人,得罪得起吗?
林栖没有催他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两人脸上的挣扎。过了很久,崔衍终于开口。他深吸一口气,朝林栖深深一揖:“小侯爷厚赐,崔氏……愿为小侯爷效犬马之劳。”
卢承志见势,也连忙行礼:“卢氏也愿为小侯爷效力。”
林栖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二位家主请起。往后蓟县的安稳,还要多多仰仗二位。”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讨生军先锋已在黑石驿,离蓟县不过五十里。陷阵营虽能守城,但人手有限。二位家主若有护院家丁,可否抽调一些,协助守城?”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上了船,就得干活。
崔衍和卢承志对视一眼,咬牙应下:“崔氏愿出五十人。”“卢氏愿出四十人。”
送走崔衍和卢承志,林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郭嘉走过来,轻声道:“殿下累了?”
“还好。”林栖摇摇头,“先生,王家那边,后续怎么处理?”
郭嘉道:“那几个细作,臣已让人审过了。有一个确实是讨生军的人,另外几个是王家从流民里招募的亡命徒。证据确凿,赖不掉。王家本家在青州,皇后就在青州,王家的根基也在青州。蓟县这两处据点,是他们在北疆的触角。如今被拔了,他们肯定会报复,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殿下已经立了威,收了崔、卢两家,蓟县算是稳住了。”
林栖点点头。他望向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可他觉得,那棵树比昨天精神多了。“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外祖父若还在,会怎么做?”
郭嘉沉默片刻,道:“侯爷会做的,比殿下做的更狠。”
林栖一怔。
“侯爷当年镇守北疆那些年,靠的不是仁,是威。”郭嘉的声音很平静,“胡人怕他,世家也怕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侯爷在,谁也翻不了天。殿下今日做的,是学侯爷的路——立威、示恩、分化、拉拢。这一步,走得很稳。但殿下要记得,学侯爷,不是成为侯爷。侯爷是侯爷,殿下是殿下。殿下要走的路,比侯爷当年更长。”
林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槐树,看了很久很久。
当天夜里,系统久违的声音响起:「叮~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蓟县立威】!任务进度评估:
- 获得刺史府实质效忠:已完成。
- 击垮王氏在北疆据点:已完成。
- 获得至少两户世家合作意向:已完成(崔氏、卢氏)。
- 震慑城内其他势力:已完成。
综合评价:优秀。
任务奖励发放:抽卡机会×1,愿力点200点,特殊道具×1。
当前愿力点余额:231.1点。抽卡机会:1次。新增主线任务分支【一城之主】任务描述:真正掌控蓟县——建立完善城防体系,稳定粮价商路,获得至少五成商户的公开支持,将流民安置妥当,为百姓所认可。
任务进度:0/5任务奖励:抽卡机会×3,愿力点500点,特殊建筑图纸×1。」
林栖躺在床上,看着虚空中的光幕。愿力点,抽卡机会,特殊道具……这些都是他需要的。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白天秦怀远喝那碗粥时的眼神,是崔衍和卢承志挣扎之后的屈服,是高顺夜袭归来时那句淡淡的“幸不辱命”,是郭嘉问“殿下选哪个”时眼底的考校。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聚到这里。他必须带着他们,走下去。
窗外,夜风穿过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蓟县的夜,很静。这是靖安侯府荒废十年后,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安睡。
翌日清晨。蓟县城西的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粮价没涨。不但没涨,还比前几日降了两文。
“听说了吗?是靖安商会放粮了!”
“不止放粮,还平价卖盐!比恒通号便宜三成!”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子就在商会干活,他说是小侯爷下的令,让商会先拿出库存稳住粮价,等下一批粮到了再补。”
“小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让咱们老百姓能活下去呗!”队伍里议论纷纷,有人感慨,有人怀疑,有人偷偷抹眼泪。
城南崔府。崔衍站在窗前,望着城西的方向,眉头紧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咱们真的要把护院送去守城?”
崔衍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道:“送。”
“可是……”
“没有可是。”崔衍打断他,“那位小侯爷,不是秦怀远。王家的事,你也看见了。咱们既然上了船,就别想着下去了。再说……他做的那些事,确实是咱们想做、却不敢做的。让粮价降下来,让百姓能吃上饭——崔家在北疆三代,做过这些事吗?”管家沉默了。
城北刺史府。秦怀远坐在公案后,看着手里的公文,嘴角微微扬起。六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公文:城西粮铺,今日无斗殴事件;城南商号,今日无欺行霸市;城北流民营,今日安置流民三十七户……他放下公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东的方向,望着那座荒废了十年、如今终于有了人烟的靖安侯府。“侯爷,”他在心里轻轻说,“您的外孙,回来了。这座城,他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