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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起上大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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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敖小陆就把戴琴摇醒了。
“走,看日出!”
戴琴迷迷糊糊被她拽出门,翻身上马,一路跟着她在雪原上跑。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冻得耳朵生疼,耳根子都僵了。
两人在狂风里奔跑,敖小陆迎着风欢呼,甩着马鞭,发出悠扬的长调。
一边跑,一边呼唤:“驾驾驾!”
“迎着狂风!奔跑吧!”
一开始,戴琴觉得冷,可跑着跑着,那种冷就成了疼,疼就变成了一种清醒,一种活着的感觉。
肺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凉得发烫。
她们奔跑了一个清晨,最终在一处坡顶勒住马。
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先是一线金红,然后慢慢漫开,把整个雪原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罐蜂蜜,稠稠地淌了一地。
远处好像有鹿群在移动,黑压压的,像雪地上流淌的一条河。
“好看吧?”敖小陆侧过脸,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小的时候,舅舅经常带跑到这里来看日出。看着看着,就会忘记很多事情,只剩下高兴在心里头,热热的。”
戴琴望着远处,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敖小陆开口:“草原真大。”
“嗯。”
“像海一样。”
戴琴扭头看她。
敖小陆提高了音量:“其实不用跑也没有什么的。”
“你看,草原那么大,这么远,这么阔,什么东西放进去,都看不见了。”
敖小陆扭头看着她,眼神格外的温和:“它什么都能容纳,就像你父亲说的那样。”
戴琴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敖小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雪原深处的湖水,结了冰,但冰面下有活水在淌。
不。
她父亲骗了她。
草原什么都容不下。
它那么的冷酷,那么的无情,只能容忍顺从的花草,温和的牛马,然后任由豺狼虎豹吞噬温顺的羊。
它什么都容不下。
可是面对敖小陆的眼神,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说:“我们继续走吧。”
那天她们在雪原上跑了一整天。
舅舅的牧场很大,有森林,有河谷,有开阔的草场。
敖小陆像个真正的向导,一边走一边给戴琴讲哪里的雪最厚、哪里的风最大、哪里的驯鹿最喜欢待。
她讲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戴琴听着,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你笑了。”敖小陆忽然说。
戴琴一愣。
“总算笑了。”敖小陆满意地点点头,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行,我的任务完成了。”
戴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反驳不出来。因为她确实笑了,在这个她并不喜欢的草原里。
傍晚的时候,她们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风也大了些,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有些疼。
阿日斯兰舅舅在半路接她们,说前面林子里最近有狼出没,得绕道。
“狼?”敖小陆眼睛一亮,像点着了两盏小灯,“能碰上不?”
“碰上你就没命了。”舅舅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那眼神里却没什么凶气。
敖小陆嘿嘿笑了两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她们改道从林子边缘走,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如同雪在轻轻叹息。
林子里很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树影憧憧,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忽然,走在前面的阿日斯兰舅舅勒住了马。
他抬起手,示意她们停下。
戴琴屏住呼吸。她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但舅舅的姿态让她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敖小陆也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声。
林子里有人。
阿日斯兰舅舅慢慢把手伸向腰间。
戴琴这才注意到,他腰上别着一杆猎枪,枪管在雪地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窸窣声越来越近,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戴琴隐约看见几个黑影,在林子深处移动。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靠近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林子边缘,有一群驯鹿。十几头,挤在一起,在雪地里刨食,浑然不觉危险的靠近,它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散开。
那几个人影停下来,其中一个抬起手臂,端起了什么——
“偷猎的!”敖小陆猛地一夹马肚子,那匹叫小梅的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林子里冲了出去。
“敖小陆!”戴琴失声大喊,声音都劈了。
敖小陆没回头,她一边跑一边从身后掏出什么。
是一把小口径步枪,她舅舅给她防身用的,戴琴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上的。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整个黄昏的寂静。
驯鹿群炸了,四散奔逃,雪沫飞溅。那几个黑影也炸了,有人骂骂咧咧地吼着什么,粗野的声音在林子间回荡。
敖小陆勒转马头,朝戴琴的方向冲回来。
“快跑!”
她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喊破了。
戴琴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拼命抽打马匹,跟在敖小陆身旁狂奔。
风灌进嘴里,灌进肺里,疼得像刀割。身后有马蹄声,有叫骂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枪响,不知是朝天放的,还是朝她们放的。
不知跑了多久,敖小陆忽然身子一歪,连人带马,栽了下去。
“小陆——!”
那一声喊出来,戴琴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不像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勒住马的,只记得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雪太厚,腿太软,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一跤,最后几乎是爬到了敖小陆跟前。
敖小陆躺在雪地里,半边身子陷在一个捕狼的陷阱里,脸上全是雪,嘴唇惨白,像一张纸。
她看见戴琴,居然还扯出一个笑来。
“没事……陷阱……不是枪……”
戴琴跪在她身边,手抖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乌热——!”
身后传来阿日斯兰舅舅的喊声,声音又急又怒,像一头被激怒的熊,在雪原上撞开一片回响。
紧接着,更多的马蹄声,更多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戴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看见敖小陆躺在雪里,还对她笑。
她伸出胳膊,一把将敖小陆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骨头里,像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你怎么这么傻……”
她把脸埋在敖小陆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眼眶烫得厉害,有什么东西滚下来,落在敖小陆的肩膀上,瞬间就结成一小粒冰。
敖小陆的手从雪里挣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你看,人都来了。”她的声音虚虚的,还在笑,笑里带着喘,“别哭别哭,你这一哭,我都不好意思喊疼了。”
戴琴没应声,她只是抱着对方,不撒手。
——————
她们比较走运,第一次遇到偷猎者,恰好碰上了巡山队与武警对对方的埋伏,这才从这场逃亡里捡了一条命。
敖小陆被送去了旗里的医院。
陷阱里的铁齿扎穿了小腿,流了很多血,乌红乌红的,染透了半条裤子。好在没伤到骨头,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一阵子,怕感染。
敖小陆的父母连夜赶了过来,阿尔丽一进病房,看见女儿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就红了,嘴上却不饶人:“我就说!我就说你迟早要出事!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
敖小陆吐了吐舌头,乖乖挨骂,一句嘴都没敢还,只是偷偷冲戴琴挤了挤眼睛。
敖小陆的父亲敖虎站在床边,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戴琴身上。
女孩一直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此刻正攥着敖小陆手的女孩。
他看了很久,久到戴琴回眸,撞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戴琴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敖虎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外面又下雪了,大片大片的,落得无声无息,把整个世界都盖成白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的姐姐。
那个村里人都叫“疯女人”的姐姐。
姐姐没有疯,他知道,她只是喜欢一个女人,被发现了,就被关起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村里人说,一棵枣树生了疯病,就要砍掉,不然整个村庄的枣树来年都不会结果。
姐姐就是那棵生病的疯枣树。
后来姐姐真的疯了。
再后来,姐姐死了。
敖虎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没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转过身来,神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
敖小陆住院的那段时间,戴琴几乎每天都来。
上午上完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往医院跑。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听敖小陆胡说八道。
敖小陆的嘴闲不住。
今天讲她小时候在牧场追羊羔,把自己追到泥坑里的事;明天讲她第一次骑马被甩下来,摔得三天不能坐的事;后天讲她怎么跟舅舅学的开枪,第一枪打出去把自己吓哭的事。
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受伤的不是她,是旁边那张空床。
戴琴就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皱皱眉,偶尔说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敖小陆的父母白天要忙,晚上才来。很多时候,病房里就她们两个人。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病房里静静的,只有敖小陆的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叽叽喳喳地填补着所有寂静的空隙。
有一天,敖小陆正讲她怎么把舅舅的马偷偷骑出去结果马跑丢了找了一整天的事,讲到兴起处,笑得前仰后合。
戴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以后还这样吗?”
敖小陆愣了一下:“什么这样?”
戴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那天在雪地里看她时一样沉。
“这么不要命。”
敖小陆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没事嘛”,但话到嘴边,看见戴琴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戴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了敖小陆的耳朵。
这动作太突然,敖小陆愣住,只感觉耳朵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母亲给她捂耳朵那样,又不太一样。
有什么东西从耳朵往里钻,钻进心里,暖暖的。
戴琴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无声飘落的雪上。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记得住,”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她顿了顿。
“以后,当你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请想一想,远方有一个人,记挂你的安危。”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的,像落了一片雪。
“敖小陆,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病房里静静的。炉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无穷无尽。
敖小陆没有说话,她抬起手,覆在戴琴捂着自己耳朵的手上,轻轻地压住。
戴琴抬起眼,看向她。
敖小陆笑起来。
和往常一样,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揣着整个夏天的阳光:“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你知道嘛——”
“那天我骑着马跑那么快,拼命地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看着戴琴,眼神温温的,软软的,像化开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我脑子里想的,是你。”
“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
敖小陆是在开学半个月后才回到学校的,鉴于她行事过于凶险,不是什么好榜样,她的事迹并没有在校内传扬。
高三的生活枯燥而乏味,除了写卷子,就是背书。
“make up ones mind……make up ones mind……下定决心……下定决心……”
每一天天光微亮时分,高三教学楼处就会传来朗朗书声。每到课间时分,孩子们就会自发地拿出教材,开始背诵。
有背诵英语语法的,有背诵化学公式的,有背诵历史知识,也有背诵生物名词解释的……层层叠叠的诵书声,宛若一点点溢出来的煤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填满了教室。进入五月之后,教室里的气氛越发的焦灼起来。
仅仅只是课间学习,已经不足以满足学生们的需求了。在高度的紧张和焦虑之下,以戴琴为代表的拼命三郎派开始争取早自习前,与晚自习后的时间。
每天早上凌晨四点左右,她起床背诵英语范文。每天晚上十一点后,她拿着书站在路灯下复习理科题目。
很快,班上的同学也跟着她一起学。就连向来懒散的敖小陆,也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拿起书本跟大家学起来。学生们好似一点就燃的煤罐,脸色凝重得可怕。
终于,时间来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这一天晚上,班主任发放准考证后,宣布今晚不用晚自习。饶是如此,全班的学生还是留下来,继续温习明天要考的科目。
原本大家安安静静地在背书,背着背着,前排突然有个女生“嗷”了一声,把书盖在脸上,哭腔道:“背不下去了!”
“我不想背了!”
“呜呜呜呜呜呜……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上大学了,现在不包分配工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工作……没有工作还不如回家放羊……”
“呜呜呜呜呜……”
她一哭,就像是打开了个口子。右边也有一个姑娘一甩手:“我也好紧张,考不上怎么办啊。”
话音刚落,那边也有一个姑娘开口:“我也是……俺爹也说了,考不上就回家嫁人……”
“呜呜呜呜呜……”
没一会,班上哭了一片。敖小陆坐在后排,望着这群风雨凄苦的女孩,目瞪口呆。她起身正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戴琴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道:让她们哭吧。
敖小陆垂眸望向她,眨了眨眼。
怎么?就这么不管了?
戴琴点点头:“嗯,会好的。”
敖小陆遵从戴琴的话,耸耸肩真的不管了。她重新坐下,不到一个小时左右,这群人宣泄完了,继续背书去了。
即使再不情愿,高考的日子还是来了。一共三天的高考,把孩子们折腾得□□。最后出考场时,就连戴琴这样的人,也感觉自己蜕了一层皮。
结果那天傍晚,她手脚酸软地从考场走出来,看到了牵着马站在银杏树下的敖小陆。两人视线一对上,敖小陆立马活奔乱跳地冲她招手:“戴琴!”
“戴琴!这里戴琴!”
她声音大极了,大到戴琴恨不得找个板砖的缝隙把自己藏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戴琴只好捂着耳朵走向敖小陆。靠近的时候,她拿起文具袋敲向了敖小陆的肚子:“别喊了,就你最大声了。”
敖小陆嘻嘻一笑,伸手掐住她的腰,在戴琴的尖叫声中,将她举了起来:“上马!”
戴琴生怕她摔着了,连忙手脚并用去够马鞍,靠着她上了马。她一上马,敖小陆立即单手按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戴琴还没问她去哪,她就两手一拽缰绳,把戴琴圈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肚子:“驾!”
敖小陆拽着缰绳,纵马离去!
她先是带着戴琴一阵哒哒小跑,跑出了学校,跑出了市区,跑过了挂满枝头的夕阳,跑向无垠的草原,彻底放开了小梅的缰绳,让它迈开腿狂奔。
戴琴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每一次飞扬,她的身体前倾扬起,心脏快得好像能跳出胸膛。每一次跌落,她的后背都会撞在敖小陆的身体,她那单薄瘦弱的身躯,仿佛托住了她毫无依靠的身体,也牢牢托住了她的不安。
戴琴吓得想要尖叫,但身后的敖小陆却凑在她耳边说:“不要张开嘴,风会灌进去,你会咳嗽很难受。”
她只好闭上嘴巴,把所有无法宣泄的情感都闭了回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夕阳落入草海,只余下一线天光。敖小陆骑着小梅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处草坡,从马上跳了下来,双手合拢,对着天边喊道:“啊!”
这里没有空谷,所以她的声音没有回响,只会层层递减传向远方。
声音即将消散的时候,敖小陆抬头看向戴琴,双眼亮晶晶的:“你也喊!”
戴琴心惊胆战跟着她跑了一路,脸都是红的。风将发丝吹在她脸上,她抬手拨开发丝,气息微喘:“喊什么?”
敖小陆转过身,两手合拢,身体力行教导:“啊啊啊啊啊啊!腾格里保佑!我敖小陆终于毕业啦!”
“保佑我考上内蒙古美术大学,和戴琴一起上大学!”
敖小陆的呼喊传向四周,她转身看着戴琴喘着气道:“就这样喊,你也喊。”
戴琴骑在马上,笑着摇摇头。敖小陆伸手拽着她的衣角,笑着哄她:“喊嘛,喊嘛!”
戴琴笑弯了眼,觉得这实在是太傻了:“不要。”
纵然如此,在敖小陆的再三拒绝之下,她还是张开了手,学着她冲远方喊道:“腾格里保佑!”
“保佑我考上内蒙古师范大学,和敖小陆一起上学!”
“腾格里保佑!保佑我考上内蒙古美术大学,和戴琴一起上大学……”
两人的声音在草原里混杂交错,只余下“大学”两个字,在落日余晖里空荡荡的传向远方。