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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明烛天南 忽有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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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放眼望去都是皑皑白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纯净的白色。远处的山峦起伏,像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偶尔有几棵松树从雪中探出头来,枝桠上压着沉甸甸的积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阳光下碎成一片晶亮的光。
风落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雪面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澄澈搀扶着我跟在后面,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雪下的虚实。我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他倒也没吭声,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时不时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眉头微微拧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三人就这样在雪地里缓缓挪动着,一路上寒气越发冷冽,呼出的白气刚离了唇便凝成细雾,转瞬又被风吹散。澄澈忽然开口,道:“前面就是雪山深处了,雪莲应该就在其间。”
话音刚落,风落像是瞧见了什么,快速朝前奔出几步,蹲下身去扒开一片积雪,回头惊喜道:“你看,这个是不是雪莲。”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雪窝里探出一朵青白色的花苞,花瓣层层裹紧,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晕,在皑皑白雪间格外醒目。澄澈半扶着我走近,俯身端详片刻,又伸手轻轻拨了拨那花苞周围的积雪,才低声道:“是雪莲没错,只是还未完全开放,要小心些采摘。”
我忙接过他的话,“切记必须要和周边土壤根茎一起摘走!”
风落闻言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俯下身去,先是小心地沿着雪莲外围一掌宽的距离开口,将表层积雪拨到一旁,再沿着冻土边缘缓缓切入,刀尖贴着根茎的走势一点一点往下探,生怕伤到一丝一毫。
澄澈在一旁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忽而目光一顿,将雪莲周边一物小心翼翼用一片莲叶包裹起来,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截通体透明洁净的幼虫——冰蚕!
我心里不禁哑然,他竟然还记得我要冰蚕之事。
“好了!”风落直起身来,掌心里托着那株连土带根的雪莲,根须上还挂着细碎的冻土,他小心地掂了掂,又低头数了一遍根茎,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将雪莲用随身带的布巾层层裹好,递到我手里:“拿稳了,别晃。”
我伸手接过,布巾里还带着雪地里的凉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还未等我们缓过神来,耳边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响声,积雪一大块一大块从头顶的岩壁上崩落下来,砸在我们脚边,溅起一片雪雾。澄澈脸色骤变,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低喝道:“不好,是雪崩!快走!”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下积雪松软,险些整条腿陷进去。风落反应极快,一把捞住我另一只胳膊,三人连拖带拽地往侧面一处凸起的岩壁后头奔去。
刚躲到岩壁后头,头顶的轰鸣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积雪如瀑布般从我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倾泻而下,灌满了整条山道。我背抵着冰冷的岩壁,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全是凉丝丝的雪沫子味儿。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冷汗浸透的后背贴着岩壁,被风一吹凉得刺骨。风落半蹲在岩壁边缘,探头朝外张望了一眼,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只见原先那条山道已经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连个脚印都寻不着了,心里不由得一沉。
这茫茫雪地本来就不好识路,眼下雪崩使得路上积雪更厚,先前留下的痕迹也尽数被埋,再想原路折返怕是难了。澄澈抬头望了望天色,眉头拧成一团:““雪还在下,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不能在这儿干耗着。”他收回目光,转向风落,“得想办法下山才行,不然一到了晚上寒气更甚,我怕迟迟熬不住。”
风落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我去。”他没有犹豫片刻,说完这句话就径直冲向了风中。澄澈一把没拽住他,急得往前探了半步:“你疯了!”风落却已经弓着身子扎进风雪里,身影很快被漫天雪雾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灰白里晃了两晃,便再也瞧不真切。澄澈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在寒风里攥得发白,好半晌才缓缓收回来,重重捶了一下身侧的岩壁,低声道:“这家伙,简直不要命了。”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人发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的寒意几近将我吞噬,澄澈紧紧将我裹在大氅里,同时抱紧我,我已经体虚到说不出完整的话,上下牙打着颤,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澄澈低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道:“迟迟,别睡,清醒一点。”
我努力掀了掀眼皮,想说句什么,可嘴唇冻得发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里终于隐隐约约透出个人影来。澄澈猛地直起身子,手已经按在了身侧的佩剑上,待看清那张被雪糊得半白的脸,他才松了手,急急迎上去半步:“怎么样?”
风落一头一身全是雪,踉踉跄跄地跌进岩壁后头,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子,半天才吐出一口白雾来:“我找到路了……”
澄澈看了看我,眼中难掩欣喜,可仅仅是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却又沉了下去,他盯着自己那只满是鲜血的手,那鲜红的血迹从风落的袖口一路滴下来,在雪里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澄澈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了?”
风落看了看他,那张曾经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手抹了把脸,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声音哑得厉害:“没事,你们快走吧。”
我忽然惊觉到了什么,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搭上他的脉搏,指尖刚触到他的腕子,我心里便猛地一沉——那脉象虚浮散乱,跳得又急又弱,像是随时要断的丝线,显然他的身体已然失血过多,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能问道:“为什么?”
“把雪莲收好,带回去给阁主。”风落靠在石壁上,身体慢慢下滑,气息也跟着一点点弱下去,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我自小便跟随阁主,命是他给的,也该还给他了。”
他猛地抓紧我的手,“神医,对不起,之前那样对你……但请你务必,治好阁主。”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那力道来得突然又执拗,像是把最后一口气都凝在了这几根指头上。我反手扣住他的腕子,指尖下那脉息愈发细弱,像被风一吹就要散尽的余烬。
“疯子……疯子……”我失了神,望着他气若游丝的身体不停的摇头。
我发觉我越发不明白这个世道,我如此珍视自己的生命,拼了命想活着,可是为什么总会有人,甘愿把命递出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澄澈蹲下身来,一把攥住风落的肩膀,终究什么也没说,像是得到了什么共同的约定,澄澈丢下了他,搀扶着我沿着路上的血迹一步步往前走。
那血迹在雪里断断续续,被风一吹便淡了几分,却仍固执地指着山岩深处的一线缝隙。
我回头望了一眼,心中五味杂粮,澄澈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我,可我的身体似是不允许我再这样走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脚也开始不听使唤,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澄澈眼疾手快地捞住。
“撑住。”他一把将我背在他背上,他的声音闷在风里,我伏在他背上,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似的撞着,一下一下,急得不像话。
风从耳畔灌进来,夜渐渐深了下去,刺骨的寒意像是要把我每一块肌肉都粉碎,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把脸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像一根细线,勉强把我和这具快要散架的身子拴在一起。
走了不知多久,风好似渐渐停了下来,一轮冷月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被血浸透的雪地上,泛着幽幽的青白。
我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到澄澈仍然不知疲惫的背着我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只是那步伐明显比先前慢了许多,每踩下去一脚都要先在雪里稳住身形,才敢挪动下一步。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散在冷月底下,像是连肺里的热气都要被这山里的雪榨干了。
我趴在他背上,耳朵贴着他后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低声开口:“停下吧,我想看看月亮。”
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停了下来,他慢慢蹲下将我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自己却顺势坐在了雪里,我感觉到了他的两只手紧紧抱着我,我仰起头,那轮月亮悬在峰顶,清冷得像一块没人要的玉,照着满山满谷的白,也照着他鬓角那粒雪花。
“澄澈?”我忽然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嗯。”他应得很轻,像是怕惊散了这点声音,喉结在我额角下面滚了一下。
我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它离我远得可笑,远得像我小时候跌倒在泥地里永远也够不到的那扇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另一个你和我。”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点气从嗓子眼里一丝一丝地漏出去。
他低着头,看着我,我没有看他的眼,甚至害怕看他此刻那双忧伤的眼睛。
“另一个你和我,你弹琴,我在你身旁跳舞,同样在月光下,我们还可以对酌几杯,就这样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我可以陪你到白头。”
“澄澈啊!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甚至分辨不出你对我是真是假……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感觉到意识已经渐渐模糊,我甚至已经分不清那是不是我的声音。
“世人诸多抱负,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世人都会想几年后,几十年后的事情,可我想都不敢想。”
“我曾经也羡慕他人,可以陪伴父母到养老送终,可以和喜欢的人白头偕老,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命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人不是到老才会死的……”
慢慢的,我眼前好像蒙上一层水雾,声音也渐渐哽咽,“我真的只是想好好活着,为何都这么困难?好恨啊!好恨啊!世道不公!我可救世人,可唯独救不了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只听见风从山脊那边低低地掠过,卷起一层细雪落在我们身上,身体的困意一层层裹挟着我。
朦胧中,我仿佛听见有细微的歌声在耳边回荡。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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