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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成长篇-16 第16章: ...

  •   第16章:隐雷

      腊月二十九,静思堂。

      破漏窗纸滤下薄淡晨光,在青砖地面拓出斑驳碎影。林栖半倚床头,两层厚棉被裹住单薄身躯,指尖捧着蔡琰刚熬好的汤药。瓷碗滚烫灼手,可他四肢内里常年寒凉,指节青白发僵,几乎握不稳碗沿。

      “殿下慢些,我来喂您。”蔡琰坐到床边,执起银勺,一勺一勺吹凉药汁递到他唇边。

      药汁苦寒蚀喉,林栖小口吞咽,自始至终眉峰未蹙半分。一碗饮尽,他轻声道谢,递还空碗时,手腕不受控地轻颤。

      蔡琰接过碗,仓促背过身,眼眶又一次浸满湿热。

      迁居静思堂已满七日。

      头三日林栖大半时日沉陷昏睡,华佗施下的针药稳住致命危局:肩头刀伤收口结痂,满身红疹层层消退,颈侧屈辱的齿痕也凝出浅褐薄痂。唯独那渗入骨髓的春风醉余毒,远比众人预想的更为阴缠难除。

      每日午后、子夜两个时辰,燥热准时自腹腑翻涌而起。并非外感高烧,是毒火灼烧经脉,肌肤滚烫如焚,呼吸急促短促,神智却始终清明。起初他难耐燥热,会无意识辗转扭动,几日过后便懂挣扎无用,只静静侧卧,死死咬着下唇硬熬,待毒火自行褪去。

      他尚年幼,不懂这股燥热源自烈性媚药残毒,只当是重伤未愈的寻常虚热。每回蔡琰、穆嬷嬷取冷水布巾为他擦身降温,他反倒轻声宽慰二人:“嬷嬷莫忧心,过片刻便凉下来了。”

      他不知,那往复不绝的燥热,是药性扎根骨血的反噬。华佗早已明言,此毒无速效根除之法,只能经年累月借药浴、汤药缓慢疏导,过程绵长,日日煎熬。

      比定时燥热更磨人的,是深入肌理的虚耗亏空。

      林栖如今连下床缓步几步都难支撑,右臂肩伤牵扯无力,媚药重创先天根本,精气神像是被生生抽干大半,整日昏沉倦怠。蔡琰授课讲字,他往往听不过半刻便沉沉睡去,醒后满眼愧疚,低声致歉:“蔡女史,对不住,我……又走神睡着了。”

      “殿下困倦便安心歇息。”蔡琰柔声安抚,转身后便垂泪不止。

      今日恰逢华佗复诊之日。

      巳时初刻,老者背着藤编药箱踏雪而来,先在廊下抖落斗篷积雪,才推门入屋。屋内炭火煨得温热,浓郁药气混杂院落经年不散的霉味,闻来沉闷压抑,华佗却神色不动,径直行至床榻前,先细细端详林栖面色。

      少年比七日之前更显瘦削,下颌尖削突兀,眼窝深陷,衬得一双眼眸格外硕大。见华佗前来,他勉力想要撑坐起身,语声轻软:“华先生。”

      “躺着勿动。”华佗伸手按住他肩头,三指稳稳搭上腕脉。

      此番诊脉远比初次耗时长久。老者闭目凝神,诊完右手换左手,又掀开被褥查看肩头创口——伤口愈合平整,可周遭肌肤依旧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瘀热。末了,他示意林栖张口,细细察看舌苔厚薄、色泽。

      “这几日三餐进食如何?”华佗开口问询。

      穆嬷嬷连忙回话:“日日皆是先生嘱咐的清淡软烂粥食,汤药从未间断,只是殿下胃口极差,每餐仅能吃下小半碗。”

      “夜间眠卧安稳否?”

      “前半夜尚可安睡,后半夜常被燥热扰醒,一身盗汗,衣衫尽数浸湿。”

      华佗颔首,转而看向林栖:“午后、子夜燥热发作时,内里是何等感受?细细说来。”

      林栖凝神回想,轻声描摹体内灼痛:“像是腹中燃起一簇明火,顺着血脉往四肢游走,心跳骤然急促,喘不上气,浑身绵软无力。”

      “可会心生燥热难耐,渴求凉水,或是盼旁人近身触碰?”华佗斟酌词句,避开直白露骨的问话。

      林栖茫然摇头:“只一心盼着身子凉快些,并无旁的念想。”

      华佗心底一声长叹。

      这孩子情窍未开,全然不懂情欲何物,烈性媚药困于经脉之中,无处宣泄排解,只能日复一日灼烧五脏六腑,纯纯粹粹受皮肉心神双重折磨。

      “先生,”蔡琰按捺不住心底焦灼,出声发问,“殿下这般定时燥热,何时方能彻底根除?”

      华佗收回搭在腕间的手指,语气悲悯又沉重:“老朽早前便有言,毒已入髓,非朝夕可清。依当下药力调养,燥热发作频次会缓缓递减,可尽数拔除余毒,少则半载,多则一两年光阴。”

      屋内瞬时陷入死寂。

      “除此之外,”华佗目光落回林栖单薄的身形,语调尽量柔和,“殿下先天本就根基薄弱,冷宫四年亏耗气血,此番刀伤失血、烈药攻心,脏腑本源受损难复。往后一生都需谨守禁忌:不可受寒、不可劳顿、不可磕碰受伤,心绪亦不能大悲大喜。膳食需精细温补,汤药不可一日中断。即便常年调养,日后也会比寻常孩童极易染病,伤口愈合迟缓。”

      话语委婉,内里意思众人皆懂——林栖一身底子,大半已然损毁,终身难回康健。

      林栖安静听完,面上无悲无怨,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平静得令人心酸。

      行医半百,华佗见过无数病患,有人小病便哭嚎怨怼,有人身染沉疴便自暴自弃,却从未见过这般八岁稚童,坦然接纳残破多病的余生,无半分哭闹不甘。

      “老朽重新调配药方。”华佗移步书案,铺开麻纸提笔研磨,“添两味安神凉心药材,缓解夜间盗汗燥热;隔日药浴不可间断,持续拔除血脉残毒。”

      写罢药方,他自药箱取出一枚小巧白瓷瓶,递至蔡琰手中:“此为清心丸,燥热攻心、心悸难安时含服一粒,可临时镇火安神。药丸含朱砂,久服易生依赖,非剧痛难忍之时,切勿取用。”

      蔡琰双手郑重接过瓷瓶,贴身收好。

      华佗收拾药箱预备离去,行至院门门槛处,忽然驻足回头,望向床榻上的林栖:“殿下心中,可有怨恨?”

      林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不怨。”

      “何故?”

      “怨恨改变不了已然发生的事,活着,才是头等要紧。”少年声细却清晰通透。

      华佗深深凝视他片刻,颔首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屋门闭合,风雪呼啸被隔绝在外。

      林栖抬眼望向窗外,大雪仍簌簌落个不停,院中枯树覆满素白雪絮,几只麻雀落在光秃枝桠,抖落层层碎雪。

      “蔡女史,”他忽然轻声发问,“我往后,再也不能习武练骑射了吗?”

      蔡琰喉头酸涩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云自外廊推门走入,方才他一直守在院中警戒。行至床边单膝跪地,视线与林栖平齐,沉稳开口:“殿下,武道从不止刀枪骑射。《孙子》谋略、布阵调兵、筹算粮草,皆是安邦定边之武。您虽无力披甲上阵,却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林栖望着他,低声询问:“如同郭先生一般?”

      “正是。”赵云重重点头,“奉孝先生手无缚鸡之力,胸中却藏百万雄兵。”

      林栖沉默片刻,又抬眼,眼底藏着一丝微弱期盼:“那我还能如期前往北疆宣慰吗?”

      话音刚落,郭嘉掀帘而入,神色沉稳笃定,仿佛方才华佗那番击碎期盼的诊断从未入耳:“自然能去。”

      他缓步走到床前,温和看向林栖:“殿下北疆宣慰使之位,圣旨早已昭告朝野,断无更改之理。只是路途苦寒颠簸,行程需放缓放缓,马车铺加厚软褥,随行常伴良医,步步稳妥慢行。”

      话语掷地有声,林栖眸底漾起微光:“当真可行?”

      “我郭奉孝,从不虚言欺瞒。”郭嘉浅淡一笑,伸手为他掖紧被角,“今日好生休养,明日起,我为你讲授《孙子兵法·作战篇》。”

      林栖乖乖躺回落枕,身子虚耗过重,不多时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

      郭嘉、蔡琰、赵云三人移步外间,炭盆火星噼啪轻响,无人率先开口。

      良久,蔡琰压着哽咽低声开口:“华佗先生那番话,殿下尽数听在耳中,却半句不曾追问缘由,也未曾落泪诉苦……”

      “他早已习惯苦中熬日子。”郭嘉端起桌边冷茶,语气平静无波,“冷宫四年缺衣少食、病痛缠身,皆是独自硬扛。如今不过是换一种苦楚煎熬罢了。”

      赵云五指死死攥紧腰间刀柄,骨节泛出青白:“十皇子、安王世子二人,不能这般轻易作罢。”

      “自然不会就此罢休。”郭嘉抬眸,眼底掠过一层刺骨寒芒,“这七日,我命顾公暗中搜集线索,已有几分眉目。”

      他自袖中取出三张折叠麻纸,平铺于桌案之上。

      第一张记录丽妃起居细节:三日前丽妃面颊突发红疹,昨日疮面溃烂流脓,太医院诊为花粉过敏,开具药剂全然无效。

      第二张记载十皇子林桀行踪:腊月二十五,迁居静思堂第三日,林桀午后出宫赴安王府,本该酉时回宫,直至次日辰时才被人发现昏睡于宫门外,醒后神色惊惧,对当夜经历缄口不提。

      第三张字迹简短,仅有一行关键讯息:腊月二十八,安王世子林盛,府中暴毙。

      “暴毙?”蔡琰蹙眉,“官府定了何种死因?”

      “对外宣称醉酒失足落水溺亡。”郭嘉指尖轻点纸面,语气淡冷,“可安王府下人私下密报,世子身死时衣衫凌乱,颈间留有清晰勒痕,怀中还揣着十皇子常随身佩戴的白玉佩。”

      赵云瞳孔骤然一缩:“先生的意思,十皇子那日失踪,与世子之死脱不开干系?”

      “十皇子慌乱逃离安王府时,不慎遗落玉佩。”郭嘉收拢纸张,缓缓叙来,“第二日有人将玉佩送回王府,林盛见玉佩心生歹念,想要以此要挟拿捏十皇子,当夜便离奇落水殒命。”

      “那丽妃脸上溃烂红疹?”蔡琰追问。

      “是蚀肌粉。前朝后宫阴私毒物,沾染肌肤便会溃烂留疤。”郭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丽妃平生最看重容貌,如今脸面溃烂流脓,陛下多日未曾踏入她宫殿半步,恩宠尽失。”

      蔡琰怔怔望向他:“这一切,皆是先生暗中安排?”

      “我仅提供线索与法子,下手之人皆有自身缘由。”郭嘉浅啜一口冷茶,娓娓道来,“更换丽妃胭脂的小太监,弟弟欠下巨额赌债,顾公替他还清债务;那日邀约十皇子赴安王府之人,易容过后早已销声匿迹;送还玉佩的乞丐,拿到银钱当日便离京远去。”

      每一环算计周全,后路尽数斩断,不留半分可供追查的痕迹。

      “先生为何不直接对十皇子下手?”赵云心底存疑。

      “他年仅九岁,皇子身份摆在明面上,骤然暴毙,必会掀起朝野轩然大波,顺藤摸瓜查到静思堂,连累殿下。”郭嘉放下茶盏,眼底算计深沉,“丽妃失宠、安王世子殒命,在外人眼中不过后宫争风、纨绔自食恶果,绝不会牵连半分至殿下身上。”

      他侧目望向内间熟睡的林栖,语声压得极低:“况且,留着林桀,尚有大用。”

      “大用?”

      “经安王世子一事,林桀日夜惶恐不安,疑心是太子、五皇子暗中设局报复。”郭嘉眸底精光流转,“他心中恨意、惧意交织,行事极易疏漏出错。我们只需静待他自露破绽,便是送殿下离开静思堂、名正言顺自保的绝佳契机。”

      蔡琰瞬间通透:“先生是打算引蛇出洞?”

      “正是。”郭嘉颔首,“殿下此番重伤,虽得陛下旨意静养,实则变相软禁于此。想要光明正大走出这座囚笼,必须借十皇子之手,生出一桩无可遮掩的事端。”

      赵云眉头紧锁,满心顾虑:“可殿下如今一身病根孱弱,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波惊吓。”

      “正因如此,往后布局我会算得分毫不差,杜绝一切意外。”郭嘉转头看向赵云,语气郑重,“赵统领,殿下日后护卫力量不足,顾公联络的旧部,该尽数启用了。”

      “先生所言是?”

      “北疆路途千里,风雪苦寒,殿下这副身子,半点意外都承受不起。”郭嘉缓缓开口,“我们需要一支完全忠于殿下、只听他一人调遣的亲卫,不必人数众多,只求个个精锐可靠。”

      赵云略一沉思,低声回话:“顾公曾提及一人,御前侍卫统领陈戟,或是一大助力。”

      “此人底细?”

      “当年靖安侯收养的孤儿,一手抚育长大。侯爷蒙冤获罪后,他凭一身战功爬上御前统领之位,多年暗中默默庇护娘娘与殿下,只因身份敏感,不敢公然往来。”

      御前侍卫统领,手握宫城护卫实权,乃是极重的筹码。

      郭嘉眼中一亮:“顾公可曾与他搭上线?”

      “早已暗中互通消息。陈统领言,待殿下身体稍有起色,便寻隐秘时机前来拜见。”

      “甚好。此事交由你全权联络,务必隐秘行事,不可走漏风声。”

      窗外风雪愈发猛烈,静思堂如一叶孤舟,漂浮深宫暗流之中。舟内之人看似困于方寸小院,幕后棋局早已层层铺开,隐雷暗伏,只待时机引爆。

      腊月三十,除夕。

      北疆战事节节败退,皇帝下旨宫中年俗一切从简,各处宫阙省去彩灯宴席,往来年礼寥寥无几。静思堂地处深宫最偏角落,更是门可罗雀,除了每日定点送药送膳食的底层小太监,再无旁人踏足。

      林栖体虚依旧,好在燥热发作频次稍有缓解,由一日两次改为隔日一回。华佗配的安神汤药起效,夜里能够安睡整宿,面色也微微透出一丝浅淡血色。

      午后,郭嘉如约前来讲授兵法。

      “第二篇,作战篇。”郭嘉坐于床边木椅,不曾持书,早已将兵法烂熟于心,“孙子云: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

      他语速舒缓,每一句皆拆解释义,穿插古今战例佐证。林栖半靠床头,听得专注投入,偶尔开口发问,句句切中要害,见解远超同龄孩童。

      “先生,‘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是否意为长途远征损耗巨大,前方粮草、后方转运皆要耗费无数人力粮秣?”

      “一语中的。”郭嘉眼中生出赞许,“故而用兵贵在速胜,不宜久拖。殿下试想,若北疆开战,粮草自京城运往幽州千里路途,十成粮草,能抵达军中不过六七成。”

      林栖稍加推算,轻声应答:“余下三四成,皆耗在转运途中,最终重压尽数落在百姓肩头。”

      “不错。”郭嘉凝视他,“为将、为使臣者,不能只懂沙场厮杀,更要懂得权衡民生损耗。一场战事该不该兴、能不能打,战后百姓负担几何,皆要思虑周全。”

      林栖若有所思,默默记下这番道理。

      穆嬷嬷适时端来汤药,林栖刚要接过,忽而抬眼望向郭嘉,生出一问:“先生,倘若北疆守将粮草耗尽,援军被暴雪阻隔,敌军围城,该如何破局?”

      郭嘉低笑一声:“殿下倒是考起我来了。”

      “学生只是心中存疑,想要求教。”

      郭嘉沉吟片刻,徐徐拆解对策:“若换作是我,分三步行事。其一,清点城中存粮,按最低限度均分,如实告知军民实情,坦诚方能同心固守;其二,遴选死士深夜突袭敌营,不求斩杀敌兵,只求焚毁对方粮草,乱其军心;其三,遣人突围,不必直奔求援,四处散播朝廷十万援军已至百里之外的消息,虚实难辨,敌军必会心生忌惮,不敢全力攻城。”

      林栖眼中骤然亮起:“此乃疑兵之计,攻心为上。”

      “正是。”郭嘉颔首,“沙场之上,最锋利的兵器从来不是刀枪,而是人心。”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响起嘈杂脚步声。

      赵云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东宫来人,高德海奉太子之命,送除夕年礼至此。”

      郭嘉与林栖对视一眼,皆心下了然。

      “请他入内。”林栖整理好衣襟,端坐床头。

      高德海仅带一名小太监,手捧雕花锦盒,踏雪入院,先在廊下跺净靴上积雪,方才掀帘进屋。

      “给十二殿下拜年。”高德海躬身行礼,面上堆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太子殿下挂念殿下静养孤寂,特意命奴才送来些许点心、一柄玉如意,聊表心意。”

      锦盒掀开,内里精致糕点莹润剔透,羊脂玉如意流光温润。

      “太子皇兄厚爱,臣弟心领。”林栖语气平淡谦和,“静思堂简陋无物回赠,劳烦公公代为转达谢意。”

      高德海目光细细打量林栖面色,见他苍白孱弱、精神萎靡,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意味,轻笑开口:“殿下气色较前几日稍有好转,太医院诊治如何?”

      “仍需长久静养。”

      “是该好生调养。”高德海话锋一转,刻意压低音量,“殿下可曾听闻,安王世子已然亡故?”

      林栖睫毛轻轻一颤,垂眸轻声应答:“略有耳闻。”

      “宫中流言四起,都说那日十殿下前往安王府,二人起了争执,世子失足落水。”高德海一瞬不瞬盯着林栖神情,“十殿下这些日惶惶不可终日,丽妃娘娘又染怪疾,脸面溃烂,陛下多日不曾临幸,当真祸不单行。”

      话语暗藏试探,意在打探林栖是否知晓内情、是否暗中动手。

      林栖抬眸,平静回望他:“公公此番言语,是想告知臣弟何事?”

      高德海讪讪一笑:“奴才只是感慨,作恶之人自有报应,殿下以为然否?”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林栖语声清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这般言论,不该由我一介养病皇子妄议。”

      高德海一怔,随即笑得更为圆滑:“殿下所言极是,是奴才失言。不打扰殿下休憩,奴才先行复命。”

      躬身告退,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人走之后,屋内沉寂片刻。

      郭嘉移步窗前,目送高德海背影消失,缓缓开口:“太子此番送礼,一半示好,一半试探。试探殿下是否洞悉安王世子之死的真相,是否与幕后谋划有所牵连。方才殿下应答得体,不承认、不辩驳,一句天道好还,不留半分破绽。”

      林栖轻声发问:“先生,安王世子,当真死于十皇兄之手吗?”

      郭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并非。”

      “那究竟是……”

      “是他自身恶行堆积,自取祸端。”郭嘉回身看向床榻上的少年,温和安抚,“殿下不必深究内里细节,只需记住一桩道理:世间诸多恶事,终会反噬其身。我们要做的,只是在灾祸降临之前,护住自身与身边之人。”

      林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入夜,除夕。

      远处皇宫隐约传来零星爆竹脆响,静思堂却死寂无声。穆嬷嬷简单烹制几样清淡小菜,四人围坐一桌,算作共度年关。

      林栖身子虚乏,仅小半碗薄粥便放下碗筷,全无胃口。

      宴席散去,蔡琰扶他回床休养。恰逢年节,少年精神稍好,倚靠床头翻看蔡琰带来的《山海经》图册,华佗嘱咐多阅闲书,舒缓心绪,勿要苦思劳神。

      戌时过半,林栖沉沉睡去。

      郭嘉、赵云、蔡琰三人静坐外间,炭火微光映着三人神色。

      “明日便是景和十八年。”蔡琰低声轻叹。

      “嗯。”郭嘉凝视跳动炭火,“殿下腊月三十生辰,明日正月初一,便是九岁整寿。”

      生于除夕、生辰恰逢新年,可他被困荒凉静思堂,无人记挂这桩小事。

      赵云忽然开口,带来边关密报:“顾公方才遣人传讯,北疆再失一县,讨生军聚众五万固守孤城,朝廷援军被暴雪封堵路途,寸步难行。陛下朝堂龙颜大怒,扬言要御驾亲征。”

      郭嘉眉峰微挑:“御驾亲征不过一时气话。陛下常年炼丹修道,身子早已亏空,北疆苦寒万里,他万万经不起长途奔波。”

      “可朝中淑妃一系武将,主战呼声极高。”赵云补充,“五皇子母舅乃是新任幽州都督,若朝廷发兵北上,他必会举荐自家亲人执掌兵权。而殿下北疆宣慰使之命,也该动身启程了。”

      蔡琰满心忧急:“可殿下如今这副孱弱身子,千里路途如何支撑得住?”

      “故而我们必须抓紧筹谋。”郭嘉望向内间紧闭的门帘,“待到正月十五过后,殿下调养些许起色,陈统领那边也该有准信……”

      话音未落,内间陡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三人同时起身,掀帘冲入内室。

      林栖自床沿滑落地面,一手撑地想要起身,却体虚无力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密布冷汗,左手死死按在心口,喘息急促近乎窒息。

      “殿下!”蔡琰快步上前搀扶。

      林栖胸口起伏剧烈,断断续续喘着粗气:“不是……燥热……心口闷痛……喘不上气……”

      赵云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即刻去太医院请华佗先生!”

      “来不及。”郭嘉快步上前,自怀中取出华佗赠予的清心丸,倒出一粒送入林栖口中,“含住,切勿吞咽。”

      药丸入口,一缕清凉直透心脉,林栖急促紊乱的呼吸缓缓平复,只是脸色依旧毫无血色。

      郭嘉扶他靠坐床头,指尖搭上腕脉,脉象虚浮紊乱,分明是媚药余毒长久侵蚀,已然伤及心脉根基。

      “殿下莫慌,只是余毒扰动心脉,片刻便会缓和。”郭嘉语声平稳,轻声安抚惊魂未定的少年。

      林栖微微倚靠在他肩头,小脸苍白如薄纸,睫毛沾着冷汗,闭着眼,带着浓重哭腔低声呢喃:“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

      “休要胡思乱想。”

      “日日染病,不停拖累你们……”少年语声哽咽,泪珠无声滚落,“我想快点痊愈,跟着赵统领学骑射,跟着先生学兵法,早日去往北疆……”

      话语破碎,止不住的委屈与无力尽数宣泄而出。

      郭嘉环住单薄的小小身躯,怀中人轻得仿佛一折就碎,浑身微微发抖。算尽朝堂人心、素来冷硬寡情的谋士,心底第一次翻涌难以压制的愤懑与无力。

      他能算透权谋纷争、生死棋局,却算不透这具八岁躯体的脆弱,挡不住旁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累累伤痕。

      “殿下,”郭嘉垂首,语声低沉而笃定,“你定会好起来。能通读兵法,能踏足北疆,能亲眼看见母亲笔下的芦花荡,能走过外祖父浴血守护的边关疆土。”

      “当真?”林栖泪眼朦胧抬眸。

      “我郭奉孝,从不妄言欺瞒。”

      林栖似是安下心神,心绪松懈下来,再度沉沉睡去。

      郭嘉轻轻将他放平,盖好被褥,转身走出内室。

      赵云、蔡琰等候在外,二人脸色皆是凝重不安。

      “我今夜即刻派人去请华佗先生,明日一早复诊调方。”赵云沉声开口。

      “不必深夜惊扰,华佗今夜太医院当值,深夜往返动静过大,惹人注目,明日拂晓再去便可。”郭嘉推开木窗,凛冽风雪裹挟雪沫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曳。

      远处宫城万家灯火朦胧,静思堂却是整片光亮里最晦暗孤寂的一隅。

      郭嘉立于窗前,背影被烛光拉得修长冷峭。

      “赵统领,陈统领那边的联络,务必再提速。”

      “末将拼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郭嘉回头,眼底翻涌赵云从未见过的凛冽寒意,“殿下耗不起,这座静思堂看似安稳囚笼,实则危机四伏。多滞留一日,便多一分不测。”

      “先生所指是?”

      “太子今日假意示好试探,足见他从未放下执念。十皇子经安王府一事,恐惧与恨意交织,迟早会再寻事端。宫中各方势力皆盯着‘靖安侯外孙’这块招牌,殿下既是可用棋子,亦是眼中钉。”郭嘉语声压得极低,“我们必须在下一场风波袭来之前,为殿下筑起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赵云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蔡琰走到郭嘉身侧,满心忧虑发问:“先生,殿下心脉受损,日后当真能调养妥当?”

      “华佗自有疗治之法。”郭嘉淡淡一语,不知是宽慰他人,还是说服自己。

      夜深人静。

      赵云去往院落四角巡夜值守,蔡琰守在内间床榻旁寸步不离。郭嘉独自坐于外间棋枰之前。

      棋盘上摆着一局未竟残棋,黑白棋子纠缠交错,表面看似平和,每一处落点皆暗藏致命杀机。

      他拈起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上空,久久不曾落下。

      窗外风雪渐歇,云层散开,一弯冷月穿透天幕,清辉洒落窗棂,在棋盘上铺下一层惨白冷光。

      郭嘉望着交错胶着的棋局,忽而忆起昔年颍川旧友荀彧所言:“奉孝才智冠绝当世,只是心肠太冷,凡事算计过尽。须知世间人并非棋盘棋子,不可一味权衡取舍。”

      彼时他一笑置之,直言:“正因不可仅凭一腔仁心行事,才需步步算得更深、更准。”

      此刻幡然醒悟,荀彧所言不假。

      他将林栖视作全盘棋局中最重要的一子,筹谋安危、规划前路、推演每一步进退,却忽略这终究只是个年仅八岁的孩童,会痛、会怕、会委屈落泪。

      刀伤、齿痕、蚀骨余毒、夜夜心悸……万般伤痛,再精密的算计,也无法抹平分毫。

      郭嘉闭上双眼,将手中黑子重重按在棋盘天元正中。

      细微的咔嗒轻响,在死寂深夜格外清晰。

      再度睁眼时,眼底一丝微弱的动摇尽数消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过往诸多隐忍退让、权衡周全,从今往后尽数作废。

      既然这深宫世道从不讲分毫道理,那他便以更为狠绝的手段,为怀中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杀出一条安稳生路。

      月光独照独坐的谋士,残局未收,长夜漫漫。

      深宫各处潜藏的隐雷,已然悄然蓄力,只待来日惊雷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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