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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长篇-14 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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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雪刃
腊月二十一,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清音阁灯火长明,暖光透过窗纸,映得满室安稳。
林栖早已穿戴整齐。一身五皇子所赠的靛青猎装束得利落贴身,袖口、裤脚紧收束带,全无拖沓,最适合奔走躲闪、近身自保。外罩一件银狐毛斗篷,蓬松绒毛拢住单薄肩头,衬得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精致易碎。
穆嬷嬷蹲下身,细细为他系紧腰间皮质囊袋。囊内分层隔开,一格防毒粉、一格解迷药、一格应急红疹散,每一包都由蔡琰亲手标注、反复核验。身侧一边垂着郭嘉赠予的暖玉符与青玉救命哨,一边悬着太子昨日送来的秋水短剑——明知是饵,却必须带着,全礼数、藏分寸,不露半分敌意。
“殿下千万小心。”穆嬷嬷指尖微微发颤,一遍遍抚平他衣袍褶皱,“老奴就在帐区候着,一步不离。您务必、务必平安回来。”
“嬷嬷放心。”林栖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声音清浅却稳,“我会回来。”
蔡琰端着温热暖手炉走来,塞进他微凉掌心,压低嗓音,字字郑重:“外侧暗格是红疹散,遇人强行近身、无法脱身时便撒。此粉无毒,只起红疹、发奇痒,旁人畏染病,自会退避。”
她顿了顿,补了最关键一句:“其余药粉皆可解寻常毒物,唯独媚药无速效解药,一旦沾染入血,只能硬扛、靠定力压制。”
林栖颔首,尽数记在心底。
院门积雪被马蹄踏碎,轻响传来。
赵云准时抵达。
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外罩轻便软甲,腰悬佩刀、背负长弓,眉目清正锐利,立在熹微寒色里,像一柄藏于风雪、只待护主的利刃。
“末将护送殿下前往猎场。”赵云抱拳躬身,语态恭敬,态度却无比笃定。
温顺白马踏雪安静立在一旁,四蹄乌黑,鬃毛如雪,经过连日调教,最是稳驯不惊。林栖动作虽仍生涩,却稳稳妥妥翻身上马,腰背挺直,不露半分怯弱。
郭嘉披着灰鼠斗篷从竹意轩走出,脸色依旧素白,走到马前,抬手替他拢紧兜帽,遮住微凉眉眼。
“记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猎场野兽可防,人心难防。今日所有人的温柔、示好、偶遇,皆有可能是局。”
“学生谨记。”
郭嘉掌心一送,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落入他手中:“清魂丹。但凡沾到迷香、媚药、心神恍惚之际立刻吞服,可强保一炷香神智清明,代价是事后脱力半日。不到绝境,绝不可用。”
此药,是今日最后的保命底牌。
寅正二刻,队伍启程。
四名为顾公公旧部的精锐侍卫紧随在后,皆是沉默老手,目光扫过沿途风雪,戒备十足。一行人穿过沉睡的宫城长街,马蹄碾过薄雪,咯吱轻响,在空旷晨色里格外清晰。
西苑猎场广袤千亩,木栅合围,依势分区。主帐区排布整齐,正中明黄龙帐巍峨尊贵,东宫帐、诸皇子帐分列左右,外围错落着百官与侍卫营房。
林栖抵达之时,天刚蒙蒙亮。
景和帝已端坐龙帐之前,赭黄猎装外罩黑貂大氅,神色平淡,正与身侧太子闲谈。见林栖策马而来,皇帝抬眼招手:“十二,过来。”
林栖翻身下马,垂首行礼,姿态规矩周全:“儿臣拜见父皇。”
景和帝细细打量他片刻,颔首:“这身装束利落。听闻你近日随赵云习骑射?”
“是,赵统领悉心教导,儿臣初学浅陋。”
“赵云沉稳靠谱,你好生学。北疆万里风雪,行路谋生,大半在马背之上。”皇帝语气淡淡,末了一语暗藏提点,“今日围猎,不必争强,量力而行,保全自身为第一。”
他看得通透,这一场冬狩,从来不是玩乐,是深宫稚子的生死试炼。
林栖躬身应下,退至皇子队列之中。
太子林樾第一时间迈步上前,温润笑意如旧,眼底却藏着牢牢锁定的执念:“十二弟一路风寒,辛苦。东宫备了热粥暖汤,随我去垫垫身子?”
“多谢皇兄厚爱,”林栖微微后退半步,恰到好处避开他欲抚肩头的手,礼数周全,界限清晰,“儿臣出门前已用过,不敢叨扰。”
太子指尖微顿,唇角笑意淡了分毫,却依旧温和退让:“也罢,若是冷了饿了,随时来寻我。”
话音未落,五皇子林枞缓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坦荡:“十二弟这身猎装很衬你。今日跟着五哥,稳妥安稳,不抢猎、不涉险,保你无事。”
这话明着护他,实则当众与太子分庭抗礼,摆明立场——他护十二弟,不容东宫拿捏。
一旁,突兀响起一声稚嫩又阴恻的嗤笑。
十皇子林桀身着大红猎装,艳如烈火,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愈发白得病态,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嫉恨与恶毒。他上下扫视林栖一遍,眼神轻蔑如看蝼蚁:“不过是个冷宫里爬出来的贱种,学两天骑马射箭,也敢混在我们中间装皇子?等会儿见了血,可别哭着求饶。”
周遭年幼皇子尽数低头,不敢插话。百官侍从垂眸噤声,无人敢触皇子纷争。
林栖垂眸敛睫,语气温顺谦卑,滴水不漏:“十皇兄教训的是,儿臣技艺粗浅,今日只当观摩,不敢逞强。”
过分的顺从,让林桀蓄满的恶意一拳落空,胸口郁气更盛,眼底阴毒愈浓。
辰时正,悠长号角划破风雪,冬狩正式开启。
首日惯例集体围猎。
数百侍卫入山驱兽,将鹿、狐、山猪、雉鸡尽数赶至中央开阔猎场。积雪皑皑,兽影奔窜,场面壮阔。
景和帝率先挽弓,箭矢破空,精准贯穿雄鹿脖颈,巨兽轰然倒地,染红一片白雪。群臣跪拜称颂,声震猎场。
太子紧随其后,箭法精湛,再中一狐,赢得满堂赞誉。
轮到诸皇子,林栖刻意藏拙,拉弓数箭,尽数擦边落空,不显半分天赋,只做寻常初学稚童模样。
唯有林桀,处处刻意针对。
他策马不离林栖左右,每射中一只猎物,便高声报数,目光死死剐着林栖,炫耀挑衅。
“第七只!十二弟,你怎么一只没有?”林桀策马掠过他身侧,压低声音,只剩两人与身侧赵云听得清晰,“废物就是废物,就算爬出冷宫,也上不得台面。”
林栖充耳不闻,只稳稳握弓,目光平静落向前方猎场,心神始终警醒戒备。
赵云紧随身侧,寸步不离,眼底戒备从未松懈。
午间休猎,众人归帐用膳。
林栖不入任何外帐宴席,只回自己清音阁专属小帐。穆嬷嬷与蔡琰早备好自带膳食,热粥、肉脯、清蔬,朴素却绝对安全。每一样吃食都经银针探毒、雀鸟试食,双重核验,确保无虞。
膳食未毕,东宫太监高德海登门,笑容恳切,强硬传太子口谕,邀林栖赴东宫帐赴宴。
就在林栖思索婉拒之辞时,五皇子林枞掀帘而入,淡淡截下话头:“高公公,十二弟早已与我有约,午后要同去西山练猎。太子哥哥那边,我自会去回话。”
高德海无可奈何,只得悻悻退去。
帐中安静下来,林枞看着林栖,语气直白通透:“太子对你太过偏执,留着你,于我不利。我护你,是交易,你只需安稳自保,顺利离京北上即可。”
“多谢五皇兄屡次照拂。”林栖真心道谢。
“不必。”林枞眸光微沉,“但你切记,真正要你命的,是小十。还有今日新来的那个人。”
“何人?”
“安王世子,林盛。”林枞压低声音,字字警示,“往年冬狩他从不露面,今年特意请旨前来。小十前日密访安王府,今日二人同至猎场,绝非巧合。林盛好色阴邪,最喜洁净稚童,你……离他半步不离越远越好。”
林栖心底骤然一沉。
所有线索瞬间串成闭环。
林桀妒恨入骨,毁他容貌、折他声名;林盛邪性纵欲,图他身形容貌,意图折辱;二人联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平安走出西苑猎场。
午后狩猎继续。
林栖依约跟随五皇子前往西山平缓浅猎区,避开人流密集的主猎场。林枞悉心教他辨兽迹、藏身形、控箭势,言语之间,不止教猎术,更暗含深宫生存之道。
“狩猎如权谋,不可冒进,不可逞强。藏锋守拙,静待时机,方能长久。”
林栖一一谨记,潜心学习。
申时风雪渐起,碎雪纷飞,视线渐昏。二人偶遇太子一行,太子见林栖始终依附五皇子身侧,眼底占有欲愈发沉郁,再度邀约晚间篝火私谈,又被林枞巧妙挡回。
太子冷眼拂过二人,不语离去,周身寒意愈发凛冽。
酉时日落,暮色垂落,猎场中央燃起巨大篝火。
熊熊火光撕裂寒夜,烤肉油脂滴落,噼啪作响,香气混着松烟漫遍四野。皇帝端坐主位,诸皇子、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歌舞升平,喧闹满堂。
热闹之下,暗流汹涌刺骨。
林栖被五皇子换到身侧落座,贴身护住。
他抬眸扫视全场,眼底尽收所有杀机来源:
主位太子,目光频频锁定他,执念深重,势要将他掌控手中;
太子下首,林桀低垂着眼,唇角却挂着阴冷笑意,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短刀,杀意隐而不发;
百官席前列,安王世子林盛斜倚坐席,姿态慵懒纵欲,一双虚浮桃花眼,肆无忌惮黏在他身上,细细描摹他眉眼身形,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贪婪露骨,毫无遮掩。
林栖立刻垂眸敛目,避开那道肮脏视线,心底戒备拉至满格。
宴至半酣,歌舞正盛,人声喧嚣。
十皇子林桀端着一杯琥珀色美酒,缓步走来,脸上堆着虚假的天真歉意:“十二弟,白日是我语气不好,不该凶你。这杯酒,我敬你,赔个不是。”
酒杯直直递到他唇边,酒液澄澈,暗香诡异。
林栖起身,姿态谦和,分寸绝佳:“十皇兄言重,儿臣不敢承受。只是近日服药养身,太医严令忌酒,只能以茶代酒,回敬皇兄。”
他端茶盏替代,当众婉拒,不给对方半分构陷余地。
林桀眼底恨意暴涨,面上却依旧笑着,悻悻端酒饮尽,转身离去,已然酝酿下一重毒计。
不过半刻,林桀再度折返,身后小太监抬着一盘炙烤鹿肉,热气腾腾。
他亲手切下最嫩一块,以银叉叉起,径直递到林栖唇边,姿态刻意亲昵,实则当众折辱:“这是我今日猎得的最嫩鹿肉,专门留给十二弟。张嘴,十哥喂你。”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兄长当众喂食,逾越礼制,刻意轻贱。
林栖抬手欲接银叉,林枞当即按住他手腕,淡淡开口解围:“十二弟肠胃虚寒,太医嘱他忌燥热肉食。鹿肉性烈,夜里食用极易伤身,十弟好意,心领即可。”
林桀脸色瞬间阴沉:“五哥是疑心我下毒?”
“只是体恤幼弟身子。”
二人言语交锋,火药味骤起,周遭歌舞骤停,全场寂静。
景和帝皱眉看来:“何事喧闹?”
林桀瞬间红了眼眶,委屈俯首:“父皇,儿臣只是心疼十二弟瘦弱,特意留肉给他,五哥却处处猜忌阻拦,儿臣不知何处做错。”
颠倒黑白,卖惨示弱,娴熟至极。
林栖适时起身,将所有过错揽于自身,温声道:“父皇恕罪,是儿臣身子不争气,忌口繁多,辜负了十皇兄好意,与旁人无关。”
姿态谦卑懂事,反倒衬得林桀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皇帝面色稍缓,随口训诫两句,便挥手让众人归位。
风波暂平,却无人不知——今夜只是铺垫,明日分散狩猎,才是真正的死局。
宴席散去,夜色深沉。
林栖返回营帐,郭嘉端坐帐中等候。听完整日经过,他指尖轻点舆图上落雁坡三字,神色凝重至极:
“明日众人四散狩猎,落雁坡坡陡林密、岔路繁多、远离岗哨,是绝佳行凶之地。林桀隐忍整日,必会在此处收网。”
他抬眸看向林栖,字字断言:“他不止要伤你、辱你,他要彻底毁了你。毁你容貌、毁你名声、毁你清白,让你再无被太子看重的价值,从此彻底沦为弃子。”
随后,郭嘉递出一包暗棕色药粉:“此为强效迷媚散,遇肤即融。绝境之时,可制敌脱身。不到生死关头,绝不用。”
蔡琰再度细细叮嘱:红疹粉发作后全身起疹、奇痒难耐,虽能避人近身,却会加重体虚;媚药药性刚烈,入血后极难消解,强行压制会埋□□质异变的隐患,务必小心。
林栖尽数了然。
他清楚,今日一战,不止关乎生死,更会彻底改变他往后的命运轨迹。
子夜风雪簌簌,各怀鬼胎。
东宫灯下,太子凝望着落雁坡方向,执念不散;
安王帐中,林盛轻笑低语,静待猎物入瓮;
十皇子榻前,林桀抚着短刀,眼底尽是毁灭般的疯狂;
落雁坡寒林,赵云孤身巡夜,连夜加固松动护栏,布下暗卫,只为护他周全。
腊月二十二,冬狩第二日,杀机破晓。
晨起细雪绵绵,落雪无声,覆满山林原野。
林栖晨起整装,将所有药粉、玉符、青玉哨、清魂丹尽数贴身藏好,每一处暗格都反复确认。颈间危机预警符贴肤佩戴,静待危险示警。
辰时集结,皇帝留守主帐,太子代行主持。
一声令下,众人四散入山,各自寻猎。
林栖依旧随五皇子同行,赵云贴身护卫,四名侍卫前后警戒,队伍稳妥谨慎。
一路行猎平顺,林栖静心习射,终于一箭射杀灰兔,初见成效。赵云适时赞许,宽慰他心神。
行至巳时,队伍抵至落雁坡地界。
此处地势凶险异常,一侧是陡峭斜坡,林下荆棘丛生、密林幽深;一侧是断崖冰溪,冻雪覆壁,失足便是粉身碎骨。山道狭窄,仅容两马并行,风雪吹过林间,簌簌作响,死寂得骇人。
“此地是靖安侯旧年伏胡之地。”林枞望着陡坡,低声道,“藏锋藏杀,最易生变。我们浅尝即止,不可久留。”
话音刚落,坡上马蹄声骤响。
十皇子林桀策马而下,墨绿猎装衬得脸色阴冷雪白,孤身一人,笑意诡异:“五哥、十二弟,真巧。我一人无趣,不如结伴同猎?”
林枞皱眉:“你不是与林盛有约?”
“他身子不适,懒得出山。”林桀目光牢牢锁死林栖,笑意恶毒,“前头白狐林有珍稀白狐,皮毛最是好看,十二弟随我去开开眼界?”
杀机扑面而来。
林栖心底警铃炸响,颈间玉符微微发烫——致命危机,近在咫尺。
“多谢十皇兄美意,儿臣技艺粗浅,恐耽误皇兄猎兴。”林栖婉言推脱。
“怕什么?我带你。”林桀不顾阻拦,直接策马逼近,伸手便要强抓踏雪马缰。
千钧一发之际,赵云策马横插而出,稳稳挡在林栖身前,刀未出鞘,气场凛冽:“十殿下,前路坡陡雪滑,殿下坐骑温顺,极易受惊。末将愿先行探路,确保无险再行。”
一兵一皇子,当场对峙,气氛紧绷欲裂。
林桀眼底怒意暴涨,却不敢公然折辱御前统领。
林枞适时折中:“也罢,一同前行便是。我居中,十弟引路,稳妥为上。”
看似公平同行,实则落入对方圈套。
队伍沿陡坡小道缓缓前行,风雪渐大,视野愈发朦胧,林间风雪呼啸,掩去所有异动声响。
行至三岔岔路,左侧林间倏忽闪过一抹雪白狐影。
“白狐!”林桀骤然低喝,策马直冲左侧岔路,“快追!错过了便无!”
众人下意识目光追随。
就在这刹那分神之际,暗处早已布好的绊马索骤然绷紧!
林枞坐骑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厉声长嘶。变故突发,猝不及防!
“五皇子小心!”侍卫惊呼上前。
林枞反应极快,果断侧身滚落马背,虽未重伤,却瞬间被混乱牵制。两名侍卫急忙护人,两名追马,顷刻之间,随行护卫尽数被牵制离开。
林间混乱四起,人心浮动。
就是此刻!
右侧密林骤然冲出三道蒙面黑影,黑衣覆面,身法迅疾,目标明确至极——两人抽刃直缠赵云,一人持淬毒短刃,疯扑林栖!
“殿下坐稳!”赵云拔刀出鞘,寒光炸裂风雪,欲回身护主,却被两名死士拼死缠住,寸步难脱。
蒙面杀手的短刃带着幽蓝毒光,直刺林栖心口!
林栖心神紧绷,凭着连日习练的反应俯身贴马,踏雪受惊疾驰而出。
刀锋擦着他右臂撕裂衣袍,锋利刃口瞬间划开皮肉,温热鲜血瞬间浸透衣袖,顺着指尖滴落雪地,点点猩红刺目。
剧痛刺骨,林栖牙关紧咬,不发一声,俯身抱紧马颈,脱开马镫,任由踏雪朝着茫茫密林深处狂奔逃窜。
身后追杀声、兵刃交击声、呼喝声层层追来,紧追不舍。
风雪更大,掩去前路视野。
不知奔逃多久,身后喧嚣渐远,彻底被密林风雪隔绝。
林栖勒马停驻,大口喘息,环顾四周——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积雪压满枝桠,整片密林死寂无人,完全陌生。
右臂伤口火辣辣灼痛,血源源不断渗出,浸透半幅衣袖。他咬牙撕下内侧干净衣摆,草草缠绕包扎止血,力道勒得手臂发麻,勉强压住血势。
正当他凝神辨路、欲寻归途之时,一道稚嫩阴冷的笑声,自古树后方缓缓响起。
“跑啊,十二弟,怎么不跑了?”
林桀缓步走出。
孤身独行,手中把玩着一柄寸许短刃,刃身泛着幽幽蓝光,淬满剧毒。他脸上再无半分孩童稚气,只剩扭曲、疯狂、刻骨的嫉恨。
“五哥坠马无人护你,赵云被死士缠住分身乏术,你的靠山,全都没了。”林桀一步步逼近马前,仰头看着马上单薄的少年,笑得恶毒又畅快,“现在,没人能救你。”
“十皇兄何苦如此赶尽杀绝?”林栖压下心悸,尽力稳住声线。
“何苦?”林桀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骤然拔高声调,眼底恨意滔天,“凭什么你生来就有那张脸?凭什么太子哥哥眼里只有你?凭什么所有人都护着你!”
“你长得像靖安侯!那个让太子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
“你不配!一个冷宫贱种,凭什么顶着和他一样的眉眼,占尽所有偏爱!”
他骤然暴起,纵身扑来,伸手便要抓扯林栖衣襟,欲将他拽落马下。
林栖早有防备,猛地勒马后撤,同时左手探入袖袋,扯开蔡琰所赠红疹粉,迎面扬撒而出!
漫天细粉纷飞。
可林桀早有预判,侧身迅猛躲闪,大半药粉落空,仅袖口沾染少许。
他眼底凶光彻底炸裂,不再伪装半分兄弟情分,举刀直刺林栖面颊!
“我毁了你这张脸!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勾人!”
刀锋凛冽,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林栖别无退路,果断抬左臂格挡。
“噗嗤——”
利刃入肉,清脆刺耳。
短刃深深扎入他右肩窝,贯穿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骨头都被生生刺穿。温热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整片靛青猎装。
林栖浑身一颤,闷哼卡在喉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坠马。
林桀狞笑着狠狠拔刀。
鲜血喷溅在雪白地面,触目惊心。
他指尖轻抚染血刀锋,舌尖轻轻舔过血珠,眼神疯狂病态:“疼吗?十二弟,这才刚开始。”
“你知道我刀上涂的是什么毒吗?”
林桀俯身,凑到他耳边,语气轻柔诡异,如同恶魔低语:
“是春风醉。”
“安王世子特制的媚药,见血即融,入体即窜经脉。不痛,只会热、会软、会痒、会乱。”
“它会一点点烧干你的神智,让你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浑身燥热,让你克制不住地渴求触碰、渴求亲近。这辈子你也只能躺在别人身下承欢求存了!”
林栖浑身骤然冰寒,血液几乎凝滞。
“你不是清高吗?不是干净吗?”林桀笑得愈发灿烂恶毒,“等药性彻底发作,你会主动求人碰你、抱你。”
“我已经让人知会林盛了。”
“等你神志迷离、无力自持之时,他会‘恰巧’路过这片密林,捡走浑身发软、任人摆布的你。”
“一个中了媚药、不洁失仪的皇子,还长着一张被毁的残脸。”
“你说,太子哥哥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字字诛心,句句绝路。
彻底毁容、彻底失贞、彻底声名尽毁,让他从人人侧目、暗藏偏爱的十二殿下,沦为人人不齿、人人厌弃的污秽弃子。
这就是林桀布下的死局。
绝境彻底降临。
刺骨寒意与诡异燥热瞬间交织席卷全身。
起初只是肩伤伤口处灼热发痒,转瞬之间,燥热顺着血脉经脉疯狂窜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像被投入烈火灼烧。
浑身发烫,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头脑渐渐昏沉,神智涣散,四肢发软无力,连坐稳马背都愈发艰难。
媚药,彻底发作。
这不是寻常迷药,是蚀骨缠神的烈性媚毒,专破人心神、乱人自持,最是阴邪歹毒。
林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理智在一点点溃散,身体生出全然不受控的空虚燥热,心底滋生出从未有过的、可耻又难耐的渴求,浑身酸软无力,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死死咬紧牙关,咬破唇瓣,用尖锐痛感强行拉扯清明。
不能乱、不能昏、不能输。
他颤抖着手,摸出郭嘉所赠的清魂丹,仰头吞入喉中。
清凉药力瞬间炸开,勉强压住翻涌的欲念,守住最后一炷香的神智。
可他心底无比清楚——此药只能暂压,无法根除。残留药性滞留经脉,长久不散,已然悄然改变他的体质。
往后,他的身子,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干净的状态。
林栖强忍浑身难耐的燥热与剧痛,趁神智尚存,猛地俯身抱颈,脱镫滚落马背。
依照赵云所教的唯一保命之法,肩背着地,护住头脸,借着雪地缓冲翻滚数圈,强行拉开距离。
落地一瞬,肩伤剧痛再度爆发,叠加药性灼烧,几乎将他意识撕碎。
林桀见他滚落,立刻提刀追来,步步紧逼,刀锋寒光死死锁定他的脸颊。
林栖无力缠斗,只能踉跄起身,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转身跌跌撞撞冲向密林深处。
风雪扑面,视线模糊。
药性愈发猛烈,燥热蚕食理智,身体越来越软,脚步虚浮摇晃,每跑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唇瓣发干,浑身滚烫,肌肤敏感得可怖,风拂过、雪沾身,都能带起一阵难耐的颤栗。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体质正在被这歹毒药性侵蚀、改变,经脉留存余毒,心痒难消。
不知踉跄奔逃多久,眼前密林终于出现尽头。
踏出幽深林子,前方是一条覆雪僻静小径。
而小径中央,一道慵懒身影勒马伫立,静静等候。
安王世子——林盛。
一身华贵貂裘,身姿慵懒,面容俊秀却自带纵欲虚浮,一双桃花眼带着玩味、贪婪、污秽的笑意,牢牢锁定狼狈奔逃而来的少年。
他等在这里,已久。
林栖心脏骤然沉入冰窖。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绝境,再无一丝生机。
林盛翻身下马,缓步逼近。目光细细描摹他染血的肩头、泛红的肌肤、凌乱的衣袍、迷离泛红的眼眸,眼底欲望愈发浓烈,像盯住了落网的绝世猎物。
“十二表弟,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他语气轻佻暧昧,步步逼近,抬手便牢牢扶住林栖虚软欲倒的腰身。
掌心温热,触碰到滚烫肌肤的瞬间,林栖浑身猛地一颤。
不是羞愤,不是厌恶——是药性催动下,身体不受控的本能战栗与渴求。
那是他无法掌控、无法压制的身体异变,难堪、屈辱、刺骨。
“浑身这么烫,还流了这么多血。”林盛低头,鼻尖几乎蹭过他泛红的颈侧,呼吸温热污浊,“受伤了?还是……被人下了好东西?”
话音未落,他骤然低头,尖锐的牙齿狠狠擦过细腻颈侧,一口咬破他颈间软肉!
细碎刺痛夹杂湿热触感瞬间蔓延开来。
林栖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带着极致侵占意味的啃咬、吸吮,肮脏、亵渎、充满占有欲,狠狠烙下属于林盛的痕迹。
“嗯……真香。”
林盛松开齿痕,舌尖轻轻扫过破皮的肌肤,眼底贪婪更甚,手掌顺着他发软的腰腹缓缓摩挲,肆意轻薄,“又纯又软,还带着药性发烫……小十倒是送了我一份好礼。”
颈间齿痕火辣辣疼,腰间掌心肮脏灼热。
身体在媚药操控下,生出全然不受控的虚软与战栗,理智疯狂抗拒,肉身却在被药性彻底裹挟。
这极致的割裂、屈辱、失控,狠狠刻入骨髓,彻底改写他的身性。
“表弟走不动了,对不对?”林盛暧昧低笑,俯身贴近他耳畔,语气蛊惑,“跟着我回帐,我好好疼你、照顾你,帮你缓解难受,好不好?”
肮脏的话语,污秽的触碰,强势的禁锢。
林栖残存的理智被屈辱和恨意彻底点燃!
他猛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推开林盛,踉跄后退,指尖死死攥紧袖中最后的红疹粉。
“滚开!”
一声轻喝,嘶哑破碎,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栗。
他抬手,猛地将整包药粉迎面撒出!
漫天红粉纷飞,尽数扑向林盛面门。
林盛猝不及防,口鼻吸入大量药粉,顿时呛咳连连,下意识后退数步。
而林栖自身也身处粉雾之中,沾染满身。
不过数息,肌肤表面迅速浮现出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红疹,从脖颈、脸颊、手臂蔓延全身,奇痒刺骨,灼热难耐。
奇痒、剧痛、药性燥热、失血虚弱,四重极致痛苦同时席卷全身。
可也正是这剧烈的躯体痛楚,强行压下了媚药的心神蛊惑。
他保住了最后的神智清明,却彻底狼狈不堪。
满身红疹狰狞可怖,血染衣衫,肌肤滚烫潮红,身形摇摇欲坠,狼狈到极致。
林盛缓过呛咳,抬眼看清他满身可怖红疹的模样,脸色骤然剧变!
瞬间洞悉全盘阴谋。
林桀根本不是要送他玩物,是要连他一并坑死!
先下烈性媚药乱其身,再染疑似疫症红疹,一旦近身沾染,轻则染病,重则说不清道不明,毁他名声、拖他下水!
林盛眼底情欲瞬间褪去,尽数化为忌惮、厌恶、怒意。
他再也无半分轻薄心思,看着那满身诡异红疹、虚弱滚烫的少年,只觉晦气刺骨,唯恐避之不及。
“好一个十表弟。”他冷嗤一声,再无半分流连,翻身上马,眼神冰冷厌恶,“这般阴毒算计,我可不敢沾。”
“十二表弟,你自求多福。”
马蹄声踏雪远去,带着一身避之不及的冷漠,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
彻底无人再护,彻底孤身一人。
风雪漫天飘落,冷冷落在满身红疹、血污、汗湿的少年身上。
媚药余毒依旧盘踞经脉,灼烧骨血,默默改造着他的体质,永久留存隐患。颈间齿痕清晰可怖,是被人肆意侵占轻薄的屈辱印记。肩伤流血不止,痛彻筋骨。满身红疹奇痒难忍,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失控与痛苦。
林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雪地之中。
漫天风雪落在他苍白破碎的脸上,视线彻底模糊。
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溢出半分示弱的呜咽,指尖深深抠进积雪,掌心冻得发疼。
体内药性翻涌不息,身体的异变悄然扎根,无人知晓,无人察觉,却将在往后无数日夜,悄然影响他的一切。
他知道。
从今日这剂春风醉入血的一刻起,他的身体、他的体质、他的命格,尽数变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出胸口那枚青玉救命哨。
用尽最后一丝残存力气,双唇抵上哨口,奋力吹响——
尖锐、清亮的哨声刺破漫天风雪,穿透幽深密林,遥遥传向远方。
这是他最后的求救。
哨声落尽,气力彻底抽空。
眼前世界轰然发黑,所有剧痛、燥热、奇痒、屈辱一并袭来。
林栖单薄的身体向前一扑,重重栽倒在皑皑白雪之中。
鲜血从肩头伤口缓缓渗出,染红身下一片纯白。
颈间齿痕狰狞,满身红疹斑驳,衣袍破碎脏乱,整个人狼狈破碎,仿佛随时会被风雪湮灭。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
风雪尽头,急促至极的马蹄声狂奔而来。
一道沉稳焦急、穿透风雪的呼喊撕裂长空——
“殿下!”
是赵云。
风雪愈烈,覆尽血迹,掩尽屈辱。
可今日落雁坡的所有伤害、所有欺凌、所有齿痕与轻薄、所有入骨药性、所有体质异变,尽数烙印其身,无可磨灭。
这场雪刃割破的,从来不止皮肉。
还有他干净无垢的过往,和从此彻底改写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